吕启祥:《红楼梦》新校本校读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1 次 更新时间:2022-09-26 14:3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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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启祥  

   对于贾府老太君的内心世界,新校本刻画颇有细腻深入之处。第七十六回“品笛感凄清”一节写到“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在此之前,已闻甄家获罪被抄,贾母心中已不自在,回视贾府自身,“如今比不得在先辐辏的时光了”,见出她对于贾府末路早有不祥预感,虽照旧游乐,不过是强作欢颜。这方面新校本字里行间透出的消息更多一些。

  

   总的看来,新校本在不少地方比原通行本多出了若干文字,有时竟达整段整页之多。一般地说,这些部分并非闲言赘语、节外生枝,而总是这样那样地丰富了人物和情节。这应当是新校本优于原通行本的一个重要方面。

  

   五

  

   艺术形象的改动和变异是两种本子差别中最引人注目和常引起讨论的问题。上文论及的种种差异虽有详略之分、高下之别,但其基本的情节和倾向还是一致的。现在要讨论的是艺术形象发生了较大的变异,甚至连思想倾向都有所不同了的那些差异。

  

   尤三姐形象在脂本和高本中判若两人这一点,早已为研究者所重视,并已有许多专文讨论。反映在新校本和原通行本中这种重大差别自然依旧存在。问题的中心在于尤三姐是个改过自重的“淫奔女”还是白璧无瑕的贞节女。小说六十五回中两本异文很多,不能一一举出,新校本中凡有尤三姐同贾珍关系暧昧和举动出格之处,原通行本一概删除或以别的文字代替。相应的后文有关文字也作了改动。如第六十六回尤二姐说“他(指三妹)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柳湘莲所说宁府“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也都删除。至六十九回三姐托梦给二姐谓“你我生前淫奔不才”改成“只因你生前淫奔不才”。总之,原通行本已将尤三姐洗刷干净,刚烈纯洁,未曾污染。在《红楼梦》所有人物中,这是差别最大的一个。而两个不同的形象又各有肯定的意见,各执相当的理由。或谓删改的好,将三姐的形象提高了,是个典型化的过程,很可能出自原作者的手笔。或谓不改为好,更符合生活的真实,令人信服,这个尤三姐虽不合道学家的口胃,却具有真正现实主义艺术的光辉。作为一个学术问题,可以继续讨论,这里仅将这一差异的基本事实提出,不再展开。实际上,新校本和原通行本中的尤三姐,已经是两个不同的艺术形象了。它们具有不同的社会意义,各有自己存在的价值。为尊重底本,新校本中的尤三姐保存了底本的面貌,是适宜的。

  

   秦可卿形象在《红楼梦》成书过程中进行了大幅度删改,去掉了所谓“淫丧天香楼”的情节。这是人所共知的。但在现存的本子当中,其删改的程度还有差别,在新校本中还可看出比较明显的痕迹。第十三回中可注意者约有四处:合家闻秦氏死讯“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第175页),原通行本作“无不纳闷,都有些伤心”;请僧道超度,“以免亡者之罪”(第177页)六字原通行本删去;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第178页)八字亦删去;灵牌疏上所写“秦氏恭人”(第180页)原通行本改为“秦氏宜人”。关于秦可卿形象的删改历来是人们感兴趣的问题,既可以作为一个重要的版本现象来研究,也可以作为一个特殊的文学形象来探讨。这是个比较复杂的问题,此处不再枝蔓。而新校本依底本保留了这些明显的未曾删净的痕迹,对于研究《红楼梦》的创作过程,无疑是提供了一项可靠资料和重要证据的。

  

   有关人物形象的变异还有一个晴雯的嫂子灯姑娘——原通行本作多姑娘,后来又变作吴贵的媳妇——值得重视。第七十七回写宝玉去探望晴雯,她是一个重要的见证人。其中关键的一段话两本差别很大。原通行本作:“‘……我刚才进来了好一会子,在窗下细听,屋里只你两个人,我只道有些个体己话儿。这么看起来,你们两个人竟还是各不相扰儿呢。我可不能象他那么傻。’说着,就要动手。宝玉急得死往外拽。”新校本此处作:“‘……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屋内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于此,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曲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唣你。’宝玉听说,才放下心来。”(第1110页)原通行本中晴雯的那个嫂子缠住宝玉不放,出言举动十分不堪,只因柳家的母女闯来才解了宝玉的围,宝玉在晴雯昏晕之际仓卒离去。新校本中灯姑娘不仅尽知晴雯委曲,洗去了她的不白之冤,而且不再纠缠,以诚相待。临了“晴雯知宝玉难行,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宝玉方出来”。这一情节也很不相同。总之,有关宝玉探望晴雯与之诀别的描写,包括在这一情节中占重要位置的灯姑娘,新校本都比原通行本格调为高,这才与纯洁无辜、心比天高的晴雯形象相协调。

  

   有的人物,原通行本倒比新校本多出些文字,也关乎人物性格,却并不高明。第三十七回回首关于贾政的几句考语便是一个显例,谓“贾政自元妃归省之后,居官更加勤慎,以期仰答皇恩。皇上见他人品端方,风声清肃,虽非科第出身,却是书香世代,因特将他点了学差,也无非是选拔真才之意”。第二回演说荣国府介绍贾府人物之时,也特地在贾政酷喜读书之后加上“为人正直端方”,贾赦名下则添进“为人却也中平”。其实,对于人物的爱恶褒贬已经包蕴在形象的整体之中,几句外加的评语是未必能够改变多少的。

