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淡宁:比较中国和西方的政治价值观:能学到什么,为什么重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85 次 更新时间:2019-11-17 09:11:50

进入专题: 精英统治     等级制度   政治价值观  

贝淡宁 (进入专栏)  
意味着对学习和成长的开放;通过尊重老师,我们创造了一个可以提升的空间(Angle 2012)。但尊重老师并不意味着严格的服从;老师也应该谦虚,并且总是乐于自我提高,从而对向学生学习的可能性持开放态度(J.Li 2016)。从长远来看,老师应该对学生最终超越他们的可能性持开放态度。《论语》中最著名的一句话是: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9.23)。换句话说,等级制度的目的不是统治阶级底层的人,而是使他们能够在自己的权力范围中成长。消极地说,当拥有更多权力和地位的人不认同并帮助低级成员,或者更糟糕的是,寻求剥削和压迫他们时,等级制度就会功能失常。总之,证明等级关系合理的第二个理由是,能维护拥有更少权力和地位的人的利益,只要(a)有高层级的人认同低级的人的机制,以及(b)等级结构是流动的并允许向上运动。

   一个社会平等主义者可能接受局限于家庭和公民社会的等级制度,但反对将等级制度扩展到仅接受政治平等关系的政治领域。然而,儒家学者认为,建立政治权威的主要目的是为被统治者服务。如果当权者有效地服务于被统治者的福利,并且参与者之间的关系表达了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信任和承诺关系(Chan 2014,Tiwald 2012),那么政治等级制度是合理的。从儒家伦理角度的等级辩护观点也会强调关系属性,如和谐、基础(而不是更典型的西方观点,规范性是个体内在的功能属性,如自主性、理性、或愿望)如果捍卫等级关系对于防止冲突和促进交流是必要的(Metz 2017)。如果政府的等级制度为人民服务,在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建立相互信任关系,为防止滥用权力建立机制的同时,促进人之间的和谐关系,即使它与当代政治平等观念相冲突,也符合儒家的标准。

   这就是说,等级关系也能表达现代自由主义者更倾向于赞同的价值观。Taylor(1996)区分了强制的与合作的等级制度。在强制的方式中,等级中的上级试图通过单向的、自上而下的、个性化的强制手段来控制下属的行为。在合作的方式中——就像在日式社区治安管理和工作场所管理中一样,等级下属被鼓励自我帮助,并被给予一种自我管理的感觉。上级仍然掌握着决策的最终权力,但他们也会提升下属的自主性和自制力等价值观,并首先依靠相互信任来推进共同企业的目标,以胁迫和惩罚作为最后的手段(Taylor 1996)。等级关系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促进个人自治。提倡“轻推”或自由的家长主义者主张在外部环境和公民教育中进行家长式的干预,帮助人们克服认知偏见,最终能够更自主地行动(Thaler & Sunstein 2009)。此外,官僚等级制度可以举例说明自由主义的价值观,如法治,但需要免受来自新自由主义者(或自由主义者)的指责,基于市场的分散性、竞争性结构更为经济有效,他们主张废除官僚等级制度(Bevir 2010)。而像最高法院这种等级森严的机构可以通过保护个人权利免受多数人的侵害来提升法治(Macedo 2013)。简而言之,等级制度与机构也可以促进例如自治和法治等自由主义的价值观。

   因此,等级制度是合理的,因为它们有助于效率、低等级成员的福利、和谐的关系以及自由主义的价值观。但是,应该优先考虑等级制度的何种理由,这取决于社会关系的性质和社会背景。在家庭环境中,等级关系首先被证明是合理的,因为它们赋予了较弱成员(比如孩子)权利。父母对孩子有权威,但他们应该把孩子放在通往成年的道路上,在这一点上,孩子们也会行使类似的权力。儒家学者补充说,年老的父母应该对成年子女保持权威,因为(a)我们一生都有责任感谢我们的父母,作为在我们年幼时提供的爱和关怀的交换,(b)拥有更多经验和知识的人通常可以做出更明智的判断(Bell 2008)。过去,丈夫主导妻子的合理理由主要基于效率(C.Li 2014)。因为男人被认为拥有优越的体力,他们从事社会上有价值的工作——狩猎、耕种、战斗等——而女人则被限制在家里。如今,大多数工作需要的是知识和社会技能,而不是身体技能,而男性在家庭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效率理由不再适用,如果曾经可以的话。相比之下,对于商业公司和军队来说,证明等级制度合理的效率是最重要的。

