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翔:论数字经济时代反垄断法的创新价值目标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9 次 更新时间:2022-09-24 01:05:26

进入专题: 数字经济   反垄断法  

方翔  
(87)防止因过度反对垄断导致规模经济效益的丧失,削弱企业依靠创新竞争获取合法垄断地位的动机。在对创新型企业进行反垄断法分析时,更重要的是据其所属行业的实况,剖析竞争强度如何影响创新速率以获得动态效率,避免因反垄断法过度干预导致的矫枉过正。(88)是故,反垄断法在创新市场的适用应当有其限度,过度竞争并不会产生更多、更优质的创新,只会得到适得其反的结果。

  

   同时,在促进和保障创新发展的法律体系内,不同部门法对创新的功能效果也应有其边界,故而反垄断法还需做好与知识产权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等其他具有创新功能法律的协调。企业从创新中获得的竞争优势会随其他经营者的竞相模仿而被削弱,知识产权法和反不正当竞争法因具有界定模仿边界和保护创新成果之作用,从而具备了保护和激励创新之功能。(89)创新甚至构成知识产权法的主导性价值,其通过赋予创新者对其创新成果的排他性权利,为创新者提供了最经济、有效和持久的创新激励。(90)但是,这种创新激励需要控制在适度的范围内,不当地行使排他性权利则可能会阻碍其他经营者进入市场和从事创新活动,特别是不当行使超出反垄断法的底线并产生反竞争效果时,就会构成滥用知识产权排除、限制竞争的行为,受到反垄断法的规制。对于知识产权正当行使的边界及其与反垄断法的协调,在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2019年印发的《关于知识产权领域的反垄断指南》中已有细化阐释。除此之外,反不正当竞争法也是保护知识产权的重要方法,其为知识产权提供补充或兜底的保护,(91)即为无法受到知识产权法保护的知识成果和商业标记等提供保护,因而与知识产权法构成了一般法与特别法的关系。

  

   不难看出,三法均具有保护竞争和创新的共同愿景,但实现创新功能效果的方式存在显著差异。知识产权法和反不正当竞争法是通过保护创造者的知识成果来激励创新,对创新产生的是直接的作用效果。反垄断法则是通过维护市场竞争机制来促进创新,需要借助竞争的媒介方能实现,对创新产生的是间接的作用效果。这同样表明,反垄断法对创新的作用是有边界的,其对创新的考量需要回到竞争效果的分析框架下进行。

  

   四、余论:创新视角下我国《反垄断法》第1条的修订

  

   由于当前对市场结构与创新关系的研究并不明朗,所以反垄断法不宜通过直接干预市场结构的方式来刺激创新,而应重点关注创新实现的过程,通过专注于维护市场竞争机制来塑造有利于创新的内部条件和外部环境,确保企业的创新活动不受垄断行为的妨碍,从而达到间接促进创新的目的。所以说,在反垄断法中,促进创新是一种行为性而非结构性的事项,还需要进一步完善反垄断法实体制度的分析框架,以更好地考量创新因素。

  

   (一)《反垄断法》引入创新价值目标的必要性

  

   党的十八大以来,创新驱动发展被全面提升至我国的优先战略,加快形成以创新为主要引领的经济体系,成为推动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根本动力与核心支撑。2015年出台的《关于深化体制机制改革加快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的若干意见》明确指出,发挥市场竞争激励创新的根本性作用,营造公平、开放、透明的市场环境,是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实施的重要内容。为此,强化反垄断法的实施,维护市场竞争机制不被扭曲,成为促进创新发展的重要法治保障。

  

   立法目的是反垄断法实施的内在动因,直接关涉反垄断法的实施效果。如何在《反垄断法》中引入对创新的价值追求,如何科学、合理地设计立法条文,是修法亟待解决的问题。承前所述,创新本身已暗含在反垄断法的价值目标体系和一些条款中,是反垄断法隐而不彰的价值追求,但在数字经济时代有必要将其在立法目的条款中明示并确立为反垄断法独立的价值目标。

  

   反垄断法价值目标的选择不仅取决于法律本身的应然价值,客观上还会受其所处历史阶段经济发展目标和发展水平、市场秩序与产业结构状况、国际竞争环境和相应的主流经济理论等因素的影响,(92)而且价值目标的选择和侧重应随社会经济条件的改变而进行调整,方能体现和回应现实需求。在我国经济由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的新阶段,确保竞争与创新的良好互动关系,是促进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必要条件。(93)在创新行业领域尤其是数字经济市场,竞争与创新的关系日益统一、密不可分,竞争促进了创新,创新反之加剧了竞争,其不仅激发了市场主体的创造活力,为市场经济注入动态效率,更成为提升消费者福利和社会总福利的关键因素。与此同时,对创新的限制要求也日益增加,其对市场造成的损害较之于价格固定和产量限制等传统卡特尔更甚,申言之,相比于传统行业领域,数字经济市场的技术创新、产品创新和商业模式创新往往是一种破坏性创新(disruptive innovation),(94)不仅能满足现有市场中消费者的需求,还能进一步发掘潜在市场,满足消费者更高层次的需求,进而推动数字经济的整体变革。面对这种破坏性创新可能造成的市场颠覆,一些大型互联网平台或是无序收购创新型初创企业,以消除市场中的潜在竞争威胁,或是滥用其市场支配地位,以一种利己的方式设定竞争条件,破坏新进入者和潜在挑战者的商业模式,严重阻碍和限制了数字经济领域的创新。

  

