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成杰 龚继红:空间重组与农村代际关系变迁——基于华北李村农民“上楼”的分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01 次 更新时间:2015-05-22 15:4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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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成杰   龚继红  

  四、    农民“上楼”后的代际关系空间生产
  农民“上楼”打破了李村原有的代际居住空间生产逻辑,并在村庄社会里重现了一种主干家庭占主导地位的居住空间格局,它塑造了新的空间性——这种空间性确立了新的社会行为和社会关系,并使之具体化。一方面,任何新的政治权力都会以它自身的方式去分割空间,并提供它自己关于空间以及空间中的事物的话语;另一方面,如果没有空间和空间生产,权力的框架就不可能获得具体性(Lefebvre,1991: 281)。基于空间的代际关系研究不仅对空间结构的归属与使用展开分析,还探讨空间背后力量间的博弈及其所形构的秩序,使生活本身的政治经济内涵得以显现。农民“上楼”后代际居住空间生产的最终结果是通过家际代际关系性质的转换体现出来。
  空间就其根本而言是人与人、人与事物之间的关系状态和结构。空间是一种独立的结构,具有构建和转换的规则,独立于更广泛的社会结构(爱德华·W.苏贾,2003:122)。“上楼”之后,父代与子代同住在一起,父代家庭也与子代家庭捆绑在一起了。家庭里形成了父代和子代构成的多个权力中心,表现为父代家庭和子代家庭对家庭财产的争夺和生活的摩擦等。空间的占有与创造、利用与支配、控制和监管实际上成为阶层之间协商、对立、抗争的重要议题(文军、黄锐,2012)。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买了村里的房屋后,有年轻人出去打工的,老人就住在新房里看家、照顾孙辈。有未出去打工的,老人就与子代一起生活,这样就得更好地为子代干活,并且倾向于把积蓄以及新近赚的钱交给子代。按照村民的说法,“如果住在一起不分家,儿子花钱会找父母要,他花的钱比挣的还多,他即使不挣钱也会找父母要,而如果分开,他们就自己劳动自己挣钱了,生活中父母和孩子都很自由,也能避免生气”。所以村里很多父母都觉得还是像以前一样分开过比较好,但现在对很多父母而言这已经不可能了。历经“上楼”过程的中老年父母,自己积累的财富已经付出殆尽,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收入来源单一且很难增长。村里一位五十多岁农民的说法说明了这一问题:
  以前没“上楼”的时候,老两口攒五万块钱就基本上能安排好自己的养老生活。现在这笔钱用来养老已经不够了,想要日子过得舒坦,就需要去买单独的一套房屋,这个很多人承担不起。因为父母给儿子结婚花了很多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村里推动社区建设是为了置换出土地来集约利用,可以用集中起来的土地来复垦或租给人办厂收取租金,每亩地租金大概一千余左右。而村民间流转土地的租金要远比这少,租种别人的田,每亩地租金400元,如果租金超过了400就没有人会租了。因为租金高,自己盈利的空间就没有了。所以对于在村里务农的中老年农民而言,一方面流转土地变得不可能了,因为在外务工的村民会将土地流转给租金更高的投资者;另一方面,中老年农民可能自己都不会种地了,因为种地变得不划算了,自己种一亩地一年获利一千元左右,而租给别人也能收取一千元租金。
  在种情况下,村里中老年农民,尤其是那些经济条件一般、以务农为生的中老年农民原有的生计模式被改变了。他们无法按照原来的方式流转到土地,不仅如此,他们自己也不种地了,逐渐退出生产领域,变成为一个纯粹的消费者。此时与子代住在一起,他们必然会切身感受到子代的生活压力,从而希望自己能为他们做点什么,或者被要求为子代做点什么,以减轻子代的“负担”。而一旦父母的“劳动力”被榨干,年老体衰,劳动能力下降,甚至生活不能自理,就会成为家里的包袱,成为儿子媳妇嫌弃的对象,于是家庭中子代与父代的矛盾就会激化。这可从村民的话语里体现出来。在谈论“上楼”后父母和子代一起生活的情境时,村民们总是说“不太方便”,“新的单元房只有一个卫生间,住在一起,入厕这一问题就不好协调;再比如夏天穿得又单薄,太不方便”。农民“上楼” 放大了私人生活中诸多的“不方便”,这无疑会使得家庭内部的矛盾显性化。村民们经常说的一个故事就发生在临近的东顺社区,儿媳妇为琐事与年老的公公婆婆发生口角,一气之下将老人的被子衣服等从五楼窗户扔下来了,而老人却只有抹泪的份。
