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齐勇:马一浮先生的学术思想及其特点

——在浙江大学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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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蒋先生对这种劝诫甚为不快。事后,友人问及对蒋之印象,马的评价很有意趣,亦很确当:“英武过人,而器宇褊狭,乏博大气象。举止庄重,杂有矫糅。乃偏霸之才,偏安有余,中兴不足。方之古人,属刘裕、陈霸先之流人物。”我们知道,刘裕是刘宋开国皇帝,即宋武帝,而陈霸先是陈朝开国皇帝,即陈武帝。南朝宋齐梁陈这些帝王都没有能够统一中原,所以马先生还是看得非常准的。

  

   1950年春,马先生致云颂天。云是刚才我讲过的三先生的弟子之一,也就是说云先生与三位老师都有来往。马先生说:“仆智浅业深,无心住世。所欠者,坐化尚未有日耳……”这是50年代初期的背景下,他有这样一个念头。

  

   1953年9月,梁漱溟与毛泽东之间为农民生活等问题顿起冲突,周恩来着急了,打电话到上海找沈尹默,托他赶赴杭州邀马一浮去京婉劝梁漱溟自我检讨,以缓和气氛,避免僵局。马一浮坚决拒绝去京劝梁,说:“我深知梁先生的为人,强毅不屈。如他认为理之所在,虽劝无效。”

  

   周恩来和陈毅对马一浮很是敬重、关怀。陈毅以后学的态度尊重马先生,马陈之间有过书信往还和诗词唱和。尽管如此,马平日与友人言谈中绝不提及这些事。马赠毛的诗联为:“使有菽粟如水火,能以天下为一家”;赠周的诗联为:“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体国经野辅世长民”;赠陈的诗中有“能成天下务”和“要使斯民安衽席”等句。

  

   不难看出,其中仍隐含有士人对政治家的规劝和期盼之意。

  

   我们知道马先生晚年受到极大的精神创伤的一件事,是他的弥甥、供职于浙江省图书馆的丁慰长,大姐与姐丈的孙子,因被错划为右派,不堪凌辱,1959年偕妻携幼儿投太湖自沉。马一浮先生自从21岁遭丧妻之痛后,终身未续娶,没有子嗣,对丁慰长兄妹尤为钟爱,长期生活在一起。关于慰长的随屈原游,虽家人对一浮老人一再封锁,告诉他慰长是因为犯错误到西北劳动,但老人心中已明白一切,在临终前仍在呼唤慰长回杭。这个打击是致命的,震荡是惨烈的。

  

   反观马先生的暮年,不能以偶然之热闹场面和表面应酬文章为据,其深心是孤独和寂寞的。熊先生、梁先生也未尝不是这样。马先生曾自比幽花:“三月心斋学坐忘,不知行路长春芳。绿荫几日深如许,尚有幽花冉冉香。”他早已达到不将不迎,不知“悦生”“恶死”的那种庄生所谓的“撄宁”状态,也就是“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齐一”的本体境界。这也是钱钟书先生讲的,终其身在荒江白屋之中与古人、与二三素心人为伍,遗世独立,自成一格,翛然独往。

  

   最能表达马一浮心迹的,是他修改数次才定稿的用楚辞写的《自题碑文》:“孰宴息此山陬兮?昔有人曰马浮。老而安其惸独兮,知分定以忘忧。学未足以名家兮,或儒墨之同流。道不可为茍悦兮,生不可以幸求。……”他期望平静地委形而去、乘化而游。这种洒脱,反映了掉背孤行、独立不苟的人格。

  

   关于马先生的学术定位,你说他是佛吗?他是道吗?他是儒吗?他是程朱吗?他是陆王吗?学界众说纷纭,各执一端。

  

   我看马先生非佛非道,亦佛亦道;非程朱非陆王,亦程朱亦陆王。他是大师级的人物,弘通百家,不会偏于一隅。所以马先生思想虽然宗主在儒,重视经学和理学,是经学和理学的大师,但是,他是一位博大的儒者。他决不排斥诸子百家,力图综会融通。他推崇儒家六艺,而通过他的诠译,六艺论已绝非原本。且看他的诗作里面,大量地有儒释道三教和程朱陆王的融通。

  

   他说:“未许全生学《马蹄》,每因《齐物》问王倪。”以下讲到他的儒家的情结,然后转而抒发他的佛教的情结:“相逢莫话曹溪月,但乞新诗石上题。”“少室山前雪正深,栖栖鲁叟尚援琴。纵教吸尽西江水,难觅当年断臂心。”“百年信须臾,何事求神仙。……墨者急世用,老氏任自然。二途俱不涉,宴卧秋山巅。”

  

   从他的诗歌里,我们可以看出,他的修养非常博大,儒释道、程朱陆王都是兼通。儒墨两家,他对墨家有相当的同情了解,而且也指出墨家的不足,另外他对名家也是这样,在他的著作和演讲里都有种种的评价,因为时间关系,就不细讲了。

  

   细品马先生的诗,足见他于儒墨杨道法名各家及佛教的天台、华严、禅宗等各宗派,均有所取也有所破。一方面批评夸大各家之异者,未能观其同;另一方面又超拔于诸家之上,既不取于白象,又不取于青牛。他反对支离褊狭、局而不通,深悟各家精义,会通默识,在破除宗派门户的基础上,成一家之言。力主破门户与学有宗主不是相矛盾的。马先生有一种隐逸的心怀,他也有现实的关怀。前面我们介绍了马先生的生平与情怀,下面我们就来谈谈他的学术。

  

二、以性德为中心的心性论


   第一点,他的学术思想的中心还是心性论。

  

