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贵堂:“真可压倒古今小说 这才算是小说”——《红楼梦》的小说属性和现代手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85 次 更新时间:2022-02-25 22:4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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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堂  
颠倒因果,将事件重新组合,以文本形式艺术地呈现出来。《红楼梦》作为纯粹虚构小说,从一开始就将故事和叙事两个层面区分开来。在故事层面,第五回即是故事大纲,人物出生入死、性格命运已经注定。一僧一道作为神的使者,一直是存在的。他们知悉故事人物的前生今世,可以随时出来干预人世进程。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无非是他们的桌面推演。在叙事层面,一僧一道只是偶有言及,并不将仙境操控人世的“真实事件”和盘托出,而是偶尔露出一鳞半爪。脂批也看透了这一点,故而在第一回就有大段批语,区分故事和叙事,剖析叙事技巧:

  

   事则实事,然亦叙得有间架、有曲折、有顺逆、有映带、有隐有见、有正有闰,以至草蛇灰线、空谷传声、一击两鸣、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云龙雾雨、两山对峙、烘云托月、背面传(傅)粉、千皴万染……

  

   今天,我们即使按照西方现代小说理论来分解剖析《红楼梦》,也可以看出西方现代小说家和理论家强调的叙事技巧,与《红楼梦》叙事技巧有相似相通之处,《红楼梦》叙事在不少地方是超前的。这个我们后文中还要详加辨析。

  

   塑造虚拟人物——

  

   詹姆斯·费伦是当代最有影响力的后经典修辞性叙事理论家,芝加哥学派第三代学者的代表人物。费伦的研究聚焦于人物和情节进程,建构了一个由“模仿性”、“主题性”和“虚构性”这三种成分组成的人物模式。模仿性指人物像真人,主题性指人物为表达主题服务,虚构性是说人物用语言搭建起来的人工建构物。(申丹《西方叙事学:经典与后经典》)

  

   以此为标准,格之于《红楼梦》中人物,则无一不符合。《红楼梦》中一人一个声口,例如,第八回,写宝玉醉归绛芸轩:

  

   宝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因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晴雯笑道:“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贴在这门斗上,这会子又这么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我亲自爬高上梯的贴上,这会子还冻的手僵冷的呢。”宝玉听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渥着。”说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

  

   此处,连续出现多条脂批,称赞作者用笔生动,善于仿真:“写晴雯,是晴雯走下来,断断不是袭人、平儿、莺儿等语气。”即使作者替书中人物撰写的诗词联语,都是“按头制帽”,如大观园第一场诗社,咏海棠诗,每个人的诗句符合个人身份,体现个人性格,将书中人物的模仿性推向了极致。

  

   模仿性不待多言,重点说一说主题性和人工性。《红楼梦》开宗明义,大旨谈情。《红楼梦十二支曲子》,序曲首句就是:“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金陵十二钗分正、副、又副三册,有图示、有判词,并对应有曲牌曲词,阐明人物与主题的关系。据脂批,《红楼梦》原稿中还有“情榜”,每个人还有相应的情语标注,其中“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那么,从《红楼梦》的预设方案中,就已经确立了人物在“大旨谈情”中的位置和使命,人物的主题性不言自明。

  

   关于人物的虚构性,其实脂批中已经讲清楚了。第十九回有一条针对宝玉的批语,很能说明问题:

  

   按此书中写一宝玉,其宝玉之为人,是我辈于书中见而知有此人,实未目曾亲睹者。又写宝玉之发言,每每令人不解;宝玉之生性,件件令人可笑;不独于世上亲见这样的人不曾,即阅今古所有之小说传奇中,亦未见这样的文字。于颦儿处更为甚,其囫囵不解之实可解,可解之中又说不出理路。合目思之,却如真见一宝玉,真闻此言者,移至第二人万不可,亦不成文字矣。余阅石头记中至奇至妙之文,合在宝玉颦儿至痴至呆囫囵不解之语中,其诗词雅迷酒令奇衣奇食奇文等类,固他书中未能,然在此书中评之,犹为二首。

  

   这段批语,可注意者有四:一是宝黛二玉是此书中写出来的;二是世上未见宝黛之人;三是今古小说传奇中也没这样的人;四是宝玉黛玉,人物逼真,合目思之,可从书中走来。

  

   另有一条批语,针对宝黛二玉而言,情榜之语也是这条脂批透露的:

  

   这皆宝玉心中意中确实之念,非前勉强之词,所以谓今古未之一人耳。听其囫囵不解之言,察其幽微感触之心,审其痴妄委婉之意,皆今古未见之人,亦是未见之文字;说不得贤,说不得愚,说不得不肖,说不得善,说不得恶,说不得正大光明,说不得混账恶赖,说不得聪明才俊,说不得庸俗平(凡),说不得好色好淫,说不得情痴情种,恰恰只有一颦儿可对,令他人徒加评论,总未摸着他二人是何等脱胎,何等心臆,何等骨肉。余阅此书亦爱其文字耳,实亦不能评出此二人终是何等人物。后观《情榜》评曰:“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此二评自在评痴之上,亦属囫囵不解,妙甚!

