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世昌:论词的读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19 次 更新时间:2016-01-29 16:2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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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世昌 (进入专栏)  
“阮籍胸中块垒,故须以酒浇之”。所浇的并不是后人所想象的不平之气,而是因为他吃“五石散”一类药石,胸中真有块垒,需要喝酒散发。(天津《大公报•文艺星期特刊》一九三六年二一月廿三日)

  

   假如不懂这一条,便不能了解清真《丹凤吟》“痛饮浇愁酒,奈愁浓如酒,无计销铄”中“销铄”二字的真意。清真在这里虽然以酒比愁,却暗中以愁比石:故用“销铄”二字,点出原意。他如“五两”、“障泥”、“约黄”、“桂叶”等等,用现代的名词译出来,是“相风竿”又引伸为风声,风信),“马鞍两旁下垂之蔍”,“女子额上的黄粉”,“女子画眉的一种式样”,在当时人人习知,现在却非常费解。词中有时竟用到天文学上的名词,如“斗柄”,“参旗”,“玉衡”等,学者若不求甚解,决不会懂得“楼上阑干横斗柄”,“探风前津鼓,树稍参旗”是什么意思。(杨铁夫释周词,以“津鼓”“参旗”为寻常旗鼓,大误!参旗九星在参西,一日天旗。见《晋书•天文志》)

   至于训诂方面,唐、宋习语和现在口语或古籍成语也颇不同。不常见的易引人注意,如北宋词人——尤其是黄山谷爱用“僝僽”,“恁地”,“济楚”,“厮见”,“掴就”,“斗顿”,“个里”等俗语,多读不难得其意义。——其实这些字眼在宋、明人小说如《清平山堂话本》、《水浒》、《金瓶梅词话》等书中常用的。而常见的字眼反易忽略而生误解。如小山《临江仙》:“今宵不是梦,真个到伊行”。清真《少年游》:“低声问:‘向谁行宿’?”此中的“行”字,常常被人误解为内动词行走之行。清真《绕佛阁》末句云:“两眉愁向谁行展?”这首词也被人误收入《梦窗甲稿》中(毛氏汲古阁,《宋六十名家词》本),它被改为“两眉愁向谁舒展?”可见南宋末年的人,已经不知道这“行”字的意义,又不知道“向谁行展”是“一二一”的方法,与“向谁行宿”是一样的。因此把它误为“二二”句式,认为“行展”二字欠通,不知不觉地改为“舒展”。其实北宋词中“行”字有特殊意义:我们如果稍稍收集一下,排比起来,便不难求得确解:

   (一)小山《临江仙》:“今宵不是梦,真个到‘伊行’。”

   (二)山谷《西江月》:“‘杯行’到手莫留残,不道月明人散。”

   叶梦得《鹧鸪天》:“‘杯行’到手未宜休。”

   (三)清真《绕佛阁》:“叹故友难逢,羁思空乱,两眉愁向,‘谁行’展?”

   (四)清真《少年游》:“低声问:向‘谁行’宿?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五)清真《点绛唇》:“征骑初停,‘酒行’莫放离歌举。”

   比较这些“伊行”,“谁行”,“杯行”,“酒行”,便可知这“行”字是个代名词,不是动词。唐人传奇中还有“姊妹行”,“中表行”等成语,略近行辈之“行”。其实再往上推,我想孔子所谓“三人行必有吾师”之“行”也应当作“伊行”,“杯行”的“行”字解。我们现在口语中还有“内行”,“外行”等名词,也是从这“行”字来的。但柳永《金蕉叶》“暗向灯光底,恼遍两行珠翠”的“行”字,却是行列之行,与此不同。

   又如李后主的《浪淘沙令》:“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一晌”二字,也常被误解为现在所谓“一向好”,“一向不见你来”的“一向”,表示过去一段很长的时间。其实正相反,那时所谓“一晌”或“一饷”是“一会儿”,表示时间很短促的意思。试和下列诸例比较:

   (一)冯延巳《鹊踏枝》:“屏上罗衣闲绣缕。一晌关情,忆遍江南路。”

   (二)又《临江仙》:“隔江何处吹横笛,沙头惊起双禽,徘徊一晌几般心。”

   (三)柳永《鹤冲天》:“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四)张先《卜算子慢》:“一晌凝思,两眼泪痕还满。”

