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业军:从“藏地三部曲”看西藏故事的西藏化趋向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6 次 更新时间:2014-11-07 14:15:46

进入专题: 藏地三部曲   范稳   西藏性  

翟业军  

   回视整个“藏地三部曲”,我们会发现,西藏的现实性被渐次剥离,精神性则在现实性被剥离的过程中得到反向的刺激,从而越发的激越,激越的顶点,即是活佛与神父在爱的名义下的谅解,以及因爱反目的人们在心底里对于对方的懂得和守望。精神性西藏的来路颇芜杂,有藏传佛教、基督教、东巴教、红汉人的主义,更有爱,爱才是藏地的主导精神,是爱把诸多异质性的精神调和到一处,从而熔铸成一片人间净土,净土中处处都有爱的歌声在传唱。不过,范稳很少考虑,绝对的爱如何可能?爱真的能够调和那么多无法调和的矛盾?称颂爱会不会正是对于现实问题的悬置和遗忘,而且,现实问题越棘手,越堆积如山,爱的颂歌就会越发高亢?

二、西藏故事的几种讲法

   接下来,让我们暂时放开“藏地三部曲”,先来回顾一下自1951年西藏和平解放,特别是1959年“平叛”以来西藏故事的流变史。需要说明的是,故事讲法先于故事而存在,故事可以千差万别,故事讲法却只有那么几种,故事讲法的有限性就是我们想象并抵达对象的方式的有限性。西藏故事的讲法,大致经历了如下变迁。

   其一,从1951年到1980年代初期的绝大多数西藏故事,说的虽是藏人、藏地、藏事,却并不在意西藏的特殊性,而是关注在社会主义改造以及其他一系列现代性工程中,藏人如何获取社会主义公民的身份,怎样融入现代化进程之类的普遍性问题。比如,才旦卓玛演唱的《翻身农奴把歌唱》,虽然铺排了霞光万丈的太阳、展翅飞翔的雄鹰、闪着银光的雪山、波浪翻滚的雅鲁藏布江等雄奇的西藏风光,这些风光却没有汇聚成一个独一无二的西藏本身,而是指向了翻身以及带领农奴翻身做主人的领袖和政党:“毛主席呀红太阳/救星就是共产党/翻身农奴把歌唱/幸福的歌声传四方。”就这样,西藏风光的特殊性使得翻身故事的普遍性更显生动,翻身故事的普遍性吸收、消解掉了西藏风光的特殊性,并以此进一步确立了自身。再如,意西泽仁的《依姆琼琼》写十二岁的藏族小姑娘依姆琼琼在大风雪中赶着牦牛去县城卖干牛粪,换取家中急缺的茶叶和盐巴,却晕倒在冰天雪地,为县委书记所救的故事。小说处处点染着藏地风情,可藏地风情从来不会作为自身驻留,而是百川到海地归结到对于“洁白的哈达也要染成红色”的年月的批判上去,以至于《依姆琼琼》与汉地的《陈奂生上城》相比,根本没有多少特殊性可言,反而要粗陋了许多——陈奂生不再担心弄脏地板、坐瘪弹簧椅之类细节无法被意识形态收编,它们才是小说的。

