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朝明:儒家“四书”与中华家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5 次 更新时间:2021-08-20 23:57:35

进入专题: 家风   儒家  

杨朝明  

   既然人性之中先天就有善恶,就需要在后天增进善性,去除恶性。具体如何做?儒家强调不能固执己见,闭门造车,而是借鉴前人的经验,不断习得,修养自身,达到这种正道的过程,就是“教”,“教”可以翻译为教化、教育、教导等。

   (四)“丧家”必先“去其礼”

   如果观察中国历代的家训、族规,会发现无不重视孝悌,孝悌是立家之要。不难理解,孝悌是淳化社会风气的需要,“大人”更是家族健康发展的需要,曾国藩曾告诫家人:“吾细思凡天下官宦之家,多只一代享用便尽。其子孙始而骄佚,继而流荡,终而沟壑,能庆延一二代者鲜矣;商贾之家,勤俭者能延三四代;耕读之家,谨朴者能延五六代;孝友之家,则可以绵延十代八代。”可见,孝友之家形成了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良好家风,才能绵延久长。何以如此?以孝友为家庭中礼之大者。《孔子家语·礼运》说:“破国、丧家、亡人,必先去其礼。”一个国家,一个家庭,一个人,如果离开了礼,不遵守礼,距离败亡就不远了。

   出于对邦家永固的考虑和治国、平天下的追求,早期儒家对“礼”进行了深入思考和深刻论述,形成了一整套系统的学说。在某种意义上,年轻人的成长就在于对礼的理解及自觉遵循。家风的培育,就是关于礼的教育。“四书”中丰富的儒家教育思想和观念,包括《论语》所记载的孔子对儿子“学诗”“学礼”的教育,无一不属于这样的范畴。

   3、孝悌:是出发点,不是终点

   中国传统宗法制度的核心是“尊尊”和“亲亲”。尊尊,敬也;亲亲,爱也。人们期待被人敬、被人爱,社会就要“立敬”“立爱”。这就不难理解何以中国特别重视孝悌,这里的关键,在于孝悌是起点,而不是终点。

   (一)“法先王”与“绍家世”

   就像儒家谈“齐家”是为了“治国”“平天下”一样,儒家重视家风也是为了国家、社会的风气、风尚,要形成尊道德、崇道德的社会风尚,道德建设还必须从家庭开始。历代有不少人“训家”,虽然在主观上未必是为了“轨物范世”,而是为“提撕子孙”,但像颜之推写作《颜氏家训》那样,毕竟是本于“务先王之道,绍家世之业”的初心。

   在大约100年前的中国,许多有志之士思考国家的前途与命运。柳诒徵先生深刻研究中国文化,对孔子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有明确的表述,认为“无孔子则无中国文化”,并说:“今日社会国家重要问题,不在信孔子不信孔子,而在成人不成人,凡彼败坏社会国家者,皆不成人者之所为也。苟欲一反其所为,而建设新社会新国家焉,则必须先使人人知所以为人,而讲明为人之道,莫孔子之教若矣。”在柳诒徵看来,让每人“知所以为人”是社会国家最为重要的问题。于是,让人们知道如何做人,就成为儒学的核心话题。

   孔子崇尚先王,儒家则以先王之道“濡其身”。有格局的“大人”唤醒人性,引导善性,以明德引领风尚。据研究,在甲骨文金文中就出现了“儒”字,其最初的意思与“濡”相通,可能是上“雨”下“而”结构的一个会意字,像一个人沐浴濡身。在较早的时候,“儒”或“濡”(或“需”)指的很可能就是礼仪活动的主持人员或相礼者,由于特殊的身份,在具体的礼仪活动中要沐浴濡身,这或者就是“儒”的本来意义。到了周代,尤其儒学创立以后,“儒”所表达的则是以先王之道能濡其身。“儒”不但要洗干净身体,还要洗干净心灵,要引领社会,改良世道人心。所以孔子对弟子说:“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意思是希望弟子关注社会,关注人心。

   (二)孝悌与“人禽之辨”

   西方有学者看到:中国的价值观和西方民族国家有本质区别。西方传统推崇决战决胜,强调英雄壮举,而中国的理念强调巧用计谋及迂回策略,耐心累积相对优势。在中国人的心目中,一个人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其德望,一个家庭最大的优势就在于“积善”。儒家文化奠定了中华文明的底色,在漫长而艰苦的岁月里,人们思考社会合理运行、和谐发展的内在机制,从相信天命、借助鬼神到看重人本身,这是一个历史的发展,是一个不断进步的过程,最终将关注的目光落在了人的道德上,落在了人的礼义上。

