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焕珍:禅宗的价值与影响

——《参禅有道——<坛经>与禅宗十二讲》第十二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18 次 更新时间:2021-02-04 21:49:45

进入专题: 禅宗   坛经   佛学  

冯焕珍 (进入专栏)  
次以诸佛妙用广其神通,终以真如觉性遣其幻妄,而归于究竟空寂之本源矣。”他从哪里得知这真如觉性?张伯端《悟真篇自序》说来自禅门:“及乎编集既成之后,又觉其中惟谈养命固形之术,而于本源真觉之性有所未究,遂玩佛书及《传灯录》,至于祖师有击竹而悟者,乃形于歌、颂、诗、曲、杂言三十二首,今附之卷末,庶几达本明性之道尽于此矣。”

   事实上也是如此。《悟真篇》分前后两篇,前篇阐明修命的内容、层次和方法等,后篇则以禅宗六祖所示自性及其妙用为宗旨,完成以性统命的内丹学。如其《即心即佛颂》说:“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妄物。若知无佛复无心,始是真如法身佛。法身佛,没模样,一颗圆光含万象。无体之体即真体,无相之相即实相。非色非空非不空,不动不静不来往。无异无同无有无,难取难舍难听望。内外圆通到处通,一佛国在一沙中。一粒沙含大千界,一个身心万个同。”这岂非马祖道一禅师“即心即佛”、“非心非佛”法义的铺陈?其《戒定慧解》又说:“心境两忘、一念不动曰戒,觉性圆明、内外莹彻曰定;随缘应物、妙用无穷曰慧。此三者相须而成,互为体用:或戒之为体者,则定慧为其用;定之为体者,则戒慧为其用;慧之为体者,则戒定为其用,三者未尝斯须相离也。犹如日假光而能照,光假照以能明,非光则不能照,非照则不能明。原其戒定慧者,本乎一性,光照明者,本乎一日,一尚非一,三复何三?三一俱忘,湛然清净。”张伯端依自性一念不动为戒、觉性圆明为定、妙用无穷为慧,与六祖以自性无相为戒、无念为定、无住为慧的戒定慧三即一、一即三的思想,除了名相有所差异,内容与意趣都完全一致,有如心心相印。由于他归心禅宗,雍正皇帝(1678——1735)干脆将他视为禅宗大德,说他“真证了彻,直指妙圆,即禅门古德中,如此自利利他,不可思议者,犹为希有”,并将他的著作采入其编纂的《御选语录》之中。这意味着道教在禅宗的影响下,终于从外丹的迷执中解脱了出来,走向了性命双修的内丹学,实际上从追求肉身不死的妄见转向了追求明心见性的慧见。至于他们转化得彻底与否,自不能笼统而论。

   禅宗还为中国文学艺术开启了一大灵府。灵府即心灵府藏或灵源。徐复观先生在其大作《中国艺术精神》一书中说:中国的美学家都从体悟道体的大全而创作艺术作品,并且都是为人生而艺术,但因他们崇奉的儒家与道家所得道体各有不同,他们由此开出的艺术旨趣也相互各异:儒家发现四端之心是道德精神主体,所以崇奉儒家的艺术家创作的作品重点落在带有实践性的文学方面——“文以载道”之文;道家特别是庄子发现虚静之心是艺术精神的主体,所以崇奉道家的艺术家创作的作品重点落在描绘自然世界的山水诗与山水画。徐先生从道的高度来认识古代中国艺术具有独特神韵的根源,确实是高见。的确,中国的儒道佛三家之学,都是往圣先贤通过智慧观照方式(有偏圆的差别),对宇宙人生有一整体觉悟(也有偏圆的不同)后开出的生命的学问,由此学问统率的艺术也都是其觉悟境界在艺术中的形象化体现。不过窃以为,他尽管做了一定保留,但他将道德精神主体、实践性的文学划归儒家,艺术精神主体、朴素性的山水诗画划归道家的做法,显得不够合理;他没有注意到佛教、特别是禅宗对中国文学艺术的推动作用,更是一大缺憾。

   如果从禅的角度切入,我们可以提出一种能更好地观察和统摄中国文学艺术的生命境界观。关于参禅的几重境界,宋代青原惟信禅师上堂时曾有一段诗意的描述:“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五灯会元》)“未参禅时”的“参禅”者是具缚凡夫,他从分别心看世界,观察力虽然有粗糙与微细的差异,但见山是实实在在之山,水是实实在在之水,都只能见到诸法虚妄性相,属于肉眼和天眼境界;“有个入处”的参禅者是初破分别识、开启根本智(无分别智)的圣者,能洞见诸法真实性质空性,所见山非实在之山而是空性之山,水非实在之水而是空性之水,属于慧眼境界;“得个休歇处”的参禅者是渐满差别智(后得智)的菩萨和圆满此智的佛,不但能如实洞见诸法空性,且能如实了知诸法相状与因果,属于法眼和佛眼境界。