   其二,在八十年代以后的西藏故事里,西藏开始作为西藏本身被对待,西藏的特殊性也就随之浮现出来——西藏的千山万壑中到底埋藏着多少隐秘,究竟是哪些神奇的力量模塑了西藏的过去,更制约着它的将来?需要强调的是,西藏的特殊性不是作为抽干了“意思”的“形式”,就像西式客厅里摆放着的一只转经筒一样被想象、被消费,而是作为有着深邃内里的“意思”被陈述、被追索的,我们从这些特殊性里获取的不是特殊性本身所带来的西藏果然如此特殊的审美餍足,而是西藏哪里特殊、怎样特殊、为什么特殊之类特殊性之所“是”依据自身逻辑的一一布展。比如,扎西达娃的《西藏,系在皮绳扣上的魂》写一对康巴青年对于香巴拉的寻找,这是最能体现西藏特殊性的故事,可是,扎西达娃果断驱散特殊性迷雾,声明这一对青年是从他的小说里走出来的,纯属他的虚构。弥留之际的塔贝终于听到了神示,“我”不忍心告诉他,神示不过是洛杉矶奥运会开幕式的实况转播——理性化的世界到处都是世俗普遍性,哪里来的神示特殊性?不过,藏人硬是把实况转播听成了神示,西藏现代性转型注定会无比艰难的特殊性也就被轻轻拈出了。再如,阿来的《尘埃落定》以一个傻子的眼光看取土司制度如何一步步走向灭亡,其中不乏血亲复仇、割头盗罂粟种之类“奇观”。但是,阿来的目光并没有粘附于“奇观”,而是投向了“奇观”背后暗藏着的土司制度土崩瓦解的历史之必然,当历史之必然被彰显和厘清,“奇观”也就被取消了它的奇异性,成了历史之本然,我们于历史之本然中收获的不是果然如此的餍足,而是原来如此的沉思。餍足是对象对于我的迎合,是消极的、腐朽的,沉思则是我朝向对象深处的突进,是积极的、创生的。

   其三,西藏一直是西方世界想象中的乐土,詹姆士·希尔顿发表于1933年的长篇小说《消失的地平线》以及据此改编的同名好莱坞电影,又最大程度地激发并扩散了这一香格里拉想象(亦称香巴拉,即极乐园),从此,西藏就像电影的主题曲《这美丽的香格里拉》所唱的那样,成了西方人的梦中家园:“我们欢畅/我们欢笑/这可爱的香格里拉/这美丽的香格里拉/是我理想的家。”“理想的家”当然不同于现实中那个被理性祛魅之后变得日益贫瘠、板结的家园,而是拥有了一系列与理性背道而驰的梦幻特性:“神秘的、精神性的、充满启示的、非技术的、热爱和平的、道德的、能够通灵的……”1就在家园神话反复传颂的过程中,梦幻的、精神性的西藏形象日益得到强化,强化到西藏仿佛生来就是如此梦幻、精神性还要世世代代地梦幻和精神性下去的程度。需要说明的是,西藏形象的梦幻性、精神性不是从现实西藏中抽绎出来的,它与现实西藏原本就没有多少关联,而是一种被强加、被建构的西藏性。被强加、被建构了西藏性的西藏,就不再是西藏本身,而是西藏化的西藏。西藏化的西藏不在雪域高原,而在西藏神话传颂者的心中,它也不再是真实的存在,而是西藏神话传颂者现实缺失的想象性补偿。西藏化的西藏之于现实西藏,就像被佛法加持之后,拥有了通灵神力的符咒之于作为物的符咒本身。西藏化的西藏所拥有的魔力,作为西方人的戈伦夫深有体会:

   “西藏”——仅其名字就会使人浮想起神秘、离奇、灵性、奇风异俗和玄妙的幻景。她是一块笼罩在朦胧中的土地,几乎任何一个有关她的或者声称来自她的稀奇古怪的故事,都毫无疑问地被世界上无数的人敬畏地接受和相信。2

   到了九十年代的中国,市场成了铁则,市场在给中国人带来富裕的同时,也理性化、实利化了中国人的灵魂,理性化了的中国人也做起了香格里拉的美梦——把奇异、通灵的幻想寄放到那一片雪域,他们就可以踏踏实实地做一个实利的人了。他们不会想到,所谓的香格里拉,其实是一种殖民主义的西藏想象。更关键的是,当香格里拉成为一个普泛的梦时,一定会被文化工业征用,文化工业源源不断地生产出合乎标准的西藏化的西藏来。当西藏化的西藏被批量化生产和消费时,也就必然地丧失了它的乌托邦属性,蜕变成带有浓郁的异域特殊性的乌托邦符号,乌托邦符号是市场系统的重要一环——乌托邦符号并不试图激起乌托邦冲动,消费乌托邦符号的人们也并不真的期待乌托邦的降临,他们所要的,只是一些证明他们也在向往乌托邦的符号而已,而这样的普泛需求,正是无限的商机。对此,汪晖有准确的判断:“这个西藏其实更像是时尚,而不是精神的故乡。”于是,这个时代漫天飞舞着有关香格里拉的符号,你听,流浪歌手在召唤:“来吧来吧我们一起回拉萨,回到我们阔别已经很久的家”,你看,十卷本的《藏地密码》以解谜的名义把西藏永远地谜语化。就连藏人也汇入了这场后殖民的狂欢,他们以个中人的身份确保了传奇的真实性,比如,次仁罗布的《放生羊》、《德剁》、《传说在延续》等小说,讲述了一个又一个奇异、通灵的西藏故事,作为“秘境”的西藏形象由此得以固化。