   如果等级制度能使低级成员受益,那就可以证明等级制度是合理的,这也是证明政治安排合理的核心。Rawls(1999)著名的观点是,有价值商品在分配上不平等是合理的,如果这种不平等能使政治共同体中的弱势群体受益。在国际关系中,如果能给低等国家提供安全保障和经济利益(Lake2009),国家之间的等级制度就可以被证明是合理的。像加拿大这样的国家从美国的霸权中获益,因为它受到美国安全保护伞的保护,并且可以将用于防御的资源转向社会福利。Yan(2011)认为,中国应该公开承认它是等级世界的主导力量,但这种主导意味着它有额外的责任,包括向无核国家提供经济援助和安全保障。

   参考等级制度应该有利于其地位较低成员的观点也能证明人类和动物之间的等级关系。甚至强烈反对物种歧视的动物权利捍卫者,或认为我们有权以错误对待我们自己物种的方式来对待其他物种成员(Singer 1973),当要在杀死一个人与动物之间必须做出选择时,他们默认人类与动物之间合理的等级关系,正如最近的案件中涉及杀死一只大猩猩救一个小孩(Singer & Dawn 2016)。但是接受这种等级制度在道德上是不允许人类按照自己的意愿利用动物,尽管这可能是丑陋的现实(Harari 2015)。原则上,人类有义务为动物提供适合的生活条件,并尽可能地代表它们的利益(Donaldson & Kymlicka 2011)。相比之下,人类和机器之间等级关系被证明合理纯粹是基于效率:人类利用机器为了提高自身生活效率。当然,风险在于人工智能机器可能会在未来超越我们的能力并逆转这种关系,把人类变成机器主人的奴隶。因此,我们应该尽力为人工智能机器编程,让它们为人类的利益服务,尽管人们可以设想出事情出错的场景(Shanahan 2015)。

   虽然不同的社会关系可以优先考虑不同的等级,但是不同的社会可以合理地划分不同的等级。有些社会可能反对整个等级制度观念。在英语中,“等级”一词几乎总是贬义的;相比之下,在汉语中谈论道德上合理的等级制度更容易,因为汉语中有诸如差序这样的词,更易让人相信并非所有等级都是坏的(Y.Yan 2002)。但是,无论这个词的内涵是什么,大型复杂的社会都不能没有等级制度。有权势的群体通常会试图将自己与其他群体区分,面对如何维护弱势群体利益的等级结构运作的挑战,社会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在美国,人民作为社会平等的一员而被重视,而优越权力通常以财富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我们可以直呼比尔·盖茨的姓名,但是富人也可以把自己和穷人分开(例如,住在有门禁的社区)。赤裸的物质等级没有被视为是根本不合法的(尽管不同于自由的平等主义者的论点)。在以等级仪式来展示社会地位差异的社会中,强势的人不需要依靠物质财富来显示他们的优越性。在清代,以年龄为基础的等级制度造就了一批政治精英,该阶层中有大量的低收入但高资历的人,结果是长老统治的等级制度实际上促进了经济平等(Zhang 2014)。加强基于年龄的社会等级制度可能是解决当今中国经济不平等问题的方案之一,这种解决方案在西方社会中行不通,这些社会不尊重老年人,也不重视子女的孝道。在日本和韩国,工人们会尊敬地向老板鞠躬,但他们下班后一起喝酒,他们通常住的很近并一起度假。在经济困难时期,老板们很少解雇员工。领导同情他们的下属,他们也很少反对政府为确保物质平等而采取的措施(Bell 2008)。也许像挪威这种小型同质国家可以促进社会和物质平等,但是大国需要在(a)社会地位平等和经济上等级差异与(b)社会地位等级差异和经济平等之间做出选择。优先排序取决于文化观:西方社会倾向于支持前者,而东亚社会倾向于支持后者。

