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飞腾:特朗普主义与美国同盟体系的转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05 次 更新时间:2019-12-03 23:2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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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飞腾  
2017年5月,德国总理默克尔表示,在特朗普当选总统和“英国脱欧”之后,欧洲不能再“完全依赖”美国和英国,德国完全依赖他人的时代即将结束。一年以后,美国进步中心(Center for American Progress)的研究认为,特朗普执政一年以来的美国国家安全和外交政策基本是失败的。主要原因在于,特朗普放弃了共和党和民主党对自由主义理想的捍卫,而后者带给世界70多年的安全和繁荣。在特朗普治下,美国更孤立、更不受尊重,在国内更弱,最终也更不安全。在短短的12个月,特朗普对美国的国内安全和国际地位造成了严重和持久的损害。

  

   2018年12月,由于对特朗普决定从叙利亚撤军以及拒绝与打击“伊斯兰国”的国际联盟合作等持不同意见,马蒂斯决定辞职。为此,《纽约时报》评论道,“马蒂斯的辞职信是特朗普政府内部针对总统拒绝接受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支撑美国安全的联盟关系,发出的最尖锐、最公开的抗议。并且,这也是自1980年万斯辞去国务卿一职以来,首位主要内阁成员因重大国家安全问题离职”。马蒂斯的辞职信严重地刺激了美国的盟友。瑞典前首相卡尔·比尔特(Carl Bildt)认 为,马蒂斯是“特朗普政府中最后一个跨大西洋的强大纽带”,他的离职给欧洲敲响了警钟。法国前国防部官员弗朗索瓦·海斯堡(Francois Heisbourg)则认为,“这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时刻”,“现在每个人都必须假设联盟体系已经不复存在。组织还在那里,条约还在那里,军队和装备还在那里,但是那个教堂的大祭司却不在了”。德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主任丹尼拉·施瓦泽尔(Daniela Schwarzer)警告欧洲,不能再假装美国对自身在世界上的军事角色的看法没有发生根本性的改变,这是美国外交和安全政策的结构性变化。2019年2月底,马蒂斯正式离职。对此,美国《外交》杂志刊文指出,“我们所知道的《大西洋联盟》已经死了”,未来的美国政府即使赞同结盟理念,也无法恢复旧日的联盟。

  

   除了撤军之外,特朗普在同盟关系上发表的最大胆的言论是威胁退出北约。在2018年夏季的北约峰会上,特朗普曾提出美国考虑退出北约,因为军事联盟对美国意义不大,而只是美国的一种纯粹的消耗。在特朗普看来,盟友是“搭便车”的秘密竞争对手,西方联盟既过时又昂贵。前北约盟军最高司令詹姆斯·斯塔夫里迪斯(James G. Stavridis)表示,美国退出北约将是“一个重大的地缘政治错误”。而美国国防部副部长米歇尔·弗卢努瓦(Michele A. Flournoy)则表示,美国退出北约将是北约1949年成立以来,“任何美国总统对美国利益所能做的最具破坏性的事情之一”。不过,荷兰国际关系研究所的迪科·赞德(Dick Zandee)在2018年9月的一份简报中指出,美国对北约的政策仍然是模棱两可的。尽管特朗普批评北约,但美国国务院和国防部却继续加大对欧洲安全的战略投入。从联盟的角度看,北约的命运取决于俄罗斯,如果俄罗斯继续反对北约,干预乌克兰,那么不管有没有特朗普,北约仍将继续运行。显然,荷兰的这种观点在马蒂斯离职之后变得不那么准确。虽然,历史上曾多次就北约的前景发生过争论,但这一次似乎真的是“狼来了”,因为美国历史上还没有哪一位总统像特朗普那样质疑保卫欧洲是美国的核心利益。而且,特朗普屈从于国内的政治压力,从根本上质疑美国的世界角色,特别是对欧洲的承诺。

  

