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川:拓展通货膨胀的概念与度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34 次 更新时间:2020-11-30 11:1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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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川  
他们感觉未来生活压力大,这种预期不是现行通胀度量所能反映出来的。

   国民经济统计矩阵表明,政府所收的税费中,约 80%以公共服务形式提供给了公众,包括教育、医疗卫生、养老、安全、市政、环保等等,也还有一小部分在统计上仍属于公共服务,但个人/家庭往往不感知或不认账的。公众直接或间接获取的这些公共服务的量与质均与价格变动有关,从而在概念上是有通胀或通缩的。

   有人问,加大政府补贴是否会改善这方面的预期?如果从理性预期出发,消费者会预估到政府赤字和累计债务愈来愈大,其中包括地方政府赤字和隐性债务,则未来迟早要加税或用某种形式的通胀来由居民承担。还是那句话,“羊毛出在羊身上”。这就意味着,以劳动付出或用净收入为口径的通胀预期会与现行可支配收入口径的通胀预期不一致,随即就给货币政策出了难题。

   相关的另一个难题是人们是否能感知或测度自己的税费前净收入?因为许多未拿到手的收入是预扣或企业代缴的,其中一些不甚透明。知道净收入才能更好感知这一口径的通胀,并产生预期。一般来说,人们其实不太容易知道自己的净收入是多少,但不同行业不一样。有的行业生产和分配过程比较简单,比如开出租汽车的个体,个体司机对毛收入是清晰可知的,也知道汽车的折旧成本(如果是公司的车需承担份子钱)、汽油费、维修费等成本支出,从而得出净收入,再交税、供养老金、缴医保等后就呈现出了可支配收入。

   美国的家庭农场也类似,收获的东西能卖多少钱,扣除种子、肥料、农机折旧,也容易算清楚净收入,这就可以知道净收入中多少用于养老计划、健康保险、个人所得税等支出,这些支出换取来的福利也是大致可感知的,如政府税收可能会管一部分子女教育(公立学校),也有一部分(如课外辅导)管不了。这之后才是可支配收入。

   不过,在一些复杂的生产过程中,确实很难知道自己的劳动贡献,按照自己个人的生产力究竟应获得多少报酬。尽管不好计算,但人们也是常常做横向对比的,即平均来讲,与同等教育水平、技能水平、工作强度的人相比,你如果干其它工作可能的收入水平是多少。

   总之,收入的测度以及按什么收入来定义支出篮子并计算物价水平,会影响具体人们的通胀感知和预期,家庭可支配收入的篮子小了些,而篮子以外内容的价格上涨的较多。而从宏观经济模型来看,分类劳动者的平均净收入等于劳动对 GDP 的边际贡献,则是清晰、无可置疑的。

  

   三、劳动付出的度量如何影响通胀的感知

   前面提到了人们想测度的一个指标是通过工作换取特定收入的辛劳程度,或者说获得特定消费效用的劳动付出。经济学里狭义的效用函数大约是指一定量的支出所能换取到的消费满足度。广义一点可以是一定量的劳动付出所换取的消费满足度,再广义一点还可包括少劳动、多休闲多换取的综合满意度。应该说,“效用”没有令人信服的确切定义,已有人证明“效用”无法定量测度,只可排序。但付出/效用(之比)的概念显然与通胀有关联。

   有的人爱打比方,说他一年收入(不吃不喝)只够买一间厕所(约 5 平米住房),那么如果几年后他要用两年收入才够买一间厕所,是不是一种通胀?当然,必须假定该人在两个时段的劳动技能、劳动强度、效率是一致的,即等量或可比的劳动付出。也就是说,要从产生效用的广义物价和劳动付出所换取的收入两个方面(或者两者之比)来了解生活水平的通胀效应,即用更多的劳动付出换取同样的消费效用意味着通胀。

   还有一种付出,是受教育、技能培训和学习,它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竞争工作岗位。随着横向竞争的加剧及自动化、机器人、AI 的发展,人们必须对自己进行教育投资才能有竞争力。这一方面增大了劳动付出,另一方面增加了人们支出结构中的投资组成部分。

   经济学已有不少文献提及或讨论过“休闲”的概念及其函数关系。人们需要休假,重回伊甸园等说法表明休闲能产生效用,而不仅是多干活、多挣钱、多花钱就买来了生活水平的满足感。但我们目前经济学里的物价指数和通胀概念还难以应对休闲。你如果出门休假,则交通、旅馆等支出均通过价格加以反映,并形成效用,也有通胀测度;而如果你在家养神、听音乐(不是新买的)、看本书(从图书馆借的)、与家人聊天,即便很具满足感却难以计价进入效用,也没有通胀计量,对 GDP 也无任何拉动。

   不知未来能否出现一个创新型经济模型来应对这一难题。但一个可以大致肯定的关系式是:在某种均衡点附近,休闲和劳动时长是此消彼长的(互补的)。如果很多人在工作中加班加点越来越多,上下班通勤时间越来越长,退休年龄不断后移,休闲也必然更少。这听起来像是上述用更多的劳动付出换取更少的消费效用,这在概念引申上应该是一种通胀。尽管现行通胀统计及分析未把这种概念和关系纳入其中,但仍可提示去关注我们最终想测度的是什么,如何解释某些群组感觉生活艰难、满意度不高的现象,以及这对货币政策的含义。

  