   这些差异基于不同的童年教育实践(J.Li 2012)和不同的认知目标表达(Nisbett 2003)。要改变这种观念很困难,但并非不可能。最近的实证研究可以帮助有等级商业组织的管理者与下级员工(Kennedy et al.2016)建立积极的关系,来自西方社会重视社会地位平等的管理者如果能够适应偏好社会等级的东亚工作场所(Meyer 2014),他们就能很好地发挥作用。从标准的观点来看,只要各层级成员能接受,且基本人权没有受到侵犯,就没有理由反对不同社会重视不同的等级制度。

   政治领域最为明显的是文化差异。在西方宪政民主国家中,等级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被证明是合理的,他们呼吁自由主义价值观,例如自治和法治。但儒家伦理的拥护者在社会和谐关系中可能更担心“我赢你输”自由主义民主实践的负面影响,比如竞选活动、辩论、竞争选举。在中国,考虑到等级观念有悠久的历史,在过去的30年里已经激发了政治改革,根据真实的政治调查并得到了人民的广泛支持,尤其重要的是问及政治精英制度如何能得到改善,以及这种制度的缺点被低估(Shi 2015)。政治精英主义的正当理由集中在精英们选出的领导人最能胜任并愿意促进人民福祉的观点。但是我们所说的人民的幸福是什么意思?它是指个人的自由,指和谐的关系,还是指两种理想的结合?

  

   四、和谐与自由

  

   和谐是中国政治文化的中心,西方社会崇尚个人自由。但是,在政治实践中每个普遍观点等于什么呢?关于中西方差异和相似性他们将会告诉我们什么?两种理想之间的共性和差异是什么?在何种程度上追求自由破坏了和谐的关系,我们如何解决冲突的案例?在重视这些理想的社会中,和谐和自由的理想是如何产生的,以及如何在实践中防止政府和私人利益滥用这些理想?哪种形式的政府最能促进和谐与自由?如何衡量不同社会的和谐与自由?这些问题在哲学和政治上都非常重要,“中国”价值观将在全球舞台上发挥更大的影响力。关于自由的论述很多,但关于和谐理想的论述却很少(英语中),关于这些理想之间的共性和差异论述更少。

   C.Li's(2014)《儒家的和谐哲学》是第一部系统的用英语表述儒家和谐理想的作品,他论证了该理想在中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重要性。儒家的和谐理想是为了和平的秩序,但它不只是一种和平的秩序。在西方,“和谐”一词也倾向于援引同意、一致或一致的观点。从柏拉图开始,和谐被认为是对一种潜在的固定宇宙秩序的协议或调整,在政治语境中被赋予邪恶的内涵,使其符合统治阶级强加的压迫性秩序。与此相反,儒家的“和谐”指的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不同的元素被引入一个相互平衡的、合作的、包含适应新情况的概念。儒家的“和谐理想”远不是假设商品的统一性,而是以一种新的方式,为人类的繁荣创造了新的可能性。儒家的和谐观在今天的中国得到了广泛的认同;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上,中国汉字“和”被选为中国文化的象征,这并非巧合。子曰:君子和而不同,这也许是《论语》中被广为引用的一句话(13.23)。因此,关于“和”更好的翻译或许是“和而不同”而不是“和谐一致”,这在英语中提出了错误的内涵。

   也就是说,音乐术语的和谐更接近儒家的和谐。对于早期的儒家学者,音乐表达了宇宙的终极和谐,应该作为世界上其他形式和谐的典范。《乐记》是《礼记》(汉初编纂)的一部分,它揭示了道德高尚的人能够并且应该用正确的音乐在社会中培养和谐的关系。“和谐”指的不仅仅是没有冲突、仇恨和怨恨,还指更积极的东西,即一种关系中各部分之间的共同性和承诺感。简而言之,儒家的或说中国的和谐理想是指(a)以和平秩序为特征的社会关系;(b)尊重,而不是鼓励差异性;(c)强调组成部分中特殊的共性,而不是赞颂各个组成部分。

一个崇尚和谐的社会重视文化的多样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贝淡宁 的专栏     进入专题: 精英统治     等级制度   政治价值观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思想与思潮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9054.html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