   从关注西藏的普遍性到制造和兜售西藏的西藏性,西藏故事经历了巨大变迁:西藏故事的讲述者不再关心西藏“是”什么,而是要求西藏“应该”怎样,关心西藏“是”什么的人立足于西藏本位,而在要求西藏“应该”怎样的人那里,西藏则是一个痛痒不相干的“他者”,他们在“他者”身上看到的只是他们自己。无疑,精神化的“藏地三部曲”就是三部要求西藏“应该”怎样的“力作”,范稳的出发点和目的地从来都是作为文明的现代人的“我们”,而不是据说无比灵异的“他们”。对于这一点,范稳并不避讳,《悲悯大地》多次有意无意地提及一个喜欢听达波多杰讲过去的故事、靠写字吃饭的家伙,这个家伙的出现,正好标明达波多杰及其身后的西藏对于这个家伙乃至整个“我们”的世界来说只是一个有趣的故事而已。在创作谈中,范稳更直接认定,“我们的生活有问题”,为了“逃避都市生活的单调枯燥和不可遏制的颓废萎靡”,从1999年起,他开始了在西藏大地上的多次“行走”,“行走”的理所当然的结果就是,那些“高耸的雪山、深切的峡谷、广阔的草原、苍茫的森林”,以及“古老的寺庙、古朴的村庄、歌舞的海洋、神秘的教堂”,为他的创作“提供了想象力腾飞的基地”。3撇去瑰奇的自然风光不谈,他对人文场所的修饰语无非是古老、古朴、神秘云云,在在契合由西方人开创出来的西藏性,虽然他非常清楚,现实的西藏绝非如此冥顽不化,他甚至会因为西方人的西藏想象对于现实西藏的误解和丑化而叫苦不迭:

   我长久以来的推断这次在国外终于得到证实:九成以上的老外认为西藏不是中国的。不管你怎么跟他们解释西藏过去怎样现在发展如何国家投入了多少,藏族人现在的生活又如何。但老外们都不相信,连西藏也需要现代化也不相信。我想我们的外宣实在太失败了。平常没有公信力,关键时刻就失灵了。4

   明明知道现实的西藏是现代的,更是需要现代的,可是,西藏现代性一面就是进入不了范稳的创作世界,他的笔只指向那片人间净土,一个西藏化的西藏。基于此,我可以肯定地说,范稳的西藏“行走”是一种想象的旅行,他穿行在真实的峡谷与河流之间,却沉湎于由西方人构想出来的想象的西藏中,想象的西藏给真实的西藏盖上一层神秘的面纱,真实的西藏就不可能向他打开真相,更不会给他启示,他的思绪就停留在那一层面纱之上,为面纱本身的神秘而惊叹和沉醉,并由此赢获丰沛的写作灵感和激情,从而写出一部比一部更绝对、更纯粹、更精神化的“藏地三部曲”来。其实,范稳非常清楚,以皇皇三部曲的形式铺排人间净土的种种神奇,会给他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好处,因为《水乳大地》反复告诉我们,都伯修士拍了许多峡谷风光的照片,这些照片要是能带回欧洲,将会给他带来“令人羡慕的荣誉”,“植物海盗”布洛克博士在中国西南部采集了十多万份的动植物标本和种子,“他的英名早就誉满全球”——全方位刻画人间净土的浩大工程,不是比拍照片、采集标本更能抓住西方人以及同样渴望着香格里拉的中国人的心?值得一提的是,《水乳大地》的法译本题为“牛奶与蜂蜜的土地”,由此标题即可看出,《水乳大地》获得法译者青睐的原因并不在于它写的是西藏,一个真实的西藏,而在于它描绘了一个雪域里的迦南美地,一个现实中的香格里拉。从这个意义上说,范稳十年磨出来的一剑比“我们的外宣”更失败、更糟糕,而且,越万花缭乱越失败,越深入人心越糟糕。