   如果说创新是驱动数字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内核,那么反垄断法及其维护的竞争机制则是推动数字经济持续创新和规范健康发展的重要法治保障。在数字经济时代,为企业创新营造良好的竞争环境成为反垄断法的重要使命之一,而创新在反垄断法中的独立化地位更加突显,并构成反垄断法主要的乃至优先的价值目标。因此,在立法目的条款中引入对创新价值目标的追求,既是反垄断法回应当下数字经济发展的现实需要,更是反垄断法时代性的彰显。

  

   (二)《反垄断法》第1条修订的具体建议

  

   《〈反垄断法〉修正草案》第1条在现有规定中新增了“鼓励创新”的目标,即“为了预防和制止垄断行为,保护市场公平竞争,鼓励创新,提高经济运行效率,维护消费者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促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健康发展,制定本法。”仔细推敲不难发现,“鼓励创新”的表述更多的是一种价值宣誓,是反垄断法面向新技术、新产业、新业态和新模式应坚持的一项监管原则或执法政策,(95)而非反垄断法立法目的和价值目标本身。“鼓励创新”要求反垄断执法机构秉持谦抑理念,鼓励和包容市场主体的创新行为,通过审慎执法给予市场主体必要的“试错”空间,由此避免“过度执法”造成的假阳性错误。但试问,知识产权法、反不正当竞争法,乃至于民法、行政法等,哪一部法律不鼓励创新?那么,鼓励创新都可以成为这些部门法的立法目的或价值目标吗?很显然,从反垄断法实施层面倡导的“鼓励创新”并未能从根本上揭示反垄断法与创新的关系,未能阐释竞争与创新的交互关系以及竞争作用于创新的深层机理,难以构成反垄断法的立法目的。并且,若将“鼓励创新”作为反垄断法的立法目的,还有可能对反垄断执法和司法实践造成干扰,即为了鼓励和包容创新选择不适用反垄断法,听之任之,从而不当地“激励”企业假以创新之名,行其垄断之实。

  

   创新之所以能成为反垄断法的立法目的,乃因反垄断法所维护的竞争机制是促进创新的重要手段之一。在反垄断法的框架下,创新价值目标的实现依赖于反垄断法全面有效的实施和市场竞争机制得到坚决的维护,而不是为了鼓励和包容创新选择不适用反垄断法。因此,将“鼓励创新”改为“促进创新”更为恰当,这也是目前其他国家反垄断立法的惯常做法。(96)

  

   此外,还需注意厘清创新与反垄断法其他立法目的之间的层次关系。如何把握立法目的本身的层次,是洞悉立法宗旨精神、平衡立法价值目标的前提。反垄断法的多元价值追求决定了该法的立法目的条款必然包含多项立法目的,这就需要通过精确的立法语言,按照它们的重要程度和逻辑关联进行恰当的顺位排列,以形成协调有序的立法价值目标体系。(97)根据《立法技术规范(试行)(一)》的要求,立法者可遵循由小及大、由近及远、由直接到间接的逻辑顺序,在反垄断法的立法目的之间形成了一种递进的层次关系。

  

   从现行《反垄断法》第1条的立法条文看,“预防和制止垄断行为,保护市场公平竞争”是竞争价值的体现,也是反垄断法的首要价值和直接目的,应位居立法目的条款的第一层次。但竞争价值并非反垄断法的终极追求,反垄断法通过维护竞争机制,进而提高经济运行效率,惠及全体消费者,最终促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健康发展,这些都是由直接目的保护市场竞争而引发的其他立法目的,可谓反垄断法的间接目的或终极目标,应位居立法目的条款的第二层次。由于反垄断法中的创新价值无法脱离竞争机制而孤立实现,因而促进创新亦是反垄断法的间接目的和终极目标之一。考虑到促进创新可进一步产生动态经济效率并为消费者带来福利,其在第二层次的间接立法目的中居于前置位排序更符合立法逻辑。此外,为充分体现反垄断法对创新的促进以及其他间接立法目的均是通过维护竞争机制实现的,可参酌《中国人民银行法》第3条“货币政策目标是保持货币币值的稳定,并以此促进经济增长”的表达方式,在“保护市场公平竞争”后使用“并以此”作为衔接,能够清晰地呈现反垄断法立法目的之间的递进层次关系。

  

   综上,建议将第1条修改成:“为了预防和制止垄断行为,保护市场公平竞争,并以此促进创新,提高经济运行效率,维护消费者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促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健康发展,制定本法。”

  

   注释:

  

   ①参见孙晋:《数字平台的反垄断监管》,载《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5期,第105页。

  

   ②参见王先林、方翔:《平台经济领域反垄断的趋势、挑战与应对》,载《山东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2期,第89页。

  

   ③例如,2001年王先林教授出版了我国知识产权法与反垄断法交叉领域的第一本专著《知识产权与反垄断法——知识产权滥用的反垄断问题研究》(法律出版社2001年版)。

  

   ④包括经济学、管理学、历史学、社会学、哲学、地理学、生物学、工程学等。参见张治河、潘晶晶:《创新学理论体系研究新进展》,载《工业技术经济》2014年第2期,第151页。

  

⑤熊彼特对“创新”的理论阐释是把一种从未有过的关于生产要素和生产条件的“新组合”引入生产体系,并在技术创新的维度得到了新发展。参见[美]约瑟夫·熊彼特:《经济发展理论》,何畏、易家祥等译,商务印书馆2019年版,第76页;张凤海、徐丽娜、侯铁珊:《关于技术创新概念界定的探讨》,载《生产力研究》2010年第3期,第26页。进入21世纪,以经合组织(OECD)发布的《奥斯陆手册》(Oslo Manual)为基础,全球范围内对“创新”的认识趋于一致,认为创新是指实施新的或显著改进的产品(货品或服务)、工艺流程、新的营销方法或新的组织方法,(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数字经济   反垄断法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经济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6707.html
文章来源:《法学》2021年第12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