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普:上帝与永恒法——论基督教神学中的普遍主义传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09 次 更新时间:2014-09-02 10:58:05

进入专题: 基督教   普遍主义   一神论  

马德普 (进入专栏)  
耶稣说,手扶着犁向后看的,不配进神的国。"《圣经·路加福音》应该承认,超越狭小的共同体,融入更大的共同体之中,这是人的一种进步,是人的社会性的一种发展。但是,基督教宣扬的这种普遍主义观念,在中世纪却被异化成了社会至上的观念:以神的名义所代表的普遍性(即社会),反过来成了压迫个人的借口,个人及至他的家庭都被集体或社会所吞噬。所以,沃尔特·厄尔曼(WalterUllmann)说,在中世纪,盛行的是"集体主义的观点--所有个人的躯体都是可以、也都要死亡的,而不能死的则是法律的观念、良好秩序的观念,是这些观念保持着社会和国家的统一,因而这些观念将是永存的"。于是,"个人是如此渺小的部分,个人的利益轻易地成为了敬献在公共利益和社会自身这一祭坛之前的牺牲品。对于社会来说,再也没有比侵蚀和削弱那个使社会联合为一体的基础,即信仰,更危险的事情了"[7](P50~51)。中世纪之所以会轻易地虐杀一个批评正统信仰的人,甚至是仅仅在信仰上持不同观点的人,其认识上的深层原因就在于此,即个人是微不足道的,整体(社会)就是一切。

   基督教普遍主义的另一个重要体现就是救赎论。按照基督教的教义,上帝创造了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他们居住在伊甸园中;由于他们违背上帝的禁令偷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实而犯下原罪,最后被上帝逐出伊甸园,使他们终身劳苦方能生存。人类就是因自己的始祖所犯的罪,因此一生下来就都带有原罪,并且这种原罪还使人无法自我拯救。但是,上帝是仁慈的,他并没有抛下人类不管,而是通过自己的独子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为人类赎罪,来拯救人类。然而,基督教自形成之初就面临着一个难题,那就是基督应该拯救什么人,是整个人类,还是整个基督徒,还是有什么特殊性质的人。如果拯救所有人,包括有罪的、不道德的人,那就失去了基督教扬善抑恶的初衷,教士的传道也失去了意义。如果只拯救有什么特殊性质的人,比如犹太人,那么上帝对其他人就会失去吸引力。如果凡是基督徒都可以得到拯救,这虽然能吸引人皈依基督教,扩大基督徒的队伍,但也仍然无法解决基督徒中的善恶问题;换句话说,如果一个坏人只要成为基督徒就可以得救的话,那么基督教也会失去道德的光辉和感召力,它只会吸引那些有犯罪动机的人,而被真正有道德的人所抛弃。基督教神学中,除了三位一体问题即神的位格问题以外,这恐怕是它面临的一个最大难题了。这也是在救赎问题上形成各种理论的原因之一。一般来讲,在救赎问题上比较有代表性的理论有普救论(Universalism)、预定论和因信得救论。(注:普救论主张基督的救赎是普及全人类的。该理论最早由早期教父克莱门、奥利金等提出,后成为新教教派之一--普救派的理论。普救派形成于18世纪后期,1779年,墨累在美国的麻省格洛斯特创立普救派教堂,1785年举行首次普救派大会。巴鲁是普救派中影响最大的领袖人物,他反对三位一体、基督神性、人类堕落、基督救赎、地狱永刑等传统教义。1803年,在巴鲁的主持下,普救派制订了《温彻斯特认信文》,内容主要有:上帝是全人类的天父;上帝之子耶稣基督是人的灵性导师;《圣经》具有上帝的启示;各人之罪都将得到公正处理;所有人的灵魂最终都将回归上帝的怀抱。1961年,美国成立一位论-普救派协会(UnitarianUniversalistAssociation)。预定论反对普救论,认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救,人的得救与否不在于个人的信仰或善行,而是上帝预先决定的,只有上帝拣选的人才能得救。预定论在保罗那里即有表述,他曾说:"(上帝)预先所定下的人又召他们来;所召来的人又称他们为义;所称义的人又叫他们得荣耀。"(《圣经·罗马书》)奥古斯丁进一步发展了这种理论,宗教改革时期,加尔文继承了这种理论。因信得救论又叫"因信称义论",认为只要信仰上帝,就能获得拯救。这一思想最早也是由保罗提出的(这显然与他的预定说是相矛盾的),宗教改革时期,路德发展了这一理论。)然而,不管是所有人都能得救,还是只有信仰上帝的人或被上帝拣选的人才能得救,基督教的救赎理论都包含着十分鲜明的普遍主义倾向,那就是:"所有的人不论信教与否,最终都由上帝来决定其是否被救赎或受永罚,整个人类的命运掌握在上帝手中。"[8](P25)这自然是坚持一神论的必然结果,也是上帝统治世界的必然体现。上帝对人类世界的统治不仅体现在拯救人类的福音中,更重要的是体现在对有罪之人的惩罚中。这是由于,"从神学角度论,永罚所体现的对罪的憎恶与蔑弃比主张所有的人最终都能得救更能表现救赎的普遍性,因为只有永罚和救赎的对立统一才能充分彰显上帝的公义与慈爱,救赎本身才更有意义"[8](P25)。

