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世联:“软实力”论述中的流行文化——兼论“软实力”的中国话语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5 次 更新时间:2021-03-04 06:13:04

进入专题: 软实力   流行文化   中国话语  

单世联 (进入专栏)  
而是认为文明冲突是未来世界和平的最大威胁,解决的办法是以普世文明为基础重建世界秩序。亨廷顿区分了两种“普世文明”:一种是在意识形态冷战或者二元式的“传统与现代”分析框架中的概念,它将普世文明解释为以西方为典范的、值得各非西方国家共同仿效的文明;另一种是在多元文明的理解框架中的概念,它将普世文明理解为各文明实体和文化共同体共同认可的某些公共价值以及共享与重叠的那部分社会文化和制度。亨廷顿正确地认为,文化的共存需要寻求大多数文明的共同点,而不是促进假设中的某个文明的普遍特征。在多元文明的世界里,建设性的道路是弃绝普世主义,接受多样性和寻求共同性。他还具体提出三个原则:避免原则——核心国家避免干涉其他文明的冲突;共同调解原则——核心国家相互谈判以遏制文明和国家或集团间的断层线战争;共同性原则——各文明的人民应寻求和扩大与其他文明共有的价值观、制度和实践。无论这些原则是否有效或是否有多少新意,在理论上却是合理的、在实践中也是必需的。作为一种理论假说,“文明冲突论”的矛盾在于,它强调了文明间的差异和冲突,却没有关注文明内的差异和冲突;它正视了文明可能导致国际冲突的一面,却没有或较少看到文明在缓和克服国际冲突方面的积极价值;它分析了文明作为主观认同的意义,却没有处理这一意义与“人民、领土、财富、资源”等物质内容的关系,等等。最重要的是,亨廷顿以“文明”的单位代替了国家或国家集团的单位,文明只不过是国家或国家集团的另一种说法。在此论说中,文化的主体——人完全被淹没在政治化、国家化的“文明”之中。这就是人类学家格尔茨(Clifford Geertz)所指出的文化研究的一种谬误:“把文化想象成具有自己的力量和目的的自足‘超有机体’现实,即把它物体化。”[15]作为一种事实判断,“文明冲突论”对非西方文化缺少必要的认知和体验。亨廷顿认为目前文化之间或文明之间的冲突,主要是世界七种文明的冲突,而伊斯兰文明和儒家文明可能共同对西方文明进行威胁或提出挑战的观点。至少从中国文化的立场说,我们不能同意这种判断,因为中国文化从来不是好斗的,向外扩张不是中国文化的追求。实际上,亨廷顿此论是一种政治论说,而不是文化理论。这或许是他作为政治学家过多地从政治来讨论文化的缘故。

   “文明冲突论”最核心的议题是,“文明”保以会冲突?亨廷顿有两个层次的解释。第一个层次,是现代的分析。现代化不是西方化:“西方文明出现于8世纪和9世纪,其独特的特征在以后的世纪中得到了发展,它直到17和18世纪才开始实现现代化。西方远在现代化之前就是西方,使西方区别于其他文明的主要特征产生于西方现代化之前。”[16]现代化不是西化,因此非西方国家在现代化进程中就有三个选项,一是同时拒绝现代化与西化,二是同时接受现代化与西化,三是区分现代化与西化,要前者而不要后者。但无论哪一种回应方式,现代化都不等于西方化。非西方国家现代化过程是一根曲线:“原先,西方化与现代化密切相联,非西方社会吸收了西方文化相当多的因素、并在走向现代化中取得了缓慢的进展。然而,当现代化进度加快时,西方化的比率下降发,本土化获得了复兴,于是进一步的现代化改变了西方社会与非西方社会之间的文化均势,加强了对本土文化的信奉。因此,在变化的早期阶段,西方化促进了现代化。在后期阶段,现代化以两种方式促进了非西方化和本土文化的复兴。在社会层面上,现代化提高了社会的总体经济、军事和政治实力,鼓励这个社会的人民具有对自己文化的信心,从而成为文化的伸张者。在个人层面上,当传统纽带和社会关系断裂答案的时,现代化便造成了异化感和反常感,并导致了需要从宗教中寻求答案的认同危机。”[17]现代化导致的是非西方文化的复兴而不是非西方的西方化,现代化了非西方文化减弱了西方文化的影响力,更加现代化与更少西方化可以是同一个过程。