   这五种境界中,肉眼和天眼所见是我执境,可称之为“诸法实有”境;慧眼所见是无我境,可称之为“法性空寂”境;法眼和佛眼所见是真我境,可以称之为“法界圆融”境。表现在生命品质上,不管他们隶属儒家、道家、佛家还是其他什么家,尽管他们的形象有所不同,表达思想的概念甚或角度也有差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处于“诸法实有”境者,受困于贪嗔痴三心,身心皆不自在;进入“法性空寂”境者,虽已从三心束缚中解脱出来,但不能自在入世;达成“法界圆融”境者,不但能做到“随所住处恒安乐”(《维摩诘经》),而且能自在游化十方。反映到文学艺术中,不管他们从事文学、诗词、书法、音乐、绘画还是其他艺术门类的创作,一般来说,处于“诸法实有”境者创作出的作品属于能品,进入“法性空寂”境者创作的作品属于妙品,圆满“法界圆融”境者创作的作品属于神品。我们只要细心了解一下中国艺术史就不难知道,大凡能创作出妙品以上艺术作品的艺术家,其生命境界都达到了“法性空寂”以上的境界,两者之间的确存在明显的对应关系。当然,这里有必要说明两点:一、由于“法界圆融境”是人的本来面目,即便处于“诸法实有境”的凡夫有时也会灵光一现,于某一刹那间神会“法性空寂境”乃至“法界圆融境”,创作出妙品甚至神品来,这就是再平庸的艺术家也有神来之作的根本原因;二、“法性空寂境”与“法界圆融境”虽有偏圆之别而无性质之异,加上“法界圆融境”可通过遮诠真空或表诠妙有两个角度来表达,因此在创作或欣赏艺术作品时,不能胶柱鼓瑟地以此处的境界理论加以框套,也不能简单地借此理论评价作品的高低。

   如果说禅是智慧这个共法,不能以此证明禅宗对文学艺术有什么具体影响,下面我们将会从禅宗与诗歌的关系来说明,是禅宗“不说破”这一说禅的独特方式,更使得禅这个共法成为神品、妙品艺术的灵府。

   我们首先看禅境与诗境的关系。禅与诗都以人对宇宙人生真谛的妙悟为本,禅境与诗境的高下都取决于悟境的浅深。也就是说,一个人有没有悟得禅,悟得彻底与否,这个境界是否阔大,是否圆满,是有差别的。写诗最重要的一关是建立诗意,有诗意才有诗境,如果立不起诗意就不可能有好诗境,没有好诗境就不可能有好意象,没有好意象,纵然善于章法、句法、字法和格律,也不可能写出好诗来。南宋著名诗论家严羽就说:“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阳学力下韩退之远甚,而其诗独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为当行,乃为本色。然悟有浅深、有分限,有透彻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沧浪诗话》)这段话就告诉我们,一个人要写出妙品以上的诗歌,必须对诗境有透彻的领悟,也只有这样才能用人们喜闻乐见的方式将诗境达出来。否则的话,既写不好,也很难顺利地表达,因为诗歌不是讲道理,它必须用一个个意象连缀起来。一首诗实际上就是一幅用文字描摹出来的画图。这就跟禅关联在一起了。禅本身不可说,一说就变成了二法。禅境的妙悟直通诗境的建立,由此可见两者的深度契合性。

   再看参禅与学诗。禅法与诗法都是活法,而不是死法。圆悟克勤禅师说:“他参活句,不参死句。活句下荐得,永劫不忘;死句下荐得,自救不了。”(《圆悟佛果禅师语录》卷十四)一个人参禅时,参究祖师公案可以,参究其他法门也可以,但都要参活句,不能参死句。所谓参死句,就是在文字上揣度祖师意;所谓参活句,即参文字未生起前的本地风光,要说自己的话。学诗也如此,刘克庄说:“紫微(吕本中)公作《夏均父集序》云:‘学诗当识活法。所谓活法者,规矩备具而能出于规矩之外,变化不测而亦不背于规矩也。是道也,盖有定法而无定法,无定法而有定法,如是者则可以与语活法矣。’”(《后村集》)有定法而无定法,无定法而有定法,这实际上是告诫人们不要按照某家、某路去学诗歌,任何一家都只能供你参考,一定要知道就路还家。譬如,如果你按照王维(699——761或701——761)的诗法、属辞去写,最多成为王维第二,不会有自己的特点,更谈不上有独特风格。