   (五)周邦彦《庆春宫》:“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晌留情。”

   玩索这些例于,便能得其确解。李词所谓“一晌贪欢”,正是说欢娱的时间很短促,所以需要“贪”。因为“五更”的梦里能有多久?冯延巳的“一晌关情”和“忆遍江南”,正是要把时间的短促来对比空间的广泛。柳永之叹息青春短促,这是现代人可以了解的。张先的例子,正是现在所谓“一想起来”或“想一会儿”,就有满眼泪痕,若把它解作“一直想着”便呆板子。“一晌留情”和“许多烦恼”对比起来,才显得词中主人翁之多情:也表示人生的悲欢,往往是偶然的;某次有一度短促的留情,便赚得了后来许多烦恼。若是因为“一向留情”,才有许多烦恼,那是芸芸众生,莫不如此,便不足为奇了。所以在于解古人的作品上,若有一丝一毫的误解,可能会得到完全相反的结论。名物之难解者可求之于类书,但近古语的训诂则虽类书亦多未采。所以初学者除了勤查类书之外,只有多读多比较之一法了。

   其次论隶事用典。凡文学作品之运用典故,原有两种作用:一是掩饰作者之无才,或以济文思之穷,或以艰深掩其浅陋。那是不得已而用典。二是为引起读者的联想,使意义双关含蓄,内容更加丰富。或者因为有的意思不好直说,借典故来代言,那是作者的艺术手腕与修养,也不可一概厚非。用前人故事来作譬,可以使文义含蓄些,蕴藉些,原也不失为诗教之一。本来抒情作品,可以无须隶事。所谓“池塘生春草,园柳变呜禽”,当前即是,羌无故实。词之初起,多写儿女之情,如唐及五代作品多为歌女舞伎而作;所以《花间》小令,以及北宋初期作品,叙事写景,多用白描,传情达意,全凭本色,很少隶事用典。至北宋晚年及南宋,词的境界扩大了:不仅儿女私情,闺房怨愁,凡家国之痛,身世之感,谈玄说理,朋友嘲谑,以至体物咏吏,愤时疾俗,无不可以以词出之。词变成了诗:于是诗的许多技巧,如用典隶事之类,也一起搬了进来。但小令用典者仍少,惟长调则多肆意为之。五代、北宋之词,有时虽用古人成语,但改变或运用得巧妙,读者一看就懂,便不觉得是用典或用成语。如“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一联,下句用宋玉《高唐赋》中故事,这是大家熟悉的,上句用《孟子》“观于海者难为水”一语,似乎还没有人指出过。用典范围,极为广泛,缘情绮靡之作,多用唐人传奇中的香艳故事。辛弃疾词有时连《左传》,《国策》,《庄子》,《晋书》,《世说新语》,《洛阳伽兰记》,都拉杂乱用,读书不博者简直莫知所措,周邦彦有时用到《道藏》,其委曲微妙,亦非透澈了解者不能领悟。如《鹤林玉露》甲编卷四云:

   杨东山言:“《道藏经》云,蝶交则粉退,蜂交则黄退。周美成词云《蝶粉蜂黄浑退了”,正用此也。而说者以为宫妆,且以“退”为“褪”,误矣。余因叹曰:“区区小词,读书不博者尚不能得其旨,况古人之文章,而可以臆见妄解乎?”

   按原词云:

   昼日移阴,揽衣起,春帷睡足。临宝鉴、绿云撩乱,未欢装束。蝶粉蜂黄都退了,枕痕一线红生肉。背画栏脉脉尽无言,寻棋局。……

   如果如罗大经所说,则此词用意之曲折婉转,粗心者绝不易领悟[ii]。懂得此条,再看宋子京的《蝶恋花》下半阙“远梦无端欢又散,泪落胭脂,界破蜂黄浅,整了翠鬟匀了面,芳心一寸情何限!”才知道为什么贺裳说他是“半臂忍寒人语”(见《皱水轩词筌》)。虽求之过深,未免太亵,但如根本不知,便谈不到欣赏批评了。

