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嘉健:论安娜·卡列尼娜的情欲心魔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866 次 更新时间:2015-07-01 14:2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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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嘉健 (进入专栏)  
并对男子在爱情中回归冷静理性感到不满,越到后来,她念念不忘的就是抽象的不可形容的自己都不甚明白的“爱情”了。这对于渥伦斯基来说,几乎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可理喻。男子只把情欲当作生命的一半,当他达到目的之后,他会渐渐从感性回归理智。还有广阔的世界值得他兴趣盎然地游獵,即使他没有移情别恋,已经足够让越来越孤独的安娜强烈地嫉妒了。一直在羞耻感和罪恶感纠结的安娜,正为当初的陷落而懊恼忏悔,现在发现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后得不到专一的迷恋,不得不走向绝望。

  

   安娜经历了人类一种典型的“失落-绝望”之心路历程:当初迷乱本性犹豫彷徨之后,不顾一切地追求一个理想目标,当达到这个目标之后,才看到这个目标并不是原来自己想要的,得到了发现实际得不到;然而却失去了原先的优势境况和静好心境;由于释放了魔鬼心性,自己反而变得品行丑陋而狰狞。由此对存在生出绝望灰暗的寂灭之心。

  

  

   三、安娜的羞耻感和罪恶感

  

   我在重读和解释安娜悲剧的时候,不断思考着一个主题:安娜要为自己的情欲心魔负主要责任,但是为什么高雅正派如安娜,却无法逃避和抵抗情欲心魔的诱惑?细针密线地揭示和解释其中的奥秘,这才是道德关怀的态度,当然安娜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化身,托尔斯泰的伟大正在于揭示出我们人性的弱点和平常之处,所以具有深刻的真实性。只有认识到我们每一个人自己的弱点和心性本质,我们才能回到常识,并不以为其卑劣可鄙,既不敌视,也不自欺欺人地纵容之,坚持此乃人性,此乃事实,此乃无可变更的命运。(《伟大的传统》,P206)在这样的基础上,考虑怎样维系一个正常的社会秩序和有道德的心性。

  

   无疑,安娜的婚外情是不道德的,作为一个有良知的正派女人,安娜自己正是在道德方面充满了“反观自性”的态度,才会秉持一种光明正大不能容忍欺骗和得过且过的立场。她开始的隐瞒只是坚持了很短的时间,她本质上是一个诚实的人,憎恨说谎,当她向卡列宁坦承了自己出轨的事情后,第一次回家见卡列宁,想决定事情的结果,首先向卡列宁说:“我是一个有罪的女人,我是一个坏女人。”(第三部,二三章,P469)

  

   当我们简单地判断一个人是不道德的,是没有意义的。详细地分析和认知一个人的灵魂之道德难题和心理经验,才是道德关怀的文明性。未出轨之前的安娜早已经有着强烈的羞愧心和罪恶意识,这表现在她的努力摆脱心理上:在情欲偾张之前,安娜是被“逃避心理”主宰着,在遇到渥伦斯基之初,她竭力压抑着蠢蠢欲动的情致,要摆脱那种使自己轻快狂喜的心理。在吉提的舞会上安娜情不自禁地放纵了一把,光辉灿烂地成了舞会皇后,第二天一早就匆匆忙忙地决定提前离开莫斯科。当她坐在火车上时,她心里喊道:“哦,一切都完了,谢谢上帝!”“一切都完了”是安娜最习惯涌现的潜意识念头,这句话真是大有深意。这是一个无可奈何的人期待结束尴尬、困境和难题的唯一方式。此刻她以为躲避就可以“完事”,想不到她的内心已经被彻底打破了平静,情欲已然偾张。

  