   第二个层次是人性的分析。非西方的世俗现代化可能带来宗教复兴,这不是历史的倒退,而是人性的真实表现。人不能只靠理性活着,只有在界定了自我之后,他们在追求自身的利益时才能理性地筹划和行动。与那种世俗现代化只会导致宗教衰亡、传统解体的预言相反,20世纪下半叶,经济和社会的现代化在全球展开,与之相应的确实有一个全球性的宗教复兴过程。“遍及世界的宗教复兴是针对世俗化、道德相对主义和自我放纵的反应,也是对秩序、纪律、工作、互相帮助和人类团结的价值的重新肯定。宗教团体满足了被国家官僚所忽视的需要,……因秩序和市民社会的破坏而造成的空白,被宗教团体、常常是原教旨主义宗教团体所填补。”[18]宗教复兴运动是反世俗、反普世的,而且除了基督教外,通常也是反西方的,但这些宗教复兴运动并未摒弃城市化、工业化、发展、资本主义、科学技术以及这些因素对社会组织造成的影响,也就是说,它们并不反现代化。只不过,它们也没有放弃古老的宗教信仰、没有放弃以信仰来区分“我们”和“他们”的积习。不同文明本来就是有差异的,现代化没有取消、反而使这一差距明显化了。不同的文明导致不同的认同,而文化认同上的分歧,是不可能解决的:“不同文明国家和集团之间的冲突的根源在很大程度上是那些总是产生集团之间冲突的东西;对人民、领土、财富、资源和相对权力的控制,也就是相对于另外一个集团对自己所能做的而言,将自己的价值、文化和体制强加于另一个集团的能力……物质利益的分歧可以谈判,并常常可以通过妥协来解决,而这种方式却无法解决文化问题。”[19]

   西方引领的现代化后果之一是非西方的复兴,所以发生冲突;人类的认同需要宗教,不同宗教会发生冲突,此即“文明冲突”。严格地说,所谓“文明冲突”就是宗教冲突的当代版。这里有一个文明—国家—宗教的逻辑。

   确如上述,亨廷顿所说的“文明冲突”其实是国家或国家集团之间的冲突。其“文明”首先是指一个文化实体,文明与文化都涉及一个民族全面的生活方式。“文明是人类最高的文化归类,人类文化认同的最广范围,人类以此与其他物种相区别。文明既是根据一些同共的客观因素来界定,如语言、历史、宗教、习俗、体制,也根据人们主观的自我认同来界定。……文明是最大的‘我们’,在其中我们在文化上感安适,因为它使我们区别于所有在它之外的‘各种它们’。”[20]中华文明、日本文明、印度文明、伊斯兰文明、西方文明、东正教文明、拉美文明,以及可能存在的非洲文明,都是指一些确定的区域政治、地缘政治范围,如“西方文明”大体上可以理解为“西方世界”,“伊斯兰文明”指的是阿拉伯国家加上西亚一直延伸到东南亚的伊斯兰国家,“斯拉夫—东正教文明”,大致就是苏联解体以前的东欧共产党国家,“儒家文明”当然主要指中国。既然亨廷顿把文化想象成是一种独立自足的、有着自身力量和目的的区域/政治实体,那么他为什么不说国家或国家集团,却说“文明”呢?这是因为这些国家或国家集团所代表的不同文明根原于不同的宗教,所以他才说同一文明类型中是否有核心国家或主导国家非常重要,这个核心国家或主导国家就是主要宗教的发源地。

   亨廷顿所说的“文明”就是源于宗教而又关系到人类生活的根本性信仰、信念、价值观,它流行文化、消费文化毫不相干。他也指出约瑟夫·奈注意过的现象:

  

   通俗文化和消费品在世界上的流行,代表了西方文明的胜利,这一论点反而使西方文化变得无足轻重。西方文明的本质是大宪章(Magna Carta)而不是‘大麦克’(Magna Mac‘巨无霸’)。非西方人可能接受后者,但这对于它们接受前者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在中东的某个地方,几个年轻人满可以穿着牛仔裤,喝着可可可乐,听着摇滚,但他们却可以在向麦加朝拜的间歇,造好一枚炸弹去炸毁美国飞机。[21]

  

