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洪权:论元代采诗的新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2 次 更新时间:2018-09-03 07:3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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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洪权  
他们只有懂诗与爱诗,才能获得诗家的信任,求得其诗集或诗作。刘将孙《彭丙公诗序》云:“丙公初以采诗见于先君子(刘辰翁),一见喜其质可深造,繇是倾囷倒廪以付之。”(34)刘辰翁是宋末元初的著名诗人,基于对彭丙公诗才的认可和行为的赞赏,才会将己作倾囊相付。而对于诗歌的删选,同样考验着采诗人的眼光。刘将孙为辰翁之子,濡染家学,当时即有“小须”之称。吴澄序其集,谓“其浩瀚演迤,自成为尚友之文,如苏洵之有苏轼”(35)。他评判杨景行诗“节制老成,句法兼有二陈所长,采置《雅南集》”(36),言意折中,令人信服。而孙存吾编选《皇元风雅》,“亦既行之于世,识者病其驳而未纯”(37),则从反面印证了这个道理。

   宋、金士人皆以科举为晋身之阶,对诗人持一种鄙薄的态度。舒岳祥《跋王榘孙诗》云:“方科举盛行之时,士之资质秀敏者,皆自力于时文,幸取一第,则为身荣,为时用,自负远甚。惟窘于笔下无以争万人之长者,乃自附于诗人之列,举子盖鄙之也。”(38)郝经《遗山先生墓铭》述及金朝科举,对此亦有所批评:“金源有国,士务决科干禄,置诗文不为。其或为之,则群聚讪笑,大以为异。”(39)既然诗人是失意者的选择,且受人诟病如此,那么甘心以诗人自居的士人当为少数,由诗人而为采诗者则更不现实。元灭金、宋而有天下,先后废除两朝的科举制度,直接造就了“科废而诗兴”的局面。刘辰翁《程楚翁诗序》云:“科举废,士无一人不为诗。于是废科举十二年矣,而诗愈昌。”(40)陈基《送申屠彦德序》述及二次废科带来的诗歌兴盛时亦言:“方是时,士罢科举之习,一时作者以古雅相尚,而彦德诗文一出,争相传诵。”(41)即使在恢复科举的时代,考录名额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身属汉人等级的北方士人尚能凭借吏员出职,身处南人等级的多数士人则只能退身乡野,以诗歌创作为心灵寄托。元代诗人群体的壮大,为采诗人提供了丰沛的人力资源和文献资源。

   元朝采诗的行为区域,与周、汉两朝亦有所歧异。元代提及采诗的诗文中,最喜用“四方”一词,如虞集《元风雅序》云:“清江傅说卿行四方,得时贤诗甚多,卷帙繁浩。”(42)贝琼《陇上白云诗稿序》谓:“且欲遍采四方之遗,兵变而辍。”(43)。然观现存的两部采诗以成的《大雅集》和《元风雅》,前书编者赖良积30年之辛劳,所采集的成果仅为长江下游南北诗人的诗作;后者虽以“元”为名,谢异孙仍劝孙存吾等人要遍历风雅之国,才能使此集得以无憾。这种状况其实并不难解。元代的采诗多是民间一人或两人之行为,采诗范围取决于他们的实力或勇气。刘辰翁为彭丙翁、胡复初送行,言及采诗之艰难:“余谓采药名山,可计程必得。今江湖有几,畏途满眼,不惟有霜雾之劳,而又有虎虺之患。”(44)平心而论,以元代幅员之广阔,即使有再强大的勇气、再丰厚的实力,他们走遍全国亦无太大可能。因此,元代的采诗多是局限于单个或数个区域之内,如高敏则采诗彭泽,葛存吾采蜀诗,周祯采闽诗等等。最为著名的杨氏兄弟,杨铸远赴江西、三吴两地,杨镒“将游秦淮,历齐鲁之墟,过泰山,拜孔林,而迤北至于京师”(45),这已然是采诗群体中的佼佼者了。

  

元代采诗的动机


   关于元代的采诗,使者采诗固不待言,即使是民间采诗,文人们亦多将其视作先秦两汉采诗的自然延续。范梈《赠答杨显民四方采诗》曰:“观风本是使之职,太息幽人为之起。”(46)郑元祐《送杨季民采诗还江西》云:“悲凉南国采诗归,大雅寥寥入谱稀。”(47)他们所赋予的行为动机,依然是观风知政,刘岳申《赠采诗两生》即云:“方今政治之得失,民情之休戚,上之有关于德化,大之有系于家国,独不可因民风以上达。其于为上为德,为下为民,不尚有补乎。永新陈天衢、张文渊以采诗告行,故为定其大者,书以赠之,以待其归。”(48)故而采诗所成总集,如赖良《大雅集》、钟廷方《治世雅音》、孙存吾《皇元风雅》等等,皆明确以“风雅”作为精神传承之标识。