   词的作者另外还有一种技巧,和隶事用典相仿的,也不妨在这里提一下。诗是词的娘家,所以词人往往用前人的成句而加以修辞上的变化。这是词中的妙用。前人谓清真颇偷古语,其实他人又何尝不偷?只要能“袭故而弥新,沿浊而更清”,便是上乘。说句老实话:太阳底下没有新的事物,一切艺术的创造不过是旧材料的新配合。李后主的《虞美人》说:“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可算是千古绝唱了。但是我们查查它的娘家,原来是从何逊《为衡山侯与妇书》:“思等流波,终朝不息”二语中套来的。比何逊早些则有徐干的《室思》:“思君如流水,何人穷已时?”可是何逊这二句与其说是从徐干诗中脱出,不如说他套的是汉武帝《悼李夫人赋》:“思若流波,怛兮在心。”但是汉武帝整篇的赋不见得出色,所以大家不注意,到何逊笔下有点不同了,到李后主词中便出色当行。“椎轮为大辂之始”,可是并不因大辂摹仿椎轮而减少其价值。把愁思比流水,到李后主词中,也算登峰造极了。再往前推衍,就得旧意翻新,否则陈陈相因,了无兴趣。秦观的《江城子》是恰好的例子:“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以愁比水,给秦观这么一翻,也算到了尽头。李清照便用另一种方法来比,不说它的多,而说它的重:“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从重量,自然令人想到数量,这就给辛弃疾一种暗示,使他把愁说得更具体,更形象化,又换一种方法,计算它的数量:“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离愁千斛。”(《念奴娇》)再发展下去,不但以江波比愁,也把山来同比,再由愁想到恨,因为愁和恨是表姐妹,所以稼轩不但以斛计愁,更以山水比恨:“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干叠。”旧恨是液体,新恨变成固体了。有时同一材料,在两个人手中,处置得完全不同,创造者反而要让给因袭者居首。即如小山的《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梁任公以为末联有“华严境界”(见《艺蘅馆词选》)。殊不知这两句完全是用五代诗人翁 (字仲举)的五律《春残》原文,但翁诗上文是“又是春残也,如何出翠帷?”因之使下文也不见得出色了。小山还有两句《鹧鸪天》: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也是千古传诵的名句:可是传诵者也许忘记了杜甫的《羌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这类的遗忘是可以原谅的,因为老杜写的是从九死一生里逃难归来的悲惨情景,小晏写的却是在灯红酒绿中重逢情人的旖旎风光。可是小晏会从苦酒中提炼出蜜饧!与此相仿的句子,如戴叔伦的“还作江南梦里游”,司空曙的“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乃至秦观的《南歌子》:“相看有似梦初回,只恐又抛人去几时来?”周邦彦的《虞美人》:“梦魂连夜绕松溪,此夜相逢恰似梦中时。”何尝不是好句?但是和老杜、小晏比起来,便似宝玉见于秦钟,“比下去了!”

   词家还有一种手法是套前人的语气。辛弃疾的那首《贺新郎》:“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乍看来才气磅礴,不可一世,但这类口气也是别人说过的。《洛阳伽兰记》(卷四)载河间王琛对章武王 说:“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河间王讲的是无意义的奢侈,辛弃疾却慨叹着压不住而又无处发泄的才情,所以就显出高下来了。而燕大教授顾羡季先生的《八声甘州》“不恨古人不见,恨江南才尽,冀北群空”,气象更为悲壮宏大,迥乎不同前人,谁说今人作词就不能胜过前人?而史达祖的《贺新郎》“胡蝶一生花底活”,便不如原作有情味了。这类例子很多。我们如果把《清真集》仔细考查起来,注明每句所因袭的原来出处,大概也不下于阎若璩的《尚书古文疏证》了。

   有时词句因受格律限制,往往有所节省,须读者凭自己的想象力去补足它,如温庭筠的“八行书,千里梦,雁南飞”。和辛弃疾的“……千古兴亡,百年悲喜,一时登览”。在末句之上实在都已省去了“都付与”一类字样。我们读书最大的快乐,在能找出作者的原意,与千载上的古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其意曰:“你的意思原来如此瞒不过我!”或者:“你这话是从某人某语脱出来的不算希奇。”

但也许有人要问:“词集既少注本,初学者从何着手研讨呢?”这使我想起一个故事:《唐文粹》说到有人要作一篇《海赋》,觉得海中只有水,苦于无法铺叙,因去请教姚铉。姚铉告诉他道:“谁教你只从海水着想呢?应该从海的上下四旁说起。”我以为要了解词也是如此:应该从词的上下四旁读起。词之上是诗,下是曲,(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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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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