   西藏的西藏化会引发一系列连带效应,简单列举如下。1.把西藏工艺品化。《大地雅歌》中的奥古斯丁擅制土陶,他的土陶器在藏区的各大景点畅销,令人不禁心生赞叹:“看看吧,这些原始、质朴,造型又奇特精美的玩意儿,上面还有个洋签名。这是来自神秘藏区最神奇的工艺品,是一个隐居在雪山下的藏族艺术大师的创世之作。”其实,“藏地三部曲”就是一件奥古斯丁的土陶,原始、质朴,带有神秘雪域的灵性,上面还有传教士、教民这些“洋签名”,土洋结合的精致“玩意儿”当然会走俏于怀有香格里拉梦想的人们之中。可是,如果你把“藏地三部曲”当作西藏写真,并以为读了它就好像真的理解了西藏的话,那你就如同在藏区景点门前沸反盈天的摊点买了件“玩意儿”,就大言不惭地宣称拥有了西藏一样的荒唐。工艺品迎合的是游客到此一游并因为到此一游所以一劳永逸地收藏了景点的占有欲,其实,游客与景点从收藏的刹那就永久地分别了,而“藏地三部曲”满足了世人的香格里拉梦想,世人就在梦想满足的瞬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西藏,西藏则被打包,沉入了忘川。2.把西藏特例化。特例化不仅是前文所说的把西藏当作一个迥异于“我们”世界的特例来看待,更指以特例的名义把西藏从“我们”的世界中刨除出去,于是,西藏就不再是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现实之域,而成了一个故事,一则神话,就像琼斯先生和杜伯尔神父不约而同地认定:“在我们看来,迄今为止,他们就是一个生活在童话中的民族。”严重的问题随之而来:神话的美丽和灵怪慰藉了世俗的心灵,可是,几乎每一则神话都会出现恶魔噬人的桥段,有谁会真的在意那个被噬的人的厄运,更何况神话的神奇就在于,一定会有一位法力无边的大神救人于恶魔的趾爪?同理,作为神话的西藏满足了“我们”的家园梦想,“我们”却不必为家园里一直存在着的贫困、宗教及民族冲突,甚至是“3.14”骚乱、不断发生着的藏族僧侣自焚之类的惨剧而揪心,更不必费心去厘清这些惨剧的来龙和去脉——这不是看三国流泪,替古人担忧吗?而且,神话的世界无所不能,今天的净土在恶土化,说不定明天又会复归为永恒的净土,不朽的香格里拉了,谁知道呢?所以,西藏的特例化的必然后果,就是要把西藏从现代化进程中剔除,一任它沉沦于贫困和冲突的苦海。

   痴迷于西藏化的西藏故事的人们当然不是有意作恶,但是,他们的想象和叙事却在事实上掩盖了现实西藏危机重重的真相。所以,西藏故事的西藏化趋向可以休矣,还世人一个真实的西藏,不仅是“我们的外宣”的职责所系,更应该从“我们”每一个人做起。

  

   注释:

   1汪晖:《东方主义、民族区域自治与尊严政治——关于“西藏问题”的一点思考》,《天涯》2008年第4期。

   2【加】谭·戈伦夫:《现代西藏的诞生》,伍昆明、王玉宝译,中国藏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1页。

   3范稳:《我在文化多元的云南》,《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04年第2期。

   4见新浪微博“微笑的范稳”2012年12月4日。

  

    进入专题: 藏地三部曲   范稳   西藏性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79764.html
文章来源:《重庆师范大学学报》2014年第1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