   人既然是人,就应当具有人的特性,就应该区别于禽兽。在孔子看来,人与犬马无别,则人何以为人,所以孔子格外强调“别”。孟子关注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其着眼点在于“异”。无论是孔子的“别”还是孟子的“异”,都是对人的“类存在”意义的关注。于是,中国思想家关注“人之初”的问题。每个人都是父母所生,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关心自己的就是父母,除了父母就是自己的兄长,因此,孝悌就成为“为人子”“为人弟”所必须做到的。

   在家庭中孝敬父母、友爱兄弟这样的层面上,儒家展开了全面系统的论说。例如在对待父母方面,要讲究尽心养亲,爱敬至上,而且要顺亲、谏亲,还要丧亲尊礼,一丝不苟。

   (三)从“孝”“悌”到“爱”“敬”

   然而,儒家谈孝悌,绝对不是为孝悌而孝悌,儒家将孝悌作为起点,以培养爱和敬的情感。更为重要的是,这种爱与敬并不止步于家庭,而是把这种情感推广开来,让世界充满爱和敬。

   人被视为万物之灵,人们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依靠什么才能更加安定和谐,怎样才能更幸福美好地生活在一起?孔子基于对世道人心的深切体察,认为最紧要的其实就两个字——“爱”与“敬”。鲁哀公向孔子请教“人道孰为大”的问题,孔子表现得有一些感动。作为鲁国的一国之君,哀公能询问这样深入的问题,孔子“愀然作色”,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对哀公说:您能谈到这个问题,真是鲁国百姓的恩惠了,我哪能不认真作答。于是把自己的想法翔实禀报。

   哀公问到了关键处,孔子的回答也发人深省。孔子认为,人道最重要的是“政”。孔子论述说:古人治政,有仁德、有爱心最为重要;有仁德,有爱心,却必须遵守礼制;遵守礼制,必须有庄敬的态度;最高的庄敬,表现在天子、诸侯等的婚姻中。天子、诸侯娶亲时,身穿礼服亲自迎接,是为了对新妇表示庄敬。庄敬则是为了表示亲情,放弃庄敬就是遗弃亲情,如果没有亲情,没有庄敬,哪里还有什么尊重?可见,“爱”与“敬”的内涵关涉极大。

   婚姻是人伦之本,君主是百姓的表率,君主婚姻中赋予“爱”与“敬”的意义,是治理政事的根本。《易传》说:“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仪有所错。”夫妇之道联结人伦,关涉政治,难怪“三代明王必敬妻子”!中国历史上,人们都强调夫妇婚姻为“人道大伦”。在婚姻意义上,有“男女亲”才有“父子亲”,婚姻中“爱”与“敬”的深层意义,奠定了社会人伦大道的基础,有爱有敬,才能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夫义妇听、长惠幼顺,故汉代人说“夫妇正则父子亲,人伦定矣”,还说“夫妇,人伦大纲,夭寿之萌也”,“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是以礼贵男女之际,诗著《关睢》之义”。古代教育的实质就是关于爱与敬的教育。

   这样,孔子说“爱与敬,其政之本”意义就很清楚了。孔子是说为政者要正人,要使社会“归于正”,让人心“思无邪”,就不能没有“爱”和“敬”,两者相辅相成,相互为用,有机统一。如果将孔子斯言简单地理解为执政者要爱戴人民,尊敬人民,其实是把孔子思想简单化了,也把孔子思想的价值降低了。儒家的孝悌思想密切联系着社会治理,联结着社会的风气,这也是家风建设的意义所在。

   有对终点的关注,才能起好步,踏实前行。家风建设就要放开眼界,打开思路。所谓“东海西海,心同理同”,儒家思想中的“仁爱精神”与“敬畏观念”、基督教的“博爱精神”与“神圣观念”,其实不都是“爱”与“敬”的体现吗?中国儒家极重“孝悌”,恰如孔子所说“立爱自亲始”“立敬自长始”。三国时期刘邵认为《孝经》“以爱为至德”“以敬为要道”,在《人物志》中说“人道之极,莫过爱敬”,说明他把握了儒家学说的精髓。

   4、家风建设要从“心”开始

   人而为人,就有为人之“义”,即孔子所说与“人情”相对的“人义”。人要明白并敬畏自己的社会角色,正其名,安其分,尽其力,这就对家庭成员提出了很高的要求,那就是要用“心”。