   在当前一轮美欧盟友的意见分歧中,核心问题之一是欧洲愿不愿意承担更多的军费。特朗普多次表示,如果北约盟国加速增加军费开支,使其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达到2%,美国将仍支持北约。特朗普宣称,2018年,美国为北约盟国筹集了440亿美元的军费。据统计,2018年,美国承担了北约军费开支的70%,这一费用占当年美国总军费支出的3.4%。2014年,所有北约成员国同意到2024年将国防开支增加到国内生产总值的2%。但是截至2019年3月,除美国外,只有希腊、英国、爱沙尼亚、波兰、拉脱维亚和立陶宛6个国家的国防开支达到了2%或者更多的占比,北约大多数国家的军费开支占比在1%和1.99%之间。但在另一项指标——20%的国防开支用于购买和开发武器装备方面,2018年,北约有15个国家实现了这一目标。虽然欧洲不可能取代美国的军事力量,但是有关建立一个独立自主的欧洲防务体系的说法也越来越流行。

  

   欧洲盟友军事合作建设的步伐也在稳步推进。2017年12月,欧盟25国启动“永久结构性合作”(PESCO)。从获取资源的角度看,该合作机制与北约构成竞争关系,但在能力建设上与北约是互补和互用的关系。有舆论认为,这是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欧洲防务共同体最为重要的进展。2018年3月底,欧盟委员会公布了一份“军事申根区”的行动计划,旨在提高欧盟的军事机动性,其主要内容包括确定成员的军事需求、确定适合军事运输的基础设施以及简化军事行动手续等。另外,此举的一个重要目的是抗衡俄罗斯。2018年7月,在北约峰会上,盟友国家继续讨论了该议题,促成军队在欧盟国家内部的调动。

  

二、特朗普与“特朗普主义”


   按照美国宪法,特朗普即使赢得2020年大选,其总统任期也不过是两届。但英国《金融时报》专栏作家吉迪恩·拉赫曼(Gideon Rachman)在2019年初的一则评论中提出,“特朗普时代将持续30年”。该文认为,2016年,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和“英国脱欧”代表着国际历史新周期的开始,前两个阶段分别是1945—1975年的高速经济增长阶段和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至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结束的“新自由主义时代”阶段。尽管,笔者未必同意这种欧美中心主义的国际历史观,但是的确认同文中的大胆推测,即特朗普现象绝非短期,特朗普所开启的西方社会新阶段将结束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

  

   在美国总统选举中,可以说特朗普凭借独特的个人风格赢得了民众的支持。近期的一项研究表明,在现代选举政治的背景下,候选人的个性掩盖了问题取向甚至党派偏见,对选举的影响越来越大。与世界上其他21位民粹主义者相比,特朗普拥有分数最高的自恋和马基雅维利主义倾向,外向感排名列第二,精神病感知分数列第三,而在随和性、责任感和情绪稳定性方面排名最低。在参加竞选的早期阶段,很多评论尽管注意到了特朗普的个人风格,但没有一则评论下结论说这种风格可以影响到美国大选的结果。例如,早在2015年8月,《中国日报》中文网就发表了一篇题为《美国总统大选特朗普式竞选风格引人注目》的报道。据报道,特朗普认为即便自己说错话,民调也会上升。当时的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达到25%,列共和党候选人第一位。从那个时候开始,对特朗普的个人风格的争论就从未停息过。2018年9月,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曾提及,特朗普的外交风格不适合亚洲人,因为特朗普可以在短短几小时内改变自己的观点。但这样一位不靠谱的总统怎么就赢得了美国的大选呢?尽管,目前仍难以得出具有共识性的结论,但在对特朗普当选总统的原因分析中,莫盛凯对相关数据的梳理表明,美国铁锈地带的蓝领工人、白人选民、选举资格政策突变以及希拉里的“邮件门”的调查等因素均起了作用,导致人们对特朗普行为方式的判断多次发生偏差。

  