   美国的通俗文化和消费模式在全球传播并吸引了大量青年,但这一过程没有增进这些年轻人对美国的了解和善意。亨廷顿从中得出的结论是,尽管美国流行文化确实具有世界市场,但它并没有发挥“软实力”的作用。第一,年轻人对美国大众文化的兴趣和热情,与人类对爱情、性、暴力、神秘事物、英雄主义和财富的普遍兴趣有关,因此它并不只属于美国,接受美国大众文化并不意味着接受美国。第二,美国大众文化的生产与传播的成功,与受利益驱动的美国公司利用这些兴趣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有关,这些产品与服务的基本上是商业手段或营销策略。总之,没有或完全没有证据表明普遍的文化商品、全球通讯的出现导致观点和信仰的趋同,美国文化的全球流通并不表明美国软实力的增强。顺着亨廷顿的思路,我们可以用文化与政治的区分来补充解释这一似乎矛盾的现象:这些年轻人在喜爱美国的文化同时却又拒绝美国的权力,更拒绝美国对其国家的文化/政治支配。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美国大众文化也并不全然受到欢迎。对于一些发展中国家来说,面对潮水般涌入的美国大众文化,它们感到压力和恐慌,担心其民族传统与意识形态受到侵蚀,因而把“抵制美国文化霸权”作为其国家文化政策的基调。这可以用消费个体与政府的区分来解释:消费者重在文化自身,政府却关注其民族、国家的文化安全。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们看到的都是美国大众文化的多种效果。

   约瑟夫·奈和亨廷顿都不是单纯的教书先生,而是为美国政府提供政策咨询服务的“智囊”型人物。按照我们的理解,双方的观点判然有别却并不对立。约瑟夫·奈强调流行文化所蕴含或负载的政治信息,亨廷顿批评的是流行文化的消费主义、享乐主义,他们所指称和分析的是流行文化的不同特性和效果。对于现流行文化的这种双重性,曾任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布热津斯基(Zbigniew  Kazimierz  Brzezinski)也提出了另一种似乎是综合约瑟夫·奈和亨廷顿的论述。在美国之于全球的“文化统治”方面,布热津斯基比约瑟夫·奈更为肯定:“文化统治是美国全球性力量的一个没有受到足够重视的方面。不管你对美国大众文化的美学价值有什么看法,美国大众文化具有一种磁铁般的吸引力,尤其是对全世界的青年。它的吸引力可能来自它宣扬的生活方式的享乐主义的特性,但是它在全球的吸引力却是不可否认的。美国的电视节目和电影大约占世界市场的3/4。美国的通俗音乐居于同样的统治地位。同时,美国的时尚、饮食习惯甚至穿着,也越来越在全世界被模仿。因特网用的语言是英语,全球电脑的绝大部分鼓击动作出自美国,影响着全球会话的内容。最后,美国已经成为那些寻求高等级教育的人的圣地,有近五十万的外国学生涌向美国,其中很多最有能力的学生永不再回故国。在世界各大洲几乎每一个国家的内阁中都能找到美国大学的毕业生。”[22]“在这种吸引力的推动下,美国变成了一种无计划、无政治导向的传播文化魅力的媒介。这种文化魅力逐渐渗入、充斥、同化并重新塑造着人类越来越大的一部分人的外部行为,最终改变着他们的内心世界。毫不夸张说,这种生活方式到处传播,潜力移默化地起着重新定义的作用。它的穿透力势不可挡。没有任何一个大陆,也许甚至没任何一个国家的(朝鲜可能是个例外)能够抵御它的影响。”[23]应当说,至少在目前阶段的全球文化中,美国文化还没有形成“统治”地位,但在美国流行文化、传播文化确实在全球扩张并有效地复制、传播了美国精神,并被普遍认为是美国“软实力”的主要表现形式之一。在一些激进的反全球化言论中,全球化被等同于美国化,而美国化被等同于美国流行文化,它对非西方文化所造成的压力,甚至成为非西方国家发展文化产业的动力之一。

但同时,布热斯基也像亨廷顿一样,对流行文化之于美国的社会效果表示担忧:“美国和西欧一直都感到难以应付社会享乐主义的文化影响,以及以宗教为基础的价值观的社会中心地位急剧衰落所造成的文化影响。由此产生的文化危机又与毒品蔓延,特别是在美国还与种族问题交织在一起。最后,经济增长已不再能满足不断膨胀的物质欲望,这种欲望又受到一种鼓励消费的文化的刺激。”[24]在《失去控制:21世纪前夕的全球混乱》中,布热津斯基还对美国大众文化提出了严厉指控:电视在缔造美国文化及其基本信念中占主导地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单世联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软实力   流行文化   中国话语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文化研究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5383.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