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焕珍:禅宗的心印

——《参禅有道——<坛经>与禅宗十二讲》第三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8 次 更新时间:2021-02-04 21:3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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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焕珍 (进入专栏)  
此心法尔性相如如,禅宗根本没有在其间作出任何增损,哪里需要将真心与空性融合或混一?既然空性是佛现证的诸法实相,佛又是在泯绝我我所后才觉悟了这个实相,从佛的角度称此实相为佛性就是很自然的事。同时,禅宗顺乎“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的事实,相对众生执著此心此性的虚假性,直指此心此性的本来面目,并施设以对治性的真心、真性或本心、本性等名相,非但不违背佛法,反倒是禅宗祖师善巧智慧的体现。无论中观即诸法当体显现的中道,还是唯识通过转识成智次第开显的真如,都意味着众生有一颗能契入此境的智慧心,禅宗直接依此心印立宗,为一分当机众生开出相应的“最上乘法门”,有何不可?

   表面看来,禅宗的某些说法似乎真把心性视为万法的生因了。例如《坛经》的“何期自性能生万法”这句话,而后面的“若不思,万法性本如空,一念思量,名为变化,思量恶事化为地狱,思量善事化为天堂,毒害化为龙蛇,慈悲化为菩萨,智慧化为上界,愚痴化为下方”等语,更像是前面那句话的具体阐发,所以印顺法师说,“教(华严)多重于事理之叙说,禅(禅宗)多重于诸法实相心之体证”,但两家都“以即心即性、即寂即照之真常心为本,说‘性起’、‘性生’却是完全一样的。”(《无诤之辩》)我以为,六祖这是在依言层面立论,说自性既可随迷执的众生心显现为六凡夫界诸法,也可随觉悟的智慧心显现为四圣人界诸法,而它本身既不是染污法的生因,也不是清净法的生因,染污法的生因是根本无明,清净法的生因是对治染污法的种种法门;至于自性,它就是六祖所谓非常非断、非真非妄、非善非恶、非圣非凡的“无二之性”。

   对此,我们不妨看看禅宗的祖师们是如何说的。达摩大师说,“深信含生同一真性,客尘妄覆,不能显了”;六祖说,“自性常清净,日月常明,只为云覆盖,上明下暗,不能了见日月星辰”;宗密禅师(780——841)说,“六道凡夫、三乘贤圣,根本悉是灵明清净一法界心,性觉宝光各各圆满,本不名诸佛,亦不名众生。但以此心灵妙自在,不守自性故,随迷悟之缘,造业受报,遂名众生;修道证真,遂名诸佛。又虽随缘而不失自性故,常非虚妄,常无变异,不可破坏,唯是一心,遂名真如。故此一心,常具真如、生灭二门”。观乎三家论说,达摩以“客尘妄覆”一语带过,六祖以浮云覆盖日月为喻,都没有具体谈及有为法的产生问题,只有宗密从教理上提供了可供进一步讨论的观点。

   宗密的“法界心”即《起信论》所谓具有本觉性的真如心,其真心“不守自性”说来自注解《起信论》的《释摩诃衍论》。该论为了说明《起信论》的真心为什么能够与生灭心和合,提出了这样的见解:“本觉无为有二种用。云何为二?一者通用,不守自性故;二者别用,不转变故。”真心的本觉性具有“不守自性”和“不转变”两种功用,“本觉真心从本已来远离动念,解脱结缚,体性清净,相用自在,而不守自性故,随无明之缘作种种相……本觉之智离断灭法故,无明灭,诸识皆尽,本觉真心无有坏灭。”我们姑且不论《释摩诃衍论》的作者问题,只从如来藏学的教理看看此说是否有违佛理。《论》中先肯定真心是不生不灭(离动念、离断灭)的无为法,然后才说它不守自性,随无明的因缘生起种种作用。因此,我们显然不能将此说理解为真心不能持守空性而蜕变成了生灭性,而应该这样理解,由于真心的根本性质是空性,因此它没有任何自性(实体性)可守;因为它没有任何自性可守,当无明这个缘执取它时,它就能随此缘表现为种种作用。换句话说,他们都肯定真心是不可思议的实相,至于真心随缘所起的种种染净作用,是无明颠倒此实相后在生灭门中展现出的种种生灭相,起惑、造业、受苦、轮回是其在生灭门中显现的轮回相,发心、始觉、相似觉、分真觉是其在生灭门中显现出的还灭相,及至究竟觉(成佛)又回归真心的实相。这一道理告诉我们:首先,真心非生灭法之生因而是其依因,生灭法乃无明执取真心而生的诸法,包括令众生轮回的染污法和为对治此染污法而开出的清净法;其次,如来藏学说染净互熏非真如门而是生灭门中事,在生灭门中,染净二法确实相互熏习、此消彼长,否则不能理解众生善变为恶、恶变为善的事实;再次,真心在生灭门中只有隐显而没有生灭,染污法隐没真心,清净法显了真心;最后,一切法究竟说来都是真心显现的相与用,染污法是真心显现的颠倒相用,清净法是真心显现的对治相用,佛功德法是真心显现的真实相用,因此六祖才形象地说“万法从自性生”,令弟子当下回归“万法皆如”的真心。这些教理,与佛教经典没有任何龃龉之处。