   一面是故意竭力隐藏住她的过剩的生命力,一面是不由自主压抑不住的生气勃勃光彩熠熠的闪耀。安娜对自我是有自知之明的理性的。我们可以揣想,安娜在社交界的端庄和温雅,是以高尚的礼仪、有限度和有规避的社交活动去远离有风流危险性的场合。彼得堡的上流社会是浑然一体的,安娜在这上流社会的三个不同的集团里都有朋友和密切的关系:一个是她丈夫的政府官吏集团,她对这个集团的心理相当矛盾,三个集团中,她比较爱它,但却从来对之不曾引起过兴味,她避开它;第二个集团是她丈夫藉以发迹的集团,号称“彼得堡社会的良心”,由一个年老色衰、慈善虔敬的妇人和聪明博学、抱负不凡的男子所组成,原来安娜对这个集团是有交谊的,但是自从到莫斯科去调解哥嫂问题时遇上了渥伦斯基的追求,回来后她的精神心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能够忍受这个集团的虚伪,觉得它是那样的厌倦和不舒服;第三个集团是道地的社交界,跳舞、宴会和华丽服装的集团,这是一个抓牢宫廷、以免堕落到娼妓地位的贵妇人圈子,安娜原先是避开这个集团的,但是自从在莫斯科回来后,安娜变得“情欲偾张”了,从此避开了她的道义上的朋友,而涉足于大交际场所,为的是可以遇见渥伦斯基,每次的遇见都体验到一种激动的喜悦,每次遇见他的时候,她的胸里就涌起她在火车中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所发生的那同样“生气勃勃的感觉”,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只要一看到他,她的欢喜就在她的眼睛里闪烁,她的嘴唇挂上了微笑,她抑制不住这种欢喜的表情。而且一旦她没有遇到他的时候,失望的袭击使她明白地理解到:她一直在欺骗自己,渥伦斯基的追求她不但不讨厌,而且成为她的生活的全部兴趣。(P185-187)

  

   安娜的生活实际上是那样的走投无路,所以她堕入情欲诱惑是势所必然的:一个年轻貌美高雅温柔的少妇,不敢与放荡的社交界有关系,却强迫自己去和政治家、野心勃勃的男人相处。凡是故意压抑生命意志、刻意躲避自己所害怕的力量的,深知这个要远离的力量正是自己最软弱的所在。

  

   从逃离莫斯科返回彼得堡的火车上,安娜的心思完全乱了,无法集中精神,什么都觉得索然寡味,“她要自己来生活的欲望是太强烈了”,她读着一本英国小说,跟踪着主人公的种种活动,她发现自己有许多的“渴望”、“愿意”和“希望”,“但是她却没有任何事可做”,一个正当盛年的、有过剩生命力的、生气勃勃的、充满美好想象力和渴望的女子,却过着一种百无聊赖的生活,于是安娜进入到内心的拷问状态:反思自己是否有错,回忆在莫斯科舞会与渥伦斯基的一见钟情,“我有什么可羞愧的呢”?但是越是愤怒地为自己辩护,她的羞耻心就越是加剧,她的神经愈拉愈紧,眼睛愈睁愈大,手指脚趾神经质地抽动,身体内部什么东西压迫着她的呼吸,精神完全陷入了迷离恍惚的状态,产生了幻觉,一切都变异得匪夷所思,她感觉得自己在沉下去,却不可怕,却是愉快的,在这样的幻觉和半梦境中,她走出车门,迎着暴风雪,快乐地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含雪的空气。

  

   当她一旦与渥伦斯基发生了不正当关系,在情欲如愿以偿的开端,占据安娜心灵的是强烈的联翩不尽的“羞愧”:她低下她那曾经是自负和快乐的、现在却深深羞愧的头,她弯下腰,从她坐着的沙发上缩下去,缩到了地板上他的脚边;要不是他拉住的话,她一定扑跌在地毯上面了。她抽抽噎噎地说:“天呀!饶恕我吧!”她感觉得这样罪孽深重,这样咎无可辞,除了俯首求饶之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当她想起用羞耻这种可怕的代价买来的恋爱,她就觉得可怖和可憎。她带着恐怖和厌恶说:“什么样的幸福啊!”她不断地做着荒谬的、赤裸裸的恶梦:她有两个丈夫,同时在对她滥施爱抚,和她做爱,这样的梦像恶魔似的折磨着她。即使自己面对自己的时候,她也“羞得满面通红”,“她对于以前所从未加以考虑的耻辱感到恐惧”(P423)。这一句话非常值得注意,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如是:不可能会对自己从未经验过和见识过的事情进行道德思考,但是会很自负地对他者进行道德谴责;一旦事情经验着时,正直者的灵魂便会感受着羞耻感和罪恶感的考验。假如你是有良知的话,你会因为羞耻感和罪恶感而感到恐惧。——通过文学经验,我们获得了道德关怀的感性和理性体验。