   考察有元文献中与采诗者相关的诗文,其题目大体存在两种范式:一种将“采诗”用作名词者,如陈仁子《送采诗彭丙翁序》、梁寅《赠采诗方道成》、王沂《赠采诗熊思齐还清江》等;一种将“采诗”用作动词者,如胡布《周秀才祯入闽采诗》、倪瓒《送赖善卿采诗》、郑元祐《送杨季民采诗还江西》等。前者与元代文人赠答江湖士人群体的诗题极为相似,表明“采诗”不再是陌生的词汇,具有显著的类职业化特征。后者则将“采诗”视为一种行为模式,表明采诗者可能出于职业的需要,也可能只是为了个人的志趣。那么,采诗群体中是否存在差异,揭傒斯《与太虚书》给我们提供了新的观察视角:

   进贤杨显民,其兄弟叔侄皆爱吟,且愿得当世作者之诗,刻而传之。而先生之作,企慕已久,望尽取得意而可传者,并录而归,幸勿以江湖采诗邀利者视之。此公实有意千载之事者,非其人者,决不与兹列者也。德机处更望指迷为佳。及杨志云集,希尹处或有,并选以示之为佳。非其人者,切不使之闻之,此实盛举也,幸相与玉成之,不过欲传诗耳,非有所求。(49)

   太虚即何中,抚州乐安人,元代著名诗人。揭傒斯在推荐杨镒赴其处采选诗集时,明确将采诗者分为“江湖采诗邀利者”与“有意千载之事者”两种类型。两种类型的采诗者,其行为动机既具有共通性,又具有差异性。

   无论“江湖采诗邀利者”,还是“有意千载之事者”,他们大都会以采诗作为谒见权贵或名流的工具。南宋庆元、嘉定年间,即有诗人为谒客者,方回斥其“务谀大官,互称道号,以诗为干谒乞觅之赀。败军之将,亡国之相,尊美之如太公望、郭汾阳,刊梓流行,丑状莫掩”(50)。然行此道者终须较高的才情,方能如愿以偿。采诗者以对方的诗作为索求对象,自可藏拙;且“采珠者极桂海,采玉者穷冰天”,他们“不私己而汲汲以诗是采”(51),往往会得到名家的称赏。即以杨镒为例,“元诗四大家”中,虞集有《送杨生序》,范梈有《赠答杨显民四方采诗》,揭傒斯有寔为介绍信性质的《与太虚书》;他如陈旅、危素、郑元祐、吴会等时贤均有赠答之作,足见采诗给杨镒带来了盛名。至若彭元鼎、高敏则、黄南卿、欧阳良等人,悠悠常徒,若无刘将孙、赵文诸名家嘉言推许,恐早已湮没无闻矣。限于天赋、阅历、勤奋程度等原因,对于大多数诗人而言,依靠创作留名于文坛可谓是痴人说梦。那么成为一名采诗者,结交达官权贵与文坛豪隽,通过他们的表彰而著名后世,反不失为终南捷径。

   然而,“江湖采诗邀利者”的动机更偏重于求利。南方士人在“学而优则仕”的传统道路被大大收窄后,既然选择诗歌作为安身立命之所,总还是希望能以“立言”成名。姚桐寿与杨维桢过从甚密,记录了后者所遭遇的一件趣事:

   杨廉夫寓云间,及余到海上,时一过余。岁壬寅冬,杨从三泖来,宿余斋头。适就李贝廷臣以书币为萧山令尹本中乞吴越两山亭志,并选诸词人题咏,于时杨尹已移官嘉禾矣。杨即为命笔,稿将就,夜已过半,余方从别室候之。俄门外有剥啄声,启扉视之,则皆嘉禾能诗者也。余从壁间窥之,率人人执金缯乞杨留选其诗。杨笑曰:“生平于三尺法亦有时以情少借,若诗文则心欲借眼,眼不从心,未尝敢欺当世之士。”遂运笔批选,止取鲍恂、张翼、顾文烨、金炯四首。杨谓诸人曰:“四诗犹为彼善于此,诸什尚须更托胎耳。”然被选者无一人在。诸人相目惊骇,固乞宽假,得与姓名,至有涕泣长跪者。杨挥出门外,闭关灭烛骂曰:“风雅扫地矣!”(52)