   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就知道反对心性本觉就不仅仅是反对禅宗,而且是反对整个佛法了。吕澂先生(1896——1989)等人坚决反对禅宗的本觉说,说“禅宗本与大乘瑜伽不无关系,如初译《楞伽》窃其义,讹传《起信》,道信、弘忍因以兴。《七句义释》既出,惠能复据以夺法统。然空谈依教,误解自觉、本觉、自性、菩提,辗转束缚,愈溺愈深,此以大乘教义较量而可断言者也。吾侪学佛,不可不先辟异端,以其讹传有损人天眼目之危险也。如从本觉著力,犹之磨砖作镜,期明何世?众生心妄,未曾本觉,榨沙取油,宁可得乎?即还其本面亦不过一虚妄分别而已……要之,本觉绝不可立。”(《禅学述原》)禅宗依真心为所依体,必然主张心性本觉,道理很明显:从如来藏学说,真心作为境智如如之心,怎么可能不具足智慧性?一切众生本具真心,尽管众生事实上处于无明状态,他又如何能不本具觉性呢?吕澂先生据《楞伽》、《起信》、《七句义释》等典籍证明禅宗本觉义违背了佛意,斥之为异端,殊不知他本人才不自觉地陷入了异端之见。从教证方面讲,《华严经》早就说,“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但以妄想颠倒执著而不证得”,难道《华严经》不是佛经?吕澂先生深信不疑的四卷《楞伽经》也说众生本具如来藏心,只不过如无价宝珠缠裹在众生烦恼这件垢衣中而已,难道《楞伽经》不是佛说?从理证方面说,如果众生成佛开显的智慧非其本有,那么无论它从哪里得来,都难逃生灭法的命运,难道吕澂先生认同佛法的根本见地是生灭见?

   宗门中是否存在将心印误解为实体的现象呢?当然有。但是,禅师们遇到这种现象都会严加呵斥,绝不会稍有姑息。例如,有参禅者拜访南阳慧忠国师(675——775),国师“问禅客:‘从何方来?’对曰:‘南方来。’师曰:‘南方有何知识?’曰:‘知识颇多。’师曰:‘如何示人?’曰:‘彼方知识直下示学人即心是佛:佛是觉义,汝今悉具见闻觉知之性,此性善能扬眉瞬目、去来运用,遍于身中,挃头头知,挃脚脚知,故名正遍知。离此之外更无别佛。此身即有生灭,心性无始以来未曾生灭。身生灭者,如龙换骨、蛇脱皮、人出故宅。即身是无常,其性常也。南方所说大约如此。’师曰:‘若然者,与彼先尼外道无有差别。彼云我此身中有一神性,此性能知痛痒,身坏之时,神则出去。如舍被烧,舍主出去,舍即无常,舍主常矣。审如此者,邪正莫辨,孰为是乎?吾比游方,多见此色,近尤盛矣。聚却三五百众,目视云汉,云是南方宗旨。把他《坛经》改换,添糅鄙谭,削除圣意,惑乱后徒,岂成言教?苦哉,吾宗丧矣!若以见闻觉知是佛性者,净名不应云:“法离见闻觉知,若行见闻觉知,是则见闻觉知,非求法也”。’”(《景德传灯录》)当时南方很多禅客离身心为二,认为肉身生灭无常、主宰肉身的心性不生不灭,确实将与肉身如如不二的心性误解成了常恒不变的实体,但这是参禅者的问题,而不是禅宗有此主张。