  

   还应当看到,艺术形象的改动和变异不限于世俗的人,也包括神仙世界的形象,诸如石头、神瑛侍者、跛足道人、风月宝鉴之类。其间的差别同作品的思想艺术也是不无关系的,值得提出来加以比较。

  

   先说石头和神瑛侍者。在新校本中,石头是石头,神瑛侍者是神瑛侍者。前者正是那块无材补天、自怨自叹、被那僧袖了去的顽石;后者则是贾宝玉的前身,即对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有灌溉之恩动了凡心的神瑛侍者。二者当然是有关系的,因为石头由神瑛“夹带”下凡,所以贾宝玉口内衔着它来到人间。但它们是两码事,在小说中各有自己的职能,不可混同。而在原通行本中,则将石头与神瑛二者合而为一,增添了这么一段:“只因当年这个石头,娲皇未用,自己却也落得逍遥自在,各处去游玩,一日来到警幻仙子处,那仙子知他有些来历,因留他在赤霞宫中,名他为赤霞宫神瑛侍者。”于是石头变成了神瑛侍者,这就同上文由僧道袖了去和下文由僧道亲自带了到警幻宫中交割清楚的描写发生矛盾,对不上榫。关于这个问题,已经有研究者写了专文详论,论述石头的职能在于将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两种叙述方式巧妙地结合起来,体现了作者的独创性。因此,原通行本改动石头和神瑛的关系,失却了“石头”既能代表第一人称的亲历者,又能代表第三人称的叙述者这种一身二任的作用,不符合作者的原意的。

  

   再看关于跛足道人和镜子的描写,也有差别。

  

   原通行本:

  

   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士:“是何妖道!”遂命人架起火来烧那镜子。只听空中叫道:“谁叫他自己照了正面呢!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为何烧我此镜!”忽见那镜从房中飞出。

  

   新校本:

  

   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士:“是何妖镜!若不早毁此物,遗害于世不小。”遂命架火来烧,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正哭着,只见那跛足道人从外面跑来,喊道:“谁毁‘风月鉴’,吾来救也!”(第172页)

  

   一是道士发言,一是镜子说话。小说里贾瑞的丧命当然不是什么道士的法术,实在是生活本身对他的惩罚。风月宝鉴正反真假的变幻,是生活本身的辩证法通过作者构思的一种曲折反映。由此看来,镜子本身会哭会说,仿佛一个有生命的东西,更给人奇警之感,比它单纯作为道士的一件法宝更有意味。

  

   有关形象的改动和差异,某些问题上虽则存在着不同的意见,但在多数情况下人们的认识还是一致的,即新校本的有关形象,不论其艺术水平还是思想意义,都是优于原通行本的。

  

   六

  

   小说开卷曾一再申明此书大旨谈情,毫不干涉时世,实际上究竟怎样呢?小说的全部艺术描写已经作出了回答。这里只就书中那些直接关涉现实、讥评时事的词句和段落而言,新校本比原通行本要更鲜明一些、锋利一些。当然,文学作品的思想倾向和批判锋芒主要寓于形象,但行文之中不论是直接叙述还是借人物之口发挥,也都是作者思想不同程度的表露,不可忽略。

  

   人们早就注意到并不断引用过这一方面的例子:第一回写到“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农庄中“无非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第四回回目“葫芦僧乱判葫芦案”,门子说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这些词句字眼都有干涉时世之嫌,在原通行本中或改或删,一加对照,便很清楚的。

  

   翻检全书,还有一些涉及世道人心的比较大段的文章也为原通行本弃去。比如秦钟临终时都判训斥小鬼的那几句话:“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阴阳并无二理。”原来阴间也同阳间一般,瞻顾徇情,并没有什么铁面无私的官儿。其讽喻意味就更加显豁了。第七十五回借着邢大舅醉后真言抨击世道:“怨不得他们视钱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钱势’二字,连骨肉都不认了。”这样的牢骚话,何尝不包含作书人的愤慨。

  

   至七十六回,氛围凄清,湘云、黛玉到凹晶馆近水赏月,未曾联诗,先有一番对人生的感喟。湘云道:“可知那些老人家说的不错。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他们不肯信的;必得亲历其境,他方知觉了。就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然却也忝在富贵之乡,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第1087页)以上这一大段对话是原通行本没有的。在这里,聪敏颖悟的湘、黛二人不仅感叹自身,且亦推及他人,体察到生活中不遂意事多。人不论贫富,事不拘大小,其不能遂心则一。这不失为一种颇为深切的包含一定哲理的人生感受。月夜池沿这一番谈话,为下文二人联句定下了基调,更切中“凹晶馆联诗悲寂寞”的题目。否则,“悲寂寞”三字虽也有着落,但不像此刻将悲凉寂寞之感落到了二人内心的深处。把这番谈话删弃掉了是可惜的。

  

   新校本中还有一些表述作者创作思想的文字,也比原通行本来得丰富和精彩。许多论者常常引用,作为研究曹雪芹美学思想的一种主要依据。这里就其差别略述一二。

  

第一回楔子中有关文字虽有差别,出入不大。新校本更强调石头所记乃“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其“亲历”这点给人印象更深。值得提出的是十八回省亲盛典中借石头口吻插入的一段话:“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僧、跛道二人携来到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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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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