   基督教普遍主义在伦理问题上主要表现为至善论和价值一元论。基督教之所以强调神法的重要性,就是要强调伦理道德的普遍性和重要性。强调伦理道德的重要本身并没有多大问题,关键是基督教宣扬的道德不仅是禁欲主义的道德,而且被视为唯一的价值体系。基督教神学家宣扬,上帝是至善至美的存在,人类的最高目的就是同上帝的融合,人的最大快乐和永恒幸福就是同上帝融合时的快乐和幸福。但是,这种融合在不完善的现实世界中是不能实现的,而只能在来生或天堂才能实现。他们把灵与肉对立起来,认为只有宗教信仰的精神生活才是有价值、有意义的生活,而满足肉体欲望的世俗生活则是无意义的甚至是罪恶的生活。奥古斯丁关于天国与俗国的对立实际上是灵与肉对立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在他那里,尘世生活无非就是参拜上帝、追求至善的旅程。人要实现同上帝即至善的融合,只能靠对上帝的爱,而爱是最高的德性,是所有其他德性的源泉。只有爱上帝,才能使所谓异教的德性变成真正的德性,否则那不过是"华丽的恶德"而已。[1](P166~167)阿奎那虽然缓解了一点灵与肉的尖锐对立,对尘世的生活有了较多的肯定,但是他仍然把尘世的幸福看作是实现天堂幸福的手段。他按照事物完善的程度,把宇宙视为一个渐次优越的等级阶梯,而上帝则是这个阶梯中最完善的即至善的最高存在,是一切其他不完善的存在物趋向的最终目的。在他看来,人追求至善就在于实现他的完善性和最大幸福,而这只有在放弃世俗的东西并专注于沉思和认识上帝时才能实现;不过,对上帝的最高认识靠的是直觉,这又只能得之于来世。总之,在中世纪神学家那里,只有基督教的道德才是唯一的道德,只有基督教的上帝才是唯一的至善;并且只有至善才是唯一的价值标准,而只有追求至善才赋予人生以意义。这是典型的价值一元论或价值普遍主义。

   基督教普遍主义最精致的表现是经院哲学的唯实论。经院哲学把普遍主义思维方式的缺陷发展到了极致。它首先把宗教教义视为不可怀疑的真理,然后再用演绎推理的逻辑方法和符合他们目的的希腊哲学体系论证其真理性。因此,它不是从现实或实际出发,而是从教义和信条出发;它关注的不是经验的世界,而是超验的世界,如上帝、天使、圣灵等等。著名的经院哲学家安瑟伦曾根据柏拉图的共相脱离个别事物而独立存在的思想,对上帝这一超验存在的真实性提出了一种本体论的证明。这个一直到康德时期都仍然有效的经典论证,是一种从上帝的概念中推出上帝存在的典型论证。这一论证体现了唯实论的基本思想,即把共相(概念)视为实在,视为先于事物而存在的更原始的实体。这是一种柏拉图式的唯实论。按照这种唯实论的思维路向,其结论必然是:越是抽象的,就越是实在的;越是普遍的,就越是现实的。因此,对上帝的崇拜,在一定意义上也就是对普遍性的崇拜。

