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世昌:评郑振铎著《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第一,三,四各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5 次 更新时间:2016-01-29 15:52:57

进入专题: 郑振铎   插图本中国文学史  

吴世昌 (进入专栏)  
后人诗话,多从《诗品》揣摩出来:《艺苑卮言》所用种种拟诗的譬喻,尤为明显。所以如果抹煞古人的著作,回头又来说他们批评精神的堕落,不能算是一个平心之论。

   三 不传及非名作人史

   郑先生最根本的错误,是在写书的时候,不以文学作品本身为中心,而以各代史书中什么文苑传,文学传的人名单为中心——特别是宋元以前的部分。因此,就产生了两种最严重的谬误:

   第一,许多极重要的作品都被遗弃,或竟潦草敷衍。如前面说起的《乐府诗集》中许多诗歌,魏晋的函扎,《弘明集》和《广弘明集》中许多美丽的骈文(如《三藏圣教序》等),佛教的许多文学性极重的传记及经典(如法显《佛国记》,《本缘部》的许多譬喻经等),唐代极好的白话文(如《五灯会元》《六祖坛经》等),都占不到地位。又如苏东坡的诗只引五七言各两句;而关于他连同他父亲老苏和弟子由的叙述,通共不到九行(页六一五——六一六),这种忽略的写法,将使读者对于许多伟大的作家,无从得到明确深刻的印象,无从感觉兴趣,无从觉得他们的伟大——虽然郑先生也不吝惜地用“伟大”“大家”,“晶莹的珠玉”一类不着边际的字眼。

   第二,许多极小极不相干的作家,因为偶然在文苑传上占有数行传记的位置,便不管他有无作品流传下来,流传下来的是不是文学,郑先生都把那些人的姓氏,籍贯,官阶,卒年,依样照开;或者补上一句:“有……集”。连作品极幼稚或竟并无作品传下来的,也都把这个一定的公式套上。试举数例如下:

   秦宓有《远游》一诗:“……”颇具稚气,难称名篇。宓字子教,广汉绵竹人,刘备平蜀,以为从事祭酒。后为大司农。(页二零二)

   孔稚圭字德璋,会稽山阴人,齐时为太子詹事,散骑常侍卒。张融字思光,吴郡人,齐时为司徒,兼右长史,是稚圭的外兄。二人情趣相得,并好文咏。然所作零落已甚,并不足观。(页二八二)

   叶宪祖,字美度……余姚人,官至工部郎中。……他所作传奇有《双修记》,《四艳记》,《玉麟记》……《玉麟》、《双修》二记,皆未见。……宪祖的诸记,……也足以使人感得不舒服;特别是《四艳记》,四段故事,情节皆面目相似,读之尤恹恹无生气。(页一一八一)

   车任远宇+斋,号遽然子,上虞人,著《四梦记》。……今《四梦》原本未见,唯《焦鹿梦》存耳。此剧……叙述过于质实,反失空灵幻妙的趣味;教示过于认真,又有笨人说梦的感觉……(页二二八)

   孙原文字南公,号笨庵,无锡人,著《饿方朔》一剧,今不传。(页一二一九)

   陆世廉,字起顽……长洲人。宏光时官光禄卿。入清,隐居不出。著《西台记》……惜今亦不传。(页二三零)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与其把这一类既非名作,又多不传的玩意儿来占据宝贵的篇幅,何如就把正史中艺文经籍各志的“集部”或“子部”的东西整个抄了进去!

   四 意义不明

   郑书颇多晦涩之处。例如:(一) 页一五一:

   在乐府古辞之中,原有些叙事诗,但大都不是以五言体写成的;用五言体写的,只有《陌上桑》等一篇耳。现在我们所讲的五言体的叙事诗,在实际上只有两篇;……

   在这里,既有所谓“《陌上桑》等”云者,则除《陌上桑》外,当然至少还有一篇;加上《陌上桑》,便有二篇,怎么“只有……一篇耳”?假使“等”是多余的,怎么接着又说“在实际上只有两篇”?究竟是“《陌上桑》等一篇”,还是“《陌上桑》 一篇”?是“只有一篇” ,还是“只有两篇”?