   家风建设就是家庭美德的养成,而家庭美德则基于家庭成员的个人品德。儒家的工夫论、修养论对于养成个人品德、培育家庭美德具有根本性的意义。《大学》说:“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离开了心,离开了从内而外的那种诚敬,个人品德修养,优良家风建设,也就会失去根本。

   古代圣贤强调“修己”,也树立了“正身”的榜样。家风建设需要效法圣贤,敬畏并遵从圣贤之道,追求成圣成贤。孔子说君子要“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王阳明说人要努力“读书做圣人”,曾国藩说看一个家庭或家族能否兴旺,要看他家的孩子是否读圣贤书,说的都是人生方向问题。所以人要“就有道而正焉”,人应“好学”而“志于道”,接受教育或修炼自己“思无邪”。

   正身在于修己,修己的关键在于正心。《大学》的“絜矩之道”、《中庸》的“君子之道”以及《孔子家语》的“三恕之本”都给人指出了具体的方式和方法。人要立志向学,言忠信,行笃敬;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个人理解了自己的角色,就知道了自己的“名”,人一定要使自己“名正言顺”,所以孔子说:“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应该用儒家的正名、修己思想指导我们的人生。

   正心,要求人们要有内在的自觉,有慎独的自律,要踏踏实实地从最基本的事情做起。孔子希望人们能“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曾子也说:“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其实,无论是谁,都必须在做人与做事上解决“心”之所属问题,由“心正”而“身正”。心正,就要有“一”的思维,有“中道”思维。比如在家庭中处理父子、夫妻、兄弟等关系,要学会换位思考,将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就会父慈、子孝,夫义、妇听,兄恭、弟悌。

   正如一个国家的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密切关联着国家的历史传承和文化传统。家庭的管理、家风的建设也与此密切相关。在与家庭直接相关的六项“人义”中,父慈、子孝与兄恭、弟悌很容易被理解、被接受,但“夫义”和“妇听”两项,很容易被错解、被误读,很容易发生纠葛。但如果把它放在历史传承与文化传统中,很多问题就可能迎刃而解。

   人的成长就是一个修心的过程,在这一点上,孔子本人的论述以及他施教的过程也是明证。孔子当年教子“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的“诗礼庭训”对后世影响极大,它不仅成为孔子后裔世代相传的家风,也成为中华民族大家庭许多家训族规的灵魂,成就了不知多少个人与家庭。《论语·泰伯》记孔子之言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在孔子时代,士人是社会精英群体,而士人的培养离不开诗、书、礼、乐。《礼记·王制》说:“乐正……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这应该是西周春秋时期的普遍情形。诗、书、礼、乐为“先王”之书,为士人必须修习的内容。王官之教衰落之后,孔子继承王官之学的传统,举起私学的旗帜,开始收徒授学。孔子教授弟子十分重视诗、书、礼、乐之教。《孔子家语》记卫将军文子问于子贡曰:“吾闻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诗、书,而道之以孝悌,说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然后成之以文德。”可见,孔子的教学以诗书礼乐为中心,从“心”的熏育着手,让仁义礼乐在心中扎根,孔子儒家的教育目标正是成就人的“文德”。

   孔子“学诗”“学礼”的过庭之训,影响了孔子后裔,也影响到了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许多家庭和家族。历史上,家训和家风的核心是子女教育。和谐传家训,诗书承家风,像“诗书继世长,忠厚传家远”“诗书经世文章,孝悌传家根本”“读书足贯古今事,忠孝不迷天地心”之类,成为中华民族众多家训家风的主旋律,许多的家训、家书甚至楹联、中堂,都注意告诫子孙立志读书,他们讲论读书的顺序、方法及其意义,一般都会要求首先攻读儒家“诗”“书”“礼”等经典以及“四书”,这有助于“开心明目”“修身利行”,“读书明理”“读书亲贤”是为“做得一个人”,如果“道理不明”,则难以立身处世,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堕于小人之类”。

   儒家强调“求其放心”,以为“学问之道”,仅此而已,是因为人们需要唤醒良知良能,从而安顿自己的心灵。花有色、香、味,人有才、情、趣。人有这些,不论与他人同行,还是独自行走,一路上总会有暗香随行。人们往往偏执、忿懥而不能平和中正,有的是因为看不清自己坐在哪条船上。可人们不都在一艘大船里吗?看起来船决定着我们的命运,事实却是船里的每一个人共同决定船的命运。家道兴盛、家风建设,道理同样如此。

  

   杨朝明,中国孔子研究院院长、国际儒学联合会副理事长

   原载:《中原文化研究》

  

    进入专题: 家风   儒家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8156.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