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永定 肖立晟:解读中国的资本外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17 次 更新时间:2017-09-22 18:15:41

进入专题: 资本外逃  

余永定 (进入专栏)   肖立晟  
资本流入高报,资本流出低报都会导致误差与遗漏的增加。

   近几年来,中国国际收支平衡表上计为负值的误差与遗漏数量巨大。一种可能的解释是:中国经常项目顺差高报。不能排除中国贸易部门虚报出口,以此增加出口部门政绩的可能性。此外,骗取出口退税和逃避关税也会促使企业产生高报出口、低报进口的行为。但这种现象不应该会在最近几年突然恶化,以至导致中国国际收支表中误差与遗漏项的突然增加。此外,我们也看不出企业为什么会有低报进口的动机。根据历史经验,在人民币贬值预期较强时期,企业往往是低报出口、高报进口,以便尽可能多地持有美元资产。在2014年第二季度到2016年末期间人民币贬值预期较强。在这种情况下,贸易企业即便不会低报出口、高报进口,也应该没有很强的高报出口、低报进口的动机。

   如果不能主要归结于高报出口、低报进口,形成巨额误差与遗漏的主要原因就可能是,资本项目中的资本流出被低报或资本流入被高报。在中国目前的形势下,资本流出被低报的可能性应该更大些。如果资本未按正规途径流出,当然也就不会被记录在国际收支平衡表之中。这种形式的资本流出,按定义就是资本外逃或涉嫌资本外逃。尽管没有、也不可能有完整的统计数字,但资本外逃是2012年以来中国误差与遗漏规模越来越大的最合理解释。

   外汇储备变动是最容易真实记录的。假定经常项目顺差比较真实地反映了贸易往来和投资收入,则如果经常账户顺差+非储备性质金融账户顺差-外汇储备增量>0,国际收支平衡表的“误差与遗漏”账户中标记为负号的流出量上就反映了资本外逃的规模。例如,外贸企业取得1亿美元的贸易顺差,在正常情况下,外贸企业会把1亿美元卖给中央银行,导致外汇储备增加1亿美元。这样,在贸易账户的贷方分录上就会记入+1亿美元;在储备资产账户上就会记入-1亿美元。或者,外贸企业将1亿美元存入国外银行。这样,在国际收支平衡表上的金融账户中的“货币和存款”项上的资产分录上就会记入-1亿美元。如果外贸企业出于某种目的,通过非法渠道将这1亿美元转移到境外,由于在国际收支平衡表的“金融账户”上查不到1亿美元的流出——在国际收支平衡表上的“经常账户”同“资本和金融账户”之间就会出现1亿美元的缺口。而这1亿美元在加负号后就会记入“误差与遗漏账户”。因而,这-1亿美元的误差与遗漏所反映的就是资本外逃规模。

   另一方面,大量的资本外逃也可能并不反映在“误差与遗漏”账户中。例如,通过走私、低报出口和高报进口、地下钱庄这些方式外逃的资本由于在经常账户和资本账户中都不会有记录,因而根本就不会反映在误差与遗漏账户之中。又如,提前偿还外债可能是套息交易平仓,海外直接投资和海外并购可能是为了转移资本。尽管这些流出的动机负面,但却是通过合法、合规渠道流出的,因而在金融账户都有资产和负债方的调整,不会导致误差与遗漏账户中记为负值的金额的增加。换言之,资本外逃的实际规模完全可能大大超过国际收支平衡表上的误差与遗漏账户所能反映的规模。

   当然,也不能排除这样一种可能性:贸易部门实际上并没有取得1亿美元的贸易顺差,这1亿美元实际上是统计错误的结果。既然经常账户上并不存在1亿美元的顺差,在资本与金融账户上也就不存在1亿美元资产的增加或1亿美元的资本流出。在这种情况下,“误差与遗漏”账户中的-1亿美元就并非是资本外逃的反映。

   总之,资本外逃是难以直接、准确估计的。资本外逃可能反映在国际收支平衡表的误差与遗漏账户,也可能隐藏在国际收支平衡表的其他项目中,或者完全脱离国际收支平衡表而存在——因而基本上不可追索。

   但是,尽管并不很准确,由于相对其他办法,用误差与遗漏账户的规模衡量资本外逃在概念上涵盖面更广泛、数据更容易获得,误差与遗漏就成了国际上经济学家使用最多的衡量资本外逃的代表变量。例如,柯廷顿在估计1980年代拉丁美洲国家和韩国资本外逃数量时所用的代表变量见表1。

  

   柯廷顿把净误差与遗漏+短期资本流出作为衡量资本外逃规模的尺度说明他认为在某些国家已经记入金融账户借方分录中的短期资本流出实际上也是资本外逃。其实,即便在长期资本流出中,也可能隐藏了不少资本外逃。

   2000年IMF在讨论俄罗斯资本外逃的文章中,衡量资本外逃的尺度被分为狭义和广义两种。狭义的资本外逃等于净误差与遗漏+私人资本外流;广义的资本外逃则囊括了所有私人居民部门积累的海外资产。

   自2012年第三季度,特别是自2014年第三季度以来,中国国际收支平衡表中的误差与遗漏急剧上升,其数额之大不得不使我们怀疑,在此期间中国出现了相当严重的资本外逃。

  

   除用误差与遗漏代表资本外逃外,一些经济学家还用“(经常项目顺差+净FDI)-外汇储备增量”作为衡量资本外逃的近似度量尺度。例如,2012年第三季度的数据显示:贸易顺差加净FDI为1080亿美元,外汇储备增加为280亿美元,贸易顺差加净FDI大大超过外汇储备的增加。据此,不少经济学家推断中国出现了相当大规模的资本外逃。从国际收支平衡表的定义可以看出,这种资本外逃的度量方法同用“误差与遗漏+某些短期资本流出”的方法在概念上是一致的,是同一个硬币的另一面。两种方法可以相互验证。