   心性论是现代新儒学比较主流的思想立场,马先生的学问也是以心性论为主。如果说熊十力先生的心性论是以“乾元”为中心的本体——宇宙论,那么马先生的心性论则是以“性德”为中心的本体——工夫论。所以无论是熊十力所强调的乾元、本体、本心,还是马一浮的性德、性理、性分,都显示出心性论是熊、马二先生思想的根源、基石。

  

   不过,两先生的心性论各有侧重。熊先生关怀的是宇宙大化流行的证立,阐扬生生不已、创进不息的宇宙与人生哲学;马先生的心性论则侧重在穷理尽性、复归性德,揭示心性、性德自身的丰富义涵,由此展示出人之成德所必需的工夫论、修养论。

  

   在工夫和本体论上,马先生的工夫论(修养论)和他的心性本体的追求,还是源自宋明理学,特别是刘蕺山到黄宗羲,浙东学派之学来讲的。所以,熊、马两先生的思想可谓同根同源、和而不同、互动互补、适成双璧。

  

   马先生以本体言心。在他看来,此心就是性、就是天、就是命、就是理、就是性德或德性。这是一系列等值等价的范畴。马先生从朱子注孟子“尽心——知性——知天”之说入手,综合《大学》《中庸》《易传》思想,指出:“天也,命也,心也,性也,皆一理也。就其普遍性来言,我们讲它就是天;就其禀赋而言,它给我们的是命,天命;就其体用之全而言,它是心;就其纯乎理者而言,它是性;就其自然而有分理而言,它是理;就其发用而言,它是事;就其变化流形而言,它是物。所以格物就是穷理,穷理就是知性,知性就是尽心,尽心就是致知,知天就是知命。”

  

   整个这一套天命心性理事物相互贯通的看法,看似传统,其实很有新意。因为这不仅统摄了程朱陆王两派,而且尤其突出了超越性、宗教性、普遍性的存在本体,也就是内在性、道德性、能动性的活动主体的思想。也就是即本体,即主体,就超越了宗教的本体而言,这就是天;就内在而言,它就是心性,就是即存有即活动的活动主体。它既静止、超时空、如如不动,同时又运动、在时空中具体纷陈。它既是常,又是变;既是不易,又是变易;既是主宰,又是流行。马一浮把它总括为所谓“性德”,本性之德。

  

   关于“性德”的义涵,马先生指出:“德是自性所具之实理,道即人伦日常所当行。德是人人本有的良知,道是人人共有的大路。人自不知不行耳。”所以我们知道,德当然是天赋给我们的,每个人都有道德的禀赋,但是我们没有把它开发出来。天赋予的善性就是我们的性德。

  

   《中庸》里面说“率性之谓道”,就是循性而行,就是展开,这就是仁道。成德就是成性,行道就是由仁为仁。德就是性,这就是性德,也是德性。所以马一浮所讲的“性德”,是比较“道德”一语更能展示出心性的丰富深入的义涵。他认为性德就是仁体,就是本善。

  

   性德是天道与人道之共同根源。性德的超越面就是“天”“帝”。“帝”“上帝”都是中国经学中原有的词汇,西方基督教传入以后,利玛窦等传教士借用了这些“帝”“上帝”等概念。性外无天,人外无帝,是内在具足的心体和性体。我们知道马先生继承宋明理学的精神,他强调的是性德,德就是性,德性是天赋予我们每一个人的道德的种子,道德的良知,我们要把它彰显、开发出来。

  

   马一浮先生对于性德本身的结构有着丰富微妙的揭示。他说:“性具万德,统之以仁”。仁德可以包仁、义、礼、智、信诸德,是一个大的仁德。他说性德本身是洁净精微的,但它不是完全静止不动的,所以性德本身是仁、义、礼、智、中、和……等等无量无尽的德目相涵相摄所构成的,“万德”摄归于“仁”德。仁德是总的,用佛教里的话说呢,就是讲别不离总、总不离别、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然后,再讲性德蕴涵着的丰富性与生成性。

  

   他融合了佛教华严宗的法界流行义,他把儒家的心性论讲成可以展开的丰富的性德论。比如说:“举一个全面的东西,它包含的东西,普遍的东西,就是一个仁德。把这样一个仁德开展为二,就是仁和知(智),或者仁和义。把它开而为三,则为智、仁、勇,把它开而为四是仁、义、礼、智,开而为五是加信而为五常,开而为六就是智、仁、圣、义、中、和,而为六德。”“性德”首先是一个完备的,包括诸德的仁德,然后可以开出二、三、四、五、六德等等,各种各样的德目,以至六德,乃至于万德。那么我们在这样一个统摄的过程中,创造的、展开的过程中,也就是我们真善美的一个生发的过程,文化的创造过程。

  

   当然这个性德的学说有点形而上,有点抽象,因为我们去古甚远嘛,因此对性德这个概念可能不一定能立马理解。但是马先生还是详细地讲了性德这个概念,而且他把六艺学,把《诗》《书》《礼》《乐》《易》《春秋》,与今天的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学、社会组织与社会文化活动、政治、经济、法律、宗教等等贯通起来。

  

   “性德”就是心性的本体与主体,本体展开成各种表现形式。性德的主体也可以展开成现象的世界,性德是主宰性的东西,以下有六艺论的文化哲学思想,下面我们再讲。

  

   总之,我们可以说马先生的性德是一个全体,这个全体它创造出来的是六艺的世界,文化的世界,生活的世界。如果我们以体用来分的话,熊先生讲体用论,性德是体,六艺是用。但是性德和六艺也是一体两面的,所以马先生用的是佛教的《大乘起信论》的“一心开二门”,一个是心真如门,一个是心生灭门,以此来诠释张载的“心统性情”之说。他把理气二元和心性情三分,以心、性、理的层次分疏,来展开一些宋明理学的讨论。

  

这里我们简单化地介绍了他的“性德”的理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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