  

   脂批之言,再次证实,书中人物是模仿的、虚构的、独创的,也是服从和服务于“大旨谈请”这一主题的,古今未见,前书未有。

  

   诗化情节场景——

  

   小说开篇,作者即称:“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把趣味摆在了显著位置,或者说是首要位置:根由虽近荒唐,这是虚;细按深有趣味,这是实。“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更是读者耳熟能详,振聋发聩。小说中弥漫着浪漫气息,诗情画意随时可见,随处可得。作者化诗入境,用诗情编织情节,用诗意描摹场景,有论者甚至称《红楼梦》为诗化小说。书中“趣味”、“滋味”并用,且强调须细玩细嚼、仔细忖度方可得之。锺嵘《诗品》所云之“滋味”,原指诗之“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者也,正与《红楼梦》之趣味、滋味相通。第十六回,贾政生日,太监传旨,贾政陛见,荣府中人坠坠不安,“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立……”此处有两条脂批,提及前人诗句,“日暮倚庐仍怅望”,其中一条是:“慈母爱子写尽。回廊下伫立与‘日暮倚庐仍怅望’对景,余掩卷而泣。”以贾母之高迈睿智,洞察卓识,竟然紧张到如此地步,意境之深,可谓曲尽人情之妙。也正为此,鲁迅先生将《红楼梦》定义为人情小说,成为不争之论。

  

   当然,这里要强调的首先是小说情节的虚构性。譬如,第二十七回,作者虚拟了一个花神节,饯别花神,回前总批云:“《葬花吟》是大观园诸艳之归源小引,故用在饯花日诸艳毕集之期。饯花日不论典与不典,只取其韵耳。”按此回开始,书中写道:“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此处有庚辰夹批云:“无论事之有无,看去有理。”张俊、沈治钧在此批注:“至于祭饯花神之日,现尚未见文献记载。”可见,连节日都是虚构的,当然称不上“典”、当不得“真”,作者要的是韵致生趣。

  

   何止如此。《红楼梦》中虚构的众多经典场景,实未必有,理所当然,又充满诗情画意。宝黛初会,试才作对,共读西厢,黛玉葬花,艳曲芳心,宝钗扑蝶,湘云醉眠,赏月闻笛,起社赋诗,大雪红梅,起社联句,栊翠品茗,群芳夜宴……“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延伸开来,传统文学本就存在将生活诗化的取向,曹雪芹则将诗化推向了小说情节细节,《红楼梦》中诸多场景,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趣,人情描写生动有趣;又有人神互动,梦里梦外,真真假假,荒唐有趣;女儿观,女儿情,立意上新雅有趣。

  

   虚拟故事空间——

  

   作者从一开始,就将小说的故事空间放在了洪荒宇宙: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练成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只单单的剩了一块未用,弃在此山青埂峰下,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此时,一僧一道,神的使者出现,要将顽石幻形入世,将故事空间拉回到了人间,“携入昌明隆盛之邦(脂批“伏长安大都”,下同)诗礼簪缨之族(伏荣国府),花柳繁华地(伏大观园),温柔富贵乡(伏紫芸轩——脂批为“紫芸轩”,书中为“绛芸轩”,引者注),去安身乐业。”句后,又跟了一条脂批:

  

   何不再添一句“择个绝世情痴作主人”?书中明言,宝玉前生,为神瑛侍者,“石头”是挂在他脖项上的观察者、温柔富贵之乡的体验者。荣国府,大观园,都是虚拟的故事空间,其中大观园为主,大部分故事都发生在园里。按照亚里斯多德“首”“身”“尾”的结构划分,故事的主体、“身”的部分,主要在大观园。脂批称“大观园原系十二钗栖止之所,然工程浩大,故借元春之名而起,再用元春之命以安诸艳,不见一丝扭捻。”作为故事空间,大观园有着难得的自然和自由,发挥了西方叙事学所讲的所有功能——一是提供故事背景,二是参与塑造人物,三是参与情节构建,四是象征阐释主旨。大观园是人间的太虚幻境,是宝玉和众钗的青春乐园,有自然,有自由,有真情,有诗意,正是“大旨谈情”的体现。

  

   解读《红楼梦》的故事空间,从洪荒宇宙到大观园、再到绛芸轩,暴露了作者的巨大野心:即将登场的人物故事,不再局限于一朝一代,一时一地,乃是贯穿古今、超越人世的情事;作者既然不能参与补天,那就开天劈地,自己搭建起一个红楼世界来。他将创作的小说,是要压倒古今小说,成为“古今来绝大文章”。为此,作者断然拒绝了设置朝代纪年的俗套:“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

  

   (三)《红楼梦》叙事的现代手法

  

   吴宓在上个世纪初就开始运用西方文学批评理论分析研究《红楼梦》,并于1919年在哈佛大学发现演讲,1920年整理发表了《红楼梦新谈》,开篇即称:

  

   “《石头记》(俗称《红楼梦》)为中国小说第一杰作。其入人之深,构思之精,行文之妙,即求之西国小说中,亦罕见其匹。西国小说,佳者固千百,各有所长,然如《石头记》之广博精到,诸美兼备者,实属寥寥。英国小说中,惟W.M.Thackeray之The Newcomes最为近之(英国小说家萨克雷长篇小说《纽克姆一家》——引者注)。自吾读西国小说,而益重《石头记》。若以西国文学之格律衡《石头记》,处处合拍,且尚觉佳胜。盖文章美术之优劣短长,本只一理,中西无异。细征详考,当知其然也。”

  

随后,吴宓尝试应用一位哈佛大学老师(Dr.G.H.Maynadier)的小说理论,从宗旨正大(Serious purpose)、范围宽广(Large scope)、结构谨严(Firm plot)、事实繁多(Plenty of action)、情景逼真(Reality of scenes)、人物生动(Liveliness of characters)六个方面进行分析论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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