   元代的诗社与文会勃兴,动辄吸引数十百人参赛。出资者往往聘请著名文人操持选政,排名靠前者不仅享有物质奖励,更意味着其文学才能获得了印可。若其人果有才华,参加比赛原可名利双收。然故事中的“嘉禾能诗者”宁愿用币帛来贿赂杨维桢,也要达到保留其诗的目的,充分说明他们重名更甚于求利。若干采诗者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发现了蓝海,收取类似“版面费”的小额费用,用编选总集的方式来迎合此类士人好名之心,以期达到营利的目的。赵文《高敏则采诗序》云:“今之所谓采诗者,大抵以一人之目力、一人之心胸,而论天下之诗。要其所得,一人之诗而已矣。而况或怖于名高,或贪于小利,则私意颠倒,非诗道,直市道而已。”(53)杨维桢《蕉囱律选序》云:“是集行,则《皇朝风雅》之选于赇者,君子有所不遗。”(54)“市道”指商人交易之道,“赂”指用金钱来换取好处,带有鲜明的贬斥意味。采诗和金钱联系在一起,意味着总集编纂的目的已不再单纯。此行为固然为时人所鄙夷,却是采诗商业化的逻辑起点(55)。

   “有意千载之事者”的行为动机则带有鲜明的文学色彩。其首要目的,即是以诗存人。此类证据甚夥,有采诗者的夫子自道:

   圣朝还淳反古,又为同文丕变之一初。吾友刘孟怀以书生周旋乡里,惧久遂湮没,将周游四方,求之以授世之能立言者,以庶几其传。其用力可谓甚劳。其言曰:“其能必传者,无以余为也;其可传而不幸将遂不传者,使他日幸而有所托以传焉。”其用志岂不甚厚,且名其集曰《崇雅》。(56)

   亦有名家的客观评价:

   予尝读《中州集》,怜伤其意,以兵余乱后,史佚人亡,存其梗概于此。因念东南百年,文献为盛,今渺然谁复睹记?如予之晚出,犹能及诸老见闻,知其仿佛,今发种种已尔。尝欲效《中州》体,因其诗,各为之小传,以待方来。苦无四方之使,徒时时望云而兴叹。故每于采诗者之游,未尝不怂恿厚望之也。(57)

   元好问裒辑《中州集》,“百年而上,南北名人节士,巨儒达官所为诗,与其平生出处,大致皆采录不遗。”(58)。此举行于金亡元兴之际,有着鲜明的以诗存人的动机。南宋沦亡,其统治区域的士人受不合理制度之苛待,自愿或被迫隐没于草莱之间,往往以诗人自命。若无及时之抢救,其作品失传只是时间问题。即如中州士人不肯自屈为吏而为诗人者,亦面临同样之困境。即此而言,采诗者以诗存人,功莫大焉!

   其次,诗人们各处一隅,故步自封,显然不利于诗艺的提高。葛存吾远赴蜀地采诗,向虞集解释其初心:“吾将历观都邑山川之胜,人物文章之美,使东西南北之人,得以周悉而互见焉。且夫风物之得以宣通,咏歌之易以传习,则莫盛于诗,缘古者采诗之说而索求焉。”他在蜀地查访数年,满载而归,“得诗六百余篇,归庐陵,将刻而传之”(59)。而杨铸沿江入浙,停留于三吴之地几近一年,见人赋诗,一篇一什,皆予以采录”。采诗者博采众长,并将作品汇刻成集,有助于实现诗风和诗法的互通。

   元末著名诗人杨维桢的采诗动机较为特殊,他是为了替本地诗学张目:“曩余在京师,时与同年黄子肃、俞原明、张志道论闽浙新诗,子肃数闽诗人凡若干辈,而深诋余两浙无诗。余愤曰:‘言何诞也!诗出情性,岂闽有情性,浙皆木石肺肝乎?’余后归浙,思雪子肃之言之冤。闻一名能诗者,未尝不躬候其门,采其精工,往往未能深起人意。阅十有余年,仅仅得七家。”(60)俞原明即俞焯,泰定四年进士;黄子肃即黄清老,累官翰林编修;张志道即张以宁,官至翰林侍讲学士,三人均是闽诗派的中坚力量。他们对于浙诗的蔑视,直接促使杨维桢将大量时间和精力投入到采诗中去。其结局并不尽如人意,却将大批江浙诗人团结于其麾下,促进了铁崖派的崛起。此在元代虽为特例,但对后世的影响颇为深远。

  

元代采诗对于明清的影响


自明太祖洪武三年(1370)开科至清德宗光绪三十一年(1905)废科,科举重新成为最核心的铨选制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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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7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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