   四、基准、可比性(comparability)和参照系

   通常,物价指数中各消费组成部分都有其权重,权重是可测度并及时调整的,这在数理上支持了跨一个年度纵向比较的可比性。跨多个年度的比较则是多个跨一年比较的积分(累积)。但这种数理上的科学性并不等同于人们的通胀感知及预期的效果。

   当消费结构出现很大变化时,处理基准和权重的方法论受到挑战;科技快速发展带来的性价比变化有可能高估通缩的程度;再加上上述跨期纵比的科学性与人们常会横比的选择不一致,这就带来了争议之处。不能简单地去批评消费者说公式是对的,消费者是错的。因为常要研究的是消费人群的通胀预期及预期下的行为,尽管说跨期纵比的公式是对的。度量通胀及物价指数实际上意在比较,因而涉及可比性;作较长时间的比较,涉及选用的基准,是纵比还是横比。这不仅涉及概念和方法是否科学、准确,即可比性问题,还需要考虑多数人的选择倾向,因为他们选用的比较方式形成了对通胀的感知及对未来的通胀预期。

   观察多数人作比较的习惯,比如,计算机去年的 CPU 速度、内存大小、云存储空间,和今年都不一样。如果考虑摩尔定律,从计算机这一项而言,以性价比衡量,生活水平纵向比应该是大幅提高的,如果从五年以至十年、几十年来看,会有更加明显的负值通胀。但多数人实际上是平行比较的,即横比的,看同事、周围的人使用的计算机性能,如果自己的计算机比同事的性能低,就会感觉是不是生活水平显得差了一些,而不是完全靠纵向对比。

   这个例子可以推广到其他一些内容,比如寿命。往回追溯 20 年,中国平均预期寿命在 71 岁左右,现在平均预期寿命 77-78岁之间,很快就会增加到 80 岁。是不是凡是活到 70 岁以上的人都会很满足?因为不管怎么说已经比上一代人活的长多了。但是实际上多数人都活到 70 岁以上,如果现在 70 岁去世了,大家会说英年早逝;几十年前,如果 70 岁去世了,大家认为挺长寿的。这种对比说明,人们并不按严格的纵向数学公式或统计定义形成他们对满足度的感知和预期。

   从寿命会引出养老金的通胀问题。上一代人60 岁退休,平均寿命只有 70 岁,无论养老金是政府提供的、个人账户的,还是其他年金、个人寿险的,大约需要用几十个工作年头的积累去支持 10 年左右的养老就够了,而现在需要支持将近 20 年。未来即便退休年龄延长,使这种情况略有缓解,但整体上工作群体用于养老方面的支出仍会越来越多。虽然这些支出有一部分可能不落在个人可支配收入范围,但在平均值上,都是劳动者自己劳动创造的,“羊毛出在羊身上”。这就涉及资产价格问题。如果股票很贵、债券收益率也很低,那么人们为养老投资几十年,但能够领取到的养老金数量是不足的。

   反过来说,在当前的净收入中,用于预筹养老金投资的钱还要花得更多,才能达到可比的养老生活水平,这就是一种价格上扬。医疗方面,可能大部分医疗费用都要花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因此医保费用也具有长期积累性质,其回报都与资产价格有密切关系。

   同理,在教育方面,人们往往用横向比来形成对未来就业机会和前途的预期,而不是和上几代人纵比。这需要更长时间的就学,追求更高的质量,从而花更多的钱。不管是公费(“羊毛出在羊身上”)还是自费,都会有通胀或类似通胀的感知。

   资产价格的变动趋势不确定性很大,特别是近期这一轮资产价格变化的不确定性在很大程度上与新型大型科技公司(Big Tech)有关系。2001-2002 年曾出现纳斯达克泡沫破灭,当前是否有泡沫,大家各持己见。如果有居高不下的资产价格泡沫,会使当前的投资变得很贵,而当前净收入中的投资又是当期或者跨期消费支出的必要组成部分(不管在不在可支配收入范围内),在概念上都跟广义通胀有关系。此外,也跟收入分配有关系。

   简而言之,过去投资品价格和资产价格可另行考虑,现在再这样做恐怕已经不行了。未来养老金和医疗支出都很大,依赖投资回报且具有长期性。资产价格除了影响到企业的扩大再生产,还涉及基础设施、环境保护等公众性消费问题,不纳入通胀考虑已经不行了,但怎么纳入还需要研究。

   通胀及其测度问题面临若干挑战。过去看似很成熟的通胀度量,现在看来并不理想。当前的度量显然存在着忽视投资品价格和资产价格的问题。当前不少国家的货币政策面临着不能有效达到通胀目标的问题,无论使用的是标题通胀(headline inflation)还是名义通胀(nominal inflation)。近期美联储货币政策目标转向了平均通胀目标。如果按过去的度量方法得出的通胀很低,而资产价格上升得比较多,会出现不可忽略的结果,货币政策的设计和响应难以坚称与己无关。

   总之,需要明确要达到的目标,以及如何对目标进行测度。测度对于经济社会而言是相当复杂的,可能需要更广义的通胀概念;如何对通胀进行测度,值得进一步深入的研究。

  

   注:

   [1]本文中的通胀(inflation)指的是综合价格通胀,以物价指数为指标。

  

   作者周小川系中国金融学会会长,本文发表于2020 年第3期《中国人民银行政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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