   最后看禅语与诗语。禅境是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境界,若要显示此境,只能以拟人、隐喻、象征等手法委曲和含蕴地显示。圆悟克勤说:“大凡颂古,只是绕路说禅、拈古大纲、据款结案而已。”(《佛果圆悟禅师碧岩录》)颂古就是用诗的方式将古人公案的精髓点化出来,既要直指公案心髓,又不能直接讲道理,如说这里在讲截断众流、那里在讲涵盖乾坤等等,这样就把古人的公案讲死了,必须要绕着弯儿说,用一个个意象将公案蕴含的禅意烘托出来。例如下面这个公案:“沩山、五峯、云岩侍立次。师(百丈怀海)问沩山:‘并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山曰:‘却请和尚道。’师曰:‘不辞向汝道,恐已后丧我儿孙。’又问五峯,峯曰:‘和尚也须并却。’师曰:‘无人处斫额望汝。’又问云岩,岩曰:‘和尚有也未?’师曰:‘丧我儿孙!’”(《五灯会元》)雪窦重显禅师(981——1053)颂道:“却请和尚道,虎头生角出荒草。十洲春尽花凋残,珊瑚树林日杲杲。”圆悟克勤禅师对公案与颂都大加称赏,说百丈“以荆棘林验人”,雪窦禅师“语带风措,宛转盘礴”,并点评道:“衲僧家须是句里呈机,言中辨的。若是担板汉,多向句中死却,便道‘并却咽喉唇吻,更无下口处’;若是变通底人,有逆水之波,只向问头上有一条路,不伤锋犯手。”(《佛果圆悟禅师碧岩录》)这就是禅师要求的“羚羊挂角”的达方式,与诗歌对语言的要求是完全一致的。托名晚唐诗论家司空图(837——908)所作《诗品》说,诗语贵含蓄,真正的好诗要“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诗品·含蓄》);严羽更详细阐述道:“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沧浪诗话》)

   由于禅宗与艺术有如此多维度的相通性,尽管禅宗的目的不是为了艺术,但禅门中的高僧大德偶然游戏笔墨,都能留下神来之笔;参禅有所体悟的艺术家,无论诗词歌赋、翰墨丹青,皆能跻身艺术中的妙品乃至神品之列。

   禅宗对人类的价值如此高,对中国宗教、思想、文化、艺术影响如此广,它有没有可能带来什么问题?当然。不过这不是禅宗本身的问题,而是参禅者不善修习禅宗带来的问题。首先是确立正确见地的问题。修习禅宗,最为重要的是确立正确知见。参禅者确立见地有两个渠道,一是听闻佛法,二是依止禅师。这两个条件在唐宋时代相对比较容易满足,所以那时参禅有成者人才济济。但是,今天禅师很少,参禅者更多靠听闻佛法的方式建立正确见地,因此我认为今人要参禅,应该先通教理,再依般若观照法门来观修,即走禅宗初祖菩提达摩提倡的“藉教悟宗”之路,否则所谓“自性是佛”、“即心即佛”等语很容易流于口头禅。其次,参禅者在参禅过程中还应时时以教印心,否则就可能步入种种歧路而迷不知返。

   问答

   问:据说佛教是没有偶像崇拜的,但很多寺庙都供有佛像,很多佛教徒都会对佛像顶礼膜拜,很多非佛教徒看见寺庙佛像也会叩拜,这怎么解释?佛教包括禅宗是不是有偶像呢?这个说法怎么统一呢?还有,冯老师讲禅宗不是宗教,这是怎么回事?应该在什么样的层面上来理解?

答:如果是从自性讲,说佛教有偶像不对,说佛教没有偶像也不对,因为这都是从二元对立的两边取的相。但从另一个角度讲,佛教落实到世间,是要和一个个具体的众生接触的,而这一个个众生又是处于千差万别的思想和情感状态中的,其中既有达到不崇拜偶像层次的佛教信众,也有需要借助偶像崇拜来提升自己的佛教信众,还有仅仅是去寺庙里通过烧香拜佛求心里安慰的普罗大众。后面这两类人去烧香拜佛,可以说属于偶像崇拜,但这并不等于佛教本身提倡偶像崇拜。(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冯焕珍 的专栏     进入专题: 禅宗   坛经   佛学  

本文责编:wangpe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佛学专题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4983.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