  居住空间不仅仅是家庭的一个外部性的结构框架,它在本质上是深深地嵌入到家庭的关系政治中的(汪民安,2005:155)。农民“上楼”前,父代家庭为儿子做好新房,为自己留下老宅或者在儿子新房旁搭建一个简易的房屋自住,这个时候的建房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代际间的财产转移;农民“上楼”后,父代家庭的居住空间被挤压。相对此前而言,父代家庭的空巢期大大缩短,甚至消失。表面上看,主干家庭式的居住空间格局使得父代家庭和子代家庭避免了代际间的空间隔离,但是,这却使得代际间丧失了独立的空间,容纳代际张力的空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限空间中的刚性结构,代际关系丧失了回旋的缓冲地带。对于买不起自住房的中老年父母而言,“上楼”即意味着财产的丧失而被迫与子代居住在一起。此时的居住空间已不属于父代,或者说父代只是作为一个“寄居者”而存在,从而最终在代际主体之间的博弈中,加剧了父代对子代的依附性。当前村庄的家际代际关系具有这样几个鲜明的特点:从家庭结构来看,以主干家庭为主导,多种形式并存,父代家庭和子代家庭的边界不再清晰,家庭内部有多个权力中心进行竞争,并形成支配与被支配关系;从代际间的责任义务来看,代际间权责不再明确,角色预期出现错位,父母一代仍会努力为儿子娶媳妇以完成人生任务,但自己的养老开始变得不可预期,而儿子们在成家后仍然期待父母的付出,且就资源流动而言,父母的绝对付出更多;从代际互动的角度来看,代际之间保持紧密且高频度的互动,但由于代际间的界限日益模糊,所以经常会出现抱怨,甚至紧张的状态。

  
  五、    结论与讨论
  综合来看,“家庭伦理范式”的研究强调代际主体之间为资源流动而展开的分配与竞争,由此呈现了一个平衡或失衡的代际关系——这通常是代际关系的两种理想类型——其根源潜伏在个体、家庭,抑或村庄共同体的伦理生活中,但却不是在家庭的空间构造中。在当前城市化进程狂飙突进的中国,居住空间的争夺和再造越来越成为代际关系演变的核心,既有的家庭伦理视角不能很好地解释当下农村的代际关系变迁。家庭首先是作为一种空间的形式出现的,居住空间不仅是家庭存在的必要前提,家庭关系本身就是空间生产的结果。家庭的居住空间,而不是家庭伦理,应该成为代际关系研究关注的重点。
  基于此,本文借助空间视角,以华北平原李村的农民“上楼”为例,呈现了农民“上楼”前后的居住空间生产逻辑的变化,分析了它对家际代际关系的影响及其机制。在农民“上楼”前,居住空间的基础是村庄成员权,中老年父母为儿子成家盖房子完成了代际财产的一次转移,同时老一代留下的旧房屋再破也是自己的财产,从空间角度来说,老一代父母仍然有属于自己的居住空间。不难看出,“上楼”前的代际居住空间生产是既有的家庭权力格局下的产物,同时也加强了既有的家庭权力格局。而在农民“上楼”的过程中,居住空间的商品属性突显,居住空间的基础在于家庭的经济能力,因此,对于那些买不起自住房的中老年父母而言,代际关系最大的变化不仅在于他们的居住空间被挤压,还在于他们财产的丧失殆尽,并成为彻底的“依附者”,从空间关系角度来说,老一代父母的居住空间已不属于自己,他们只是一个“借居者”。不难看出,农民“上楼后”中老年父母的居住空间受到挤压,空间被挤压的实质在于代际居住空间生产的逻辑已经改变,这种变化最终影响了父代与子代的权力关系,或者说代际居住空间再生产扭转了家庭的既有权力格局,即新的空间生产塑造了代际之间新的权力关系格局。
  农民“上楼”使得原有的居住空间演变轨迹难以为继,代际居住空间受到空前挤压,但它却是以家庭经济分化的异质性被分配到农民家庭中的,由此再现了一种全新的以主干家庭为主的代际居住空间格局,这种有限空间中的刚性结构加剧了代际间的张力,加深了父代对子代的依附关系,从而形成了将农民“上楼”成本和负担最终转嫁到了中老年父母身上的结果。农民“上楼”在实践上的直接后果是对农村中老年人的冲击,表现为对这个群体生产和生活的影响。农村中经济地位越低的中老年人,其生活压力越大,社会和家庭地位也越来越边缘化。在当前农村仍以家庭养老为主的情况下,有必要加紧出台相关的社会政策来促进社会养老的发展。
  综上所述,基于空间视角的家庭研究不仅有可能对以家庭空间争夺和占有为目的的行为展开分析,探讨其间家庭权力关系的此消彼长,同时还有可能对家庭空间结构的归属和使用展开深入的分析,探讨空间支配背后的力量博弈以及博弈法则的变化。总之,空间生产与家庭关系的互构必然会成为家庭研究新的知识增长点。这有助于挖掘家庭本身的丰富内涵,从而延伸和拓展家庭社会学的研究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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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青年研究》201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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