   用“(经常项目顺差+净FDI)-外汇储备增量”衡量2014年以后的资本外逃同用误差与遗漏度量资本外逃的结果基本相同。事实上,用这个尺度衡量资本外逃可以发现,自2014年第三季度到2016年底,资本外逃的形势比2012年第三季度严重得多。

  

   自1990年代以来,中国学者发表了大量根据“误差与遗漏”分析中国资本外逃(或“热钱”流入)的学术论文。似乎没有人对使用“误差与遗漏”衡量发展中国家资本外逃或热钱流入提出异议。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学界开始强调“不能把误差与遗漏等同于资本外逃”。确实,不应该简单“把误差与遗漏等同于资本外逃”。但是,误差与遗漏账户每年维持数以千亿美元计的流出难道不能说明中国存在规模相当可观的资本外逃吗?

   确实,在不存在资本管制和种种制度扭曲、实行浮动汇率制度的国家,除非洗钱和避税,在国际收支平衡表的各个账户中,高报、低报、瞒报等现象应该是比较少的。因而,造成巨额误差与遗漏的主要原因应该是统计上的。这些统计上的原因包括:覆盖范围不当、误报、漏报、同一笔交易的贷方分录和借方分录的数据来源不同(如贸易数据来自海关但创汇数据来自银行)、信息采集时间不同,等等。既然“误差与遗漏”是统计上的技术性原因造成的,误差与遗漏的相对数额不应该过大。根据国际惯例,“误差与遗漏”额的绝对值占货物进出口额的比重不应该超过5%。更重要的是,由统计造成的“误差与遗漏”是白噪音,不应该显示明显趋势,不应该表现为长期、单向的资本流入或流出,更不应该同汇率有明显的相关。正如有学者指出的,美国误差与遗漏对贸易总额的季度比例在某些季度高于中国。但由于误差与遗漏的方向经常是前后相反的,平均下来美国误差与遗漏对贸易总额的年度比值,除2009年为5.8%外,都相当低。然而,中国的情况不同。例如,从2014年第二季度到2016年末,中国各季度的误差与遗漏的方向完全一致,都是资本流出,而且同汇率变化相关。因此,很难把中国的巨额误差与遗漏主要归结于纯统计的技术性原因。

   图4和图5是美国、英国误差与遗漏的时间序列,其路径充分反映了白噪音的特征。中国的误差与遗漏时间序列则显示了系统性趋势,这种趋势同汇率变动存在明显相关关系。

  

   与此相对比,近几年来,中国的误差与遗漏的季度比值不但很高,而且是持续单向的。如果不是资本外逃,我们很难解释为什么误差与遗漏/贸易额的比值会在2014年以后突然持续为负值,且不断增加。

  

   中国误差与遗漏/贸易总额的年度数据比季度数据更清楚地显示了中国误差与遗漏的系统性(非随机性)。

  

   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发现,中国的误差与遗漏的规模同人民币的汇率预期有相当强的相关关系。

  

   国内许多学者强调“不能把误差与遗漏等同于资本外逃”是暗示中国并不存在严重资本外逃。主张这种观点的用心是好的,是为维护有关部门的权威,同时也是为增强市场信心。但是这种观点的主张者并未用事实、理论和数据说明为什么中国规模庞大的误差与遗漏是统计而不是资本外逃造成的。例如,他们并未提供任何证据说明覆盖范围不当、误报、漏报、数据来源不同、信息采集时间不同等因素,都各自在何种程度上导致了庞大的代表资本流出的误差与遗漏。2015年第二季度到2016年末,中国经常账户累计额约为4500亿美元,同期误差与遗漏账户累计额达到4300亿美元。很难想象如此巨大的误差与遗漏可以用统计上的技术性原因加以解释。事实上,也从来没有任何人对此做过解释。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坦然接受“近年来中国一度出现了大量的资本外逃”这样的判断?

   一些学者认为,汇率变化和价值重估作用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为什么中国国际收支平衡表上为什么会出现庞大的误差与遗漏。但这种理解是错误的。例如,IMF在《国际收支平衡手册》第五版讨论储备资产量度时指出:除非是交易产生的储备资产变动,其他一切变动——如汇率变化、储备资产价格变化、黄金货币化和SDR分配、重新分类等——所导致的储备资产的价值变动都不会反映在国际收支平衡表中。这些变动所导致的储备资产价值重估是要留到编制国际投资头寸表时处理的。汇率变动(美元指数和美元兑人民币双边汇率)和资产价格变化对国际收支平衡表上的其他项目也会造成类似影响,但这些项目的变化也属于非交易性变化,是要留到编制国际投资头寸表时处理的,因而原则上也不会对“误差与遗漏”造成影响。

   事实上,仅仅承认国际收支平衡表上的庞大且单向的误差与遗漏更多的是反映了资本外逃而非纯粹的统计上的误差与遗漏是不够的。我们还应看到,相当部分的资本外逃不出现在国际收支平衡表或者是通过合法渠道流出的,不会造成误差与遗漏,实际的资本外逃很可能大于误差与遗漏所反映的规模。

  

   国际投资头寸表和资本外逃的量度

为了确定通过正规渠道合法流出、已记录在国际收支平衡表上金融账户中的外逃资本,(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余永定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资本外逃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经济学 > 金融经济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6098.html
文章来源:《国际经济评论》2017年第5期

1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