   (二) 页一六零

   第四类“清商曲”(按此承上页论汉代乐府古辞)今存者有《豫章行》,《董逃行》,《相逢行》及《长安有狭斜行》四首。……第五类“瑟调曲”今存者有《善哉行》,

   《陇西行》,《步出夏门行》,《折杨柳行》,《西门行》, 《东门行》,《妇病行》,《孤儿行》,《雁门太守行》,《双白鸪》,《艳歌行》二首及《艳歌上留田行》等。在这个曲调中,颇多叙事的作品……

   这段文字和上面所引一段对看,似觉自相矛盾。上面说乐府歌辞中五言叙事诗只有两篇(指《孔雀 东南飞》及《悲愤诗》),而这里说到的《相逢行》,《长安有狭斜行》,《陇西行》和郑先生所不曾说起的《上山采靡芜》,都是五言叙事诗,不知郑先生将何以自解?

   (三)页一六五:

   中国古代的史书都是未成形的原始的作品,太史公书才是第一部正式的史书。

   我不知道“古代”是何代。“史书”是什么样的书,“原始”的定义又应当怎样下?姑且假定《史记》以前是“古代”,试问《春秋》三传,《国语》,《国策》及已佚的《世本》是不是“史书”?《史记》当然不“原始”,何以见得这些书就“原始”?《史记》记载汉以前事,整篇抄上述各书,甚至抄《尚书》,这“原始”的定义以什么作标准?

   (四) 页一七二: 。

   他(指刘歆) 又极力表章著了一部绝代的理想政治的模式《周礼》。后人每以《左传》,《周礼》为他的伪作;但那实是不近情理的一个偏见。

   “表章著了”四字,令人莫名其妙!是他表章了《周礼》,还是他著了《周礼》?假使他只是表章而已,则郑先生是不是以为《周礼》确是所谓“周公居摄以后作”? 如果郑先生也以为《周礼》并非周公所作,是刘歆自己弄出来的玩意儿,那当然是“伪作”为什么郑先生还说“后人每以《左传》《周礼》为他的伪作;但那实是不近情理的偏见”?。按照郑先生的意思,这部托名为“周公居摄以后作”的《周礼》,似是大政治家刘歆弄出来的;可是又不准你说是刘歆伪作,你若这样说,便是“不近情理”,便是“偏见”。

   (五) 页一八六:

   既疑《萁豆诗》过于浅薄显露,不似子建的口吻,且此诗本集不载,仅见于《世说新语》;何以又在前页说“子建便也高唱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五 考证太简略

   中国文学史上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也是写文学史最大困难之一。郑书中关于考据部分,就是失之太略,试举一例,如“在唐以前,佛教文学在中国文学里所引起的发酵性作用实是微之又微的”(页二六六)。不知此语有何根据?据我看,佛教文学在唐以前的中国文学中至少引起了下列各种问题:

   第一,因为佛经的梵文,每句往往是八个音节,所以译文也随之而以四言为句,每二句合成八言。这种工整的文体,促成了后来四六骈文的发展。又因为梵文佛经中有每句十音节的偈语,在译文中遂有五言的诗偈。此种诗偈的五言译文,起源极早。《大藏经》所收后汉时安世高,康孟详,支曜的译文(如安译的《佛说尸迦罗起六方礼经》,《五阴譬喻经》,《佛说婆罗门避死经》;及康译的《佛说兴起行经》,《舍利弗摩诃目莲游四衢经》等),便有极朴质畅晓的五言诗偈。此类诗偈在中国文学史上的重要,不仅在于促成了五言诗的发展和运命,并且直接影响了五言诗作者的思想。陶渊明的三首“神”“形”“影”的酬答,谢灵运的《十譬赞八首》,便是最好的例子。正因为有陶谢的酵,所以才酿成王维王梵志的酒。

   第二,是因为梵读的音转,而起中国文字的四声。没有四声,恐怕唐诗,宋词,元剧,昆曲都失了最主要的神味——音乐性。而四声之起,在唐以前;四声之来,由于佛教文学。

   第三,佛教的故事,直接跑进中国文学的园地,为中国作者所叙述(不是翻译)。试读《水经注》,随处可以看到这种例子,更不必求之于法显《佛国记》一类的书。

   然而郑先生却说:“在唐以前,佛教文学在中国文学里所引起的发酵性的作用是微之又微的。”

   六 其 他

   (一)页六六二:“无数的词人诗人,写着无数的离情闺怨的诗词;他们一大半是代女主人翁立言的,这一切的诗词,在清照以前,直如粪土似的无可评价。”这话未免有些说得过火。要是六朝乐府中的《吴歌》 《子夜》,王(昌龄)崔(颢)的七绝,张籍的《节妇吟》,李白的《长相思》,和温(庭筠)周(邦彦)的短令长调等果真“粪土似的无可评价”,为什么作者对于上述这许多“粪土”又不在摒弃之列呢7.