   在特朗普成为美国总统之后,美国舆论的一个争论焦点是共和党和特朗普的关系。传统的观点认为,由于特朗普是以共和党候选人的身份成为美国总统,再加上特朗普政府出台的很多政策并不符合共和党传统的政策主张,因此,共和党已经被改造成特朗普的党。例如,对2017年国会投票纪录的实证分析表明,在特朗普改变共和党还是共和党重新塑造特朗普这个问题上,答案是一半对一半。特朗普的影响力更大一些的领域主要涉及身份政治,但在国内经济议题上特朗普已经接受了传统的共和党的立场。需要引起重视的是,保守派和建制派共和党人是特朗普最坚定的支持者,这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共和党正在发生重组,从共和党传统的政策立场(支持自由市场、自由贸易、有限政府和道德绝对主义等)转向特朗普坚持的方向。不过,在2018年8月,布鲁金斯学会的一份调查研究显示,情况可能还要复杂一些。在众议院获胜的共和党候选人中,有53%的人并没有提到特朗普。另外,一份基于2018年芝加哥理事会调查的结果(调查时间为2018年7月)的分析表明,有53%的共和党人支持伊朗核协议,其中63%的非特朗普阵营的共和党人支持美国参与该协议。这意味着很多共和党成员并不同意特朗普政府的贸易政策和外交政策,共和党可能会比特朗普做得更多。

  

   特朗普就任总统后不久,媒体即开始用“特朗普主义”(Trump Doctrine)形容特朗普带来的政策不确定性。但是,“特朗普主义”究竟应该包括哪些内容,各方面的说辞却是不同的。有学者指出,“特朗普主义”的特点是要双边甚至单边,少要多边甚至不要多边。2018年6月,美国《大西洋月刊》主编杰弗里·戈德堡(Jeffrey Goldberg)在采访数位接近特朗普总统的美国高级官员之后,分层次概括了“特朗普主义”的最为准确的说法:一是“我们是美国,混蛋”;二是“持续动荡将为美国创造优势”;三是“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戈德堡认为,“特朗普主义”正在破坏西方同盟,造成美国的衰落,但是特朗普身边的人却认为,“特朗普主义”是一种反奥巴马主义,正在重塑美国实力。2018年7月,吉迪恩·拉赫曼将“特朗普主义”概括为四大支柱:一是经济至上;二是强调国家而非国际制度;三是西方国家由文化或者说是种族而非民主、人权等价值观绑定在一起;四是“势力范围”概念的复兴。2018年9月,赵明昊用“压制性回缩”(Repressive Retrenchment)的概念概括“特朗普主义”,认为一方面特朗普的确从全球事务中抽身,以经济民族主义对抗全球主义,以强调主权的双边方式取代多边主义。但另一方面,特朗普仍试图维护美国霸权,尽管特朗普公开质疑美国同盟和北约的重要性。也有人将特朗普政府的对外政策概括为“维持没有盟友的帝国”。在维护美国霸权方面,特朗普并没有与传统决裂,但从手段上看,“特朗普主义”与传统的美国对外战略非常不同,后者基本上包括管理一个复杂的联盟体系,在全球各地建立基地,并通过联盟作战。

  

另一种观点则直接用“特朗普主义”(Trumpism)来表述特朗普在推进政策过程中体现的哲学思想。与通常概括美国某位总统的政策用“信条或者主义”(Doctrine)不同,在名字后面直接加上“主义”(ism)的表述,在一定意义上说是将其提升到了哲学思想层面。2018年7月,美国尼斯卡宁中心(Niskanen Centre)顾问马克·韦纳(Mark S. Weiner)在报业辛迪加(Project Syndicate)发表题为《特朗普主义和世界秩序的哲学》的专论。韦纳认为,指引特朗普的思想家是以批评现代自由主义出名的德国法学哲学家卡尔·施密特。按照施密特的理论,在国内层面,自由主义容易沦为利益集团博弈的机器,而在对外政策层面,如果某一国政府的政策立足于自由主义,那么很容易干预与自由价值观不符合的国家的事务。而且,自由主义热衷于对抽象规范的承诺,往往将竞争对手界定为绝对的敌人。施密特提出的解决办法是,一国的政策应基于政治认同。与自由主义基于法律界定国家主权不同,施密特主张由独特的文化传承界定国家主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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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当代美国评论》201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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