  

   “羞耻感”是托尔斯泰特别着重描写安娜出轨后的心理感受。安娜本质上是一个天真纯洁的少妇,她一出场,刚刚与少女吉提见面(在本书里,安娜和吉提始终有不解之缘,在事件和精神心理等方面,吉提都是安娜的见证人和对照者),从吉提的眼睛里,看到这位人人称道的彼得堡社交界的大美人,不像社交界的贵妇人,也不像八岁大的小孩的母亲,很像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郎,十分单纯而毫无隐瞒。但是敏感的吉提同时发现,安娜的眼睛里还有另一种神秘的精神内涵:严肃的、忧愁的,可是她始终还是灵活的,精神饱满的,最重要的还是那种蓬勃的生气,在她的微笑和眼眸里闪耀着。——就是这样一个既单纯又复杂的贵妇人,一受到吉提赞扬她的美丽,她的脸上就微微地泛上了红晕。托尔斯泰不失时机地概述道:“安娜是善于红脸的。”(P105-106)

  

   “善于红脸”是安娜一个典型的表情:“她羞红了脸”(P93),“她涨红了脸”(P144),“她脸有点泛红了”(P201)。当她第一次试图严厉拒斥渥伦斯基的时候,一听到渥伦斯基说“您知道为什么,谁使得我这样做的”时,发窘的不是他,倒是她,“她满脸烧得通红”,她说:“我来告诉您这是一定得了结的。我从来不曾在任何人面前羞愧过,可是您使得我感觉到自己有什么过错一样。”(P204)当她怀了渥伦斯基的小孩之后,两人谈到她的丈夫,安娜说,“他连知都不知道呢”,突然她的脸涨得通红,她的两颊、她的前额、她的颈项都红了,羞耻之泪溢在她的眼里(P277)。刚开始出轨时,她对丈夫隐瞒,但是在和丈夫不自然地应对的场面里,她总是“脸红到发根”,一见到儿子,就“微微泛红了脸”,“用一种使那孩子又惶惑又欢喜的羞怯的眼光望着他”,每当回想起与丈夫尴尬敷衍时,她就羞愧得痛苦难言。(P302-303)她后来去和渥伦斯基约会,想向丈夫坦白,却不敢说,不断反问自己,为什么那么想对他说,却终于没有对他说呢?“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她羞得满面通红,她知道她是感到羞耻。”(P423)甚至于对着使女,她也“带着吃惊的神色涨红了脸”。——这就是安娜。天生纯洁和诚实的人,永远面对着自己的罪错。这样的人绝对不适宜犯错,婚外情不是安娜可以尝试的。可是偏偏她就无法抑制自己强烈的情欲心魔!——当然,只有具有如此强烈羞耻感和罪恶感的真诚者,才会具有反观自性的反思态度。从本质意义上,《安娜·卡列尼娜》是一部现代性的反思小说。

  

  

   四、安娜那分裂又融合着的两重心性

  

请注意正是“两重心性”使到安娜堕落,也是“两重心性”使她产生精神分裂,最后还是“两重心性”使安娜走向绝望。她的“两重心性”是一个独特人性的结构,包括很多内涵:单纯、优雅的品质与洋溢着妩媚的诱惑性,感性的狂欢与羞耻感,情欲渴望与爱情苛求,温婉娴淑的修养与厌恶、憎恨的极端性情,同样强烈的情欲观和道德感等等,它们在安娜内心构成了令她迷惘又非常矛盾的冲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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