   (二)页二四八: “陶谢并称,然渊明远矣”。不知所云。似此文字上的疏忽,竟弄得意义不明,希望再版时,作者有以修正。

   平心而论,郑先生这部巨著在中国文学史中,以言赡博——特别是近代部分——可说是无与伦比。如果读者能取这书之长而善读之,当能得到这本书对于他们的益处。我们也很希望郑先生自己或其他学者,仍就现有材料,更作精审的研究和著述,完成一部比较完善的中国文学史。

   原载《图书评论》第二卷第七期, 一九三四年

   附 论 变文发生时代与词的起源诸问题

   我在《新月》四卷六期发表批评郑著《文学史》后,著者即有一函,致《新月》编辑,刊在四卷七期,声辩“变文”发生时代,词的起源,李群玉出处等五点。这五点中除最后一点外,其余都是文学史上很重要的问题,所以我随即也有一篇很详细的答辩文,寄给《新月》编者。后因印刷方面的问题,《新月》未能刊出;我的稿子也无法索还;以致有许多人误会我已放弃了自己的主张,承认了郑先生的主张了。其实不然。今乘重评郑著之便,谨再答辩。

   (一)关于“变文”发生的时代问题 “最早的‘变文’”,我们不知其发生于何时,但总在开元天宝以前吧”——郑先生说他“这话是不能动摇的”有许多理由,都与《插图本文学史》所说的大致一样。无庸代为重述。其实,我也并没有意思要“动摇”这话,因为这话的确不能“动摇”。郑先生如果再稳当一点说:“变文的发生,总在《插图本中国文学史》出版以前吧”,那就更不能“动摇”了。问题是:开元,天宝以前,盖亦久矣夫,千百年来,非一日矣!“但究竟是前十年前五十年,或前一百年,前二百年”——郑先生问,“则谁能明白的指出呢?”我的回答是:文学史的著者应能明白指出。

   我认为《高僧传》卷十三的“唱导”即是变文的起源,郑先生不承认我的话,理由是因为他读了《广弘明集》卷十五梁简文帝的《唱导文》,王僧孺的《礼佛唱导发愿文》,《忏悔礼佛文》等,使他“爽然若失”的否定了。我想郑先生弄错了。郑先生大概对于《广弘明集》的文章和《高僧传》所记的,都没有看清楚它们的内容,所以把二者混为一谈,那其实是两件绝不相同的事。郑先生引了一段梁简文帝的文章以证明和“变文”的不同,那当然是不同的,但可惜郑先生没有把那文章看完,看出它内容结构的要点何在。郑先生读《高僧传》,似乎也只读了“传记”部分,并没读“跋论”部分,以致对于《高僧传》卷十三的“唱导”究竟是怎么回事,仍未了解。《广弘明集》卷十五所谓“唱导文”,或“礼佛唱导发愿文”或“忏悔礼佛文”,其实都是“发愿文”。郑先生如果把简文帝的文章再耐性一点儿读下去,可以发现:

   奉为至尊敬礼娑婆世界释迦文佛,欢喜世界旃檀德佛……

   奉愿圣御与天地比隆,慈明与日月齐照,九有被康哉之泽,八方延仁寿之恩,……

   奉为皇太子敬礼东方宝海,南方灯明,西方无量寿,北方相德。……

   奉愿离明内映,合壁外和,玉震云浮,金声海镜,日朝颜色,四善流风。既善温文之德,实著监国之重。……

   奉为贵嫔归命敬礼五十三佛,三十五尊……

   奉愿月相与万善同休,金声与四时并祐;兴七觉以炳照,冏十智于常乐。闺守奉仁,宫储钦德……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吴世昌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郑振铎   插图本中国文学史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文学读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6794.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