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治平:我与你:一种法哲学视野中的人地关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3 次 更新时间:2021-01-05 23: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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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不是一项容易的工作,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而在找到合适的替代性词语之前,《荒野法》的作者也只能“使用‘权利一词来描述地球共同体其他成员的权利”。在专门讨论权利问题的第八章里,他主要引据大地法理学领域一位重要思想人物托马斯·贝里的论述来讨论这一问题。根据贝里的观点,权利产生于存在的源头;宇宙是所有主体的共荣共生,而非客体的集合,而作为主体的宇宙共同体成员都能够拥有权利。这种权利包含三项基本内容,即成为其自己的权利,栖息的权利,履行在地球共同体不断更新过程中发挥其作用的权利。与此同时,贝里又指出,地球共同体不同成员之间的权利有质的不同。换言之,权利因物种不同而异;人类有以特定方式利用自然世界的权利,但是这种权利不能抵消其他物种在其自然状态下存在的权利(参见《荒》,113—114 页)。按照这种观点,人权只是地球共同体成员享有的权利的一种,既非绝对,也不是最高的,正如人类的法理必须与大法理保持一致,人权也要同共同体其他成员的“权利”保持协调,并服从于作为整体的地球的权利。由此出发,“就有必要废除传统法理所支持的某些权利或[ 对之] 做出重大修正”,“将土地和生物界定为人类拥有和使用的财产的观点”即属此类,因为它反映了一种世界观,即人类作为主体单方面地去主宰被视为客体的地球共同体其他成员是正确的和合理的。这种观点对于地球共同体而言极具毁灭性(参见《荒》,122 页)。

   可以想见,在许多人眼里,《荒野法》的这些观点属于激进无疑,而对于那些还汲汲于建立现代法律制度、实现人权和财产权的法律人来说,此类观点更是荒谬和有害。但这不过说明,他们沉溺于“我—它”世界已经太久、太深。在一个原住民部落成员看来,人们发明公司之类的虚拟生命体,赋予其巨大权能,并不遗余力地用它来毁坏自己的自然栖息地,这种观念和做法又是多么的不可理喻!(《荒》,123 页)

   尽管存在上述种种困难,我们也看到,大地法理学所代表的思想正在获得越来越多的共鸣。事实上,大地法理学并不是一种孤立的思想,作为一种生态中心主义法理,它不过是当代人对自身生存状况,尤其是人地关系危局的一系列反思在法学领域的一种表达,类似思潮也反映在宪法和国际关系理论中,产生了生态性人权、“地球母亲”宪法、全球公域理论和生态宪政主义等概念。自然,这些理论和思想也从包括自然科学在内的当代诸多学科和领域的研究以及相关社会运动中汲取了大量的思想资源。重要的是,它们是面对真实的人类问题所做的严肃认真的思考,不但具有理论的和实践的重要性,而且具有坚实的社会学基础。从治理角度看,《荒野法》看重的一些概念如公共利益、生态安全、生物多样性、恢复性司法等已经在世界很多国家和地区得到运用(尽管不完全具有大地法理学所主张的那些含义),它的一些看似更激进的主张也在一点一点变成现实。比如,在德国和瑞士民法中,动物开始摆脱单纯的财产客体地位;厄瓜多尔二00八年的宪法更明确引入自然(之)权利观念,对实现人类福祉与尊重自然的内在必然性做出说明。其中规定:“在生命繁衍和存在的地方,自然或大地母亲就有持存、延续、维系和更新其生命循环、组织、运行和演化进程的权利。”(第72 条)这是一种具有法律强制力的权利,据此,个人、公司和政府都负有尊重和支持自然权利的特别义务。此外,在正规法律之外,围绕荒野法、大地法理以及新的人地关系的各种活动正在世界各地兴起,尊崇自然的社会运动也方兴未艾。比如《荒野法》提到的印度地球民主运动,在“为人类找回了前消费主义的文化认知,赋予种子、食物、水和土地等以神圣之维”方面获得相当成功(《荒》,299 页)。更令人振奋的是,二00九年以来主要由南美洲国家、原住民组织和世界环保人士发起了一系列议程和活动。自然,与当今世界居于支配地位的思想、理论和组织相比,这些思想、活动、组织所代表的力量还很弱小,但它们无疑是塑造世界未来的力量。原因很简单,如果它们最终未能发挥其应有的作用,这个世界将没有未来。

   在几年前出版的《法理学前沿》一书中,於兴中将大地法理学列为专章向中国读者加以介绍。大地法理学确实称得上是前沿,但这绝不意味着它所思考的问题离我们还很遥远。尽管此地确实有很多人,包括许多法律人和各类专家,由于上面提到的根本原因,对于大地法理学所代表的那类思想不屑一顾,但他们无法改变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在经历了全球化的今天,面对人地关系的严重失衡,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和社会可以置身事外。更何况,作为当代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一个在许多方面都是“超大规模”的“大国”在人地关系方面的内、外影响力之巨,已经将其居于整个图景的中央位置,而这意味着巨大的責任。

   眼下,新冠疫情再次向我们表明,人类生为自然宇宙的一部分,无论科技如何发达,她也无法让自己独立于自然母体,获得脱离自然的自由与安全。回到本文开篇提到的那首歌,我们现在可以了解其亲和力与感染力的渊源所自,但是与此同时,我们也会发现,歌中所称述的“你”,最多只是原初词“你”的微弱回声,而非其本身,因为它没有把非人类生命、更不用说地球共同体中非生命的其他成员包括在内。这意味着,原本为“你”的众多存在变成了“它”,无法与“我”面对面地交谈、沟通,同呼吸,共命运。这也意味着,“我”作为人是不完整的、贫瘠的、缺乏生机的。因为,“人无‘它不可生存,但仅靠‘它则生存者不复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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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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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2020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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