   禅宗的心印与以法印为宗旨的诸佛教法是什么关系呢?为大家比较容易明了,我们从六祖度化一个弟子的公案来展开这个问题。据《坛经》,六祖弟子志彻常年奉持《涅槃经》,但不知常与无常的法义,于是向六祖请教。六祖见他将经中佛性的常与有为法的无常都执著为定性的实法,当机设教对治说:“无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恶诸法分别心也。”志彻一听,果然大为疑惑:“和尚所说大违经文!”六祖说:“吾传佛心印,安敢违于佛经?”志彻反问:“经说佛性是常,和尚却言无常;善恶之法,乃至菩提心,皆是无常,和尚却言是常。此即相违,令学人转加疑惑。”六祖说:“你知道吗?如果佛性是常,还说什么善恶诸法,甚至永远不会有人发菩提心,所以我说的无常正是佛所说的真常;再说,如果一切诸法无常,就意味着它们都有定性的生灭性,这会导致真常佛性有不周遍之处,所以我说的常正是佛所说的无常。佛看到凡夫、外道将无常的有为法执著为常,二乘人将真常的佛性执著为无常,总共形成八种颠倒,所以在《涅槃》这部甚深了义经中,为破除它们的偏执见,才明白地宣说真常、真乐、真我、真净的了义。你现在依言违义,用断灭无常与定性死常错解佛陀最后垂示的圆妙教义,纵然诵经千遍,又有什么利益呢?”

   前述公案告诉我们:从究竟门说,心印与教法等同一味,因此六祖觉悟心印后能够到弟子的知见丛林中自在随方解缚。从体用门说,心印是教法的体性,“三世诸佛十二部经,在人性中本自具有”,教法是心印的相用。从度化门说,佛菩萨与祖师大德们“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唯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说无常、苦、无我、不净是为了对治凡夫与外道执著世间法常、乐、我、净,说常、乐、我、净四德是为了对治声闻执著佛性、如来无常、无乐、无我、不净,都是为对治偏执施设的法门,并非为了建立某种实体性的理论见解。从修证门说,心印是教法的归宿,众生依教修行必然归于心印,所以禅师每每呵斥滞著经教文字者为“死于句下”的“知解宗徒”;教法是契入心印不可或缺的门径,不依经教难免空腹高心、痴禅暗证,所以禅宗要以《楞伽经》或《金刚经》印心,六祖会严厉呵斥“执空之人”是“自迷”“谤经”、“罪障无数”的罪人。

   心印与教法的这种非一非异关系显明,心印与教法的非一是非异的非一,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的心印,既是教法的根源,又是教法的归宿,教法与心印同归性海;心印与教法的非异是非一的非异,借言而显、依言而传的教法,既是心印的显现,又是心印的归路,心印与教法一以贯之。这种关系,正如同宗密禅师所说:“经是佛语,禅是佛意,诸佛心口,必不相违。”(《禅源诸诠集都序》)以此观之,天台宗怀则法师对禅宗“未离三障四魔,何名圆顿心印”(《天台传佛心印记》)的质疑,确实未能充分体会到禅与教的这种关系。正因为如此,“明佛心宗”的禅师才能面对任何机缘,依般若任运开出破除众生执著的对治法门,以“无常”法门破“常”执,以“常”法门破“无常”执,以“非常非无常”法门法破“亦常亦无常”执,以“亦常亦无常”法门破“非常非无常”执,破尽众生一切执著,令其证入诸佛心印——无上大涅槃。

   因此,我们用六祖的《大涅槃颂》来结束这一讲无疑是最恰当不过的了:“无上大涅槃,圆明常寂照,凡愚谓之死,外道执为断,诸求二乘人,目以为无作,尽属情所计,六十二见本,妄立虚假名,何为真实义?唯有过量人,通达无取舍。以知五蕴法,及以蕴中我,外现众色象,一一音声相,平等如梦幻,不起凡圣见,不作涅槃解,二边三际断。常应诸根用,而不起用想,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劫火烧海底,风鼓山相击,真常寂灭乐,涅槃相如是。”

   问答

   问:修行只是手段,不是目标。以佛法来说,您刚才讲的禅宗也好,净土宗也好,都是手段,关健是自己要搭建起这个观念结构。这个观念结构搭建好以后,还要找到终极价值跟社会接轨的渠道,并付诸行动,否则就没多大用。不知道这样理解对不对?

   答:以心传心强调主观能动性?跟社会接轨?佛教从来就没有远离社会,它从来都是跟众生结缘、在社会中开展的宗教,只不过它主要是通过个体而不是制度拯救众生的宗教。佛教认为,佛教徒与社会接轨乃至帮助别人有个时间问题,这个工作必须在佛教徒本人建立起坚定信仰以后才能去做,只有在其开启智慧以后才能做好。佛教徒尚未建立坚固信仰,如果急于入世助人,往往会心随境转,退失信仰;如果还未开启智慧,便无法洞察事物的真相,不知道事物的真相,就无法当机教化,往往都是做无用功;只有开启了智慧,才能洞察到宇宙社会人生的真相,并进一步知道解决问题的办法,提出恰当的解决问题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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