   三、基督教普遍主义的影响和实质

   基督教普遍主义的兴起深刻地改变了西方文明的面貌,影响了世界历史的进程。它宣扬的一神论为突破狭隘的族群意识、确立普遍的人类意识开辟了道路,并为中世纪初、中期的政治统一做出了贡献;它包含的博爱意识对废止奴隶和农奴制度起了促进作用,并且是救济贫苦穷人的慈善事业的精神动力。不过,对西方文明发展影响更为深刻的地方,是它在塑造西方法治传统方面的作用。西方社会从古希腊-罗马时期起就形成了一定的法治理想,所以沃特金斯说:"就对于法律之下的自由这一概念的强调而言,现代世界直接继承自古代的希腊和罗马。"[9](P1)但是,古希腊-罗马社会就像大多数其他古代社会一样,国家与社会的分离并不明显,个人与国家之间不存在独立的仲裁者,因此政府的行为还无法受到法律的有效约束。基督教兴起和教会组织出现以后,在西方逐渐形成了二元社会观和与此相关的二元社会结构,彻底改变了古代单一结构的社会观念。除了法律概念以外,这一新的观念被沃特金斯称之为是"塑造西方文明特色最为重要的力量"[9](P19)。它对原有的权威结构模式构成了挑战,对国家垄断公共事务的职能提出了质疑;它使人们对政府行为进行道德评价和监督有了制度保障,从而使政府至高无上的权力有了"有组织的社会良心"的约束,井有可能使所有的人类行为(包括政府行为和私人行为)都置于法律的规范之下。于是,基督教的人性二元观(灵与肉)和社会二元观(天国与俗国、教会与国家)与古代的法治思想相结合,终于实现了古代社会无法实现的理想--政府在法律的框架之内进行统治,并接受社会的道德指导。[9](P36~37)

   尽管基督教在建立超族群的团结和为现代法治奠定基础方面有着不可否认的贡献,但是,靠虚幻的上帝来维持这些目标一开始就存在着不足,那就是:它并不是团结和法治的真正坚实基础,而仅仅是一种虚幻的有时又会是疯狂的精神纽带。这一纽带一开始就带有不宽容的性质,而这种不宽容在后来的宗教裁判所和十字军东征中发挥到了极致。宗教裁判所表现的是基督教对内部异端的不宽容,而十字军东征表现的则是对外部异教的不宽容。1099年,当十字军攻入耶路撒冷后,城中的7万回教徒尽被杀戮,残存的犹太人被赶入会堂中活活烧死;妇女们被刺杀致死,吃奶的婴孩被拖着脚从母亲怀中拉出丢下城墙,或者把他的颈子撞石柱直到断裂;有些人被折磨数天再焚以烈火,街上随处是成堆的头、手和脚……[2](卷3,P824)这种屠杀异教徒的暴行,不单单是基督徒一时的兽性发作,在《圣经·启示录》中描写的末日审判,就早已表明了基督教对异教的残暴态度(注:《启示录》的作者扬言在末日审判时要用残酷的手段屠杀人类的三分之一,参见《圣经·启示录》。),也早已预示了基督教普遍主义的不宽容本质。

   基督教的这种偏狭和不宽容的特点是其一神论的必然结果。崇拜一神,就必然把自己认定的价值和真理视为唯一价值和唯一真理;更为重要的是,维护这种唯一价值和真理的热情,会常常转化为否定其他文化价值和真理的救世热情和传教热情,并从而使一神教具有一种内在的扩张冲动。换句话说,一神教既然断言整个世界都是由它那唯一的神所创造和统治的,那就自然不能允许其他的神存在,也就是不能容忍其他文化价值体系存在;而且,为了完成它的神还没有完全实现的统治,它的信徒们会把传教或圣战作为自己的神圣使命。因此,一神教必然是善恶两极化的、不宽容的、扩张的和好战的,因而也必然是难以与其他宗教(异教)和平相处的。它对一的强调,必然要排斥多;它对普遍性的崇拜,必然要蔑视特殊性;它为了实现一神的天下,必然要扩张甚至圣战;它为了达到至善的天堂,必然要制造极恶的地狱。

   实际上,帝国也好,宗教也好,都是在人与人之间的有机联系或普遍联系发展不足的情况下,弥补这种联系之不足的一种纽带。当人们之间真实的普遍联系还不够发达的时候,或者说当个人的普遍性还不够发展的时候,为了维持这种联系,人们就会用虚假的普遍性来冒充真实的普遍性,用强制压迫式的联系填补自由平等式联系的空缺。换句话说,上帝实际上代表着特定历史条件下人的一种深刻的社会性精神需要,这种需要在现实中已经产生并与人的生存密切相关,但现实的条件又决定了这些需要还无法真正得到满足。基督教的普遍主义就是现实中人的普遍性或社会性有一定程度的发展但又发展不足的产物,是人刚刚突破狭隘共同体而产生的普遍联系需要因现实的普遍联系不足而无法满足的产物。结果,经济、政治、法律、文化纽带的匮乏或脆弱就可能需要用暴力和信仰的纽带来加固。当然,发达的、真正的普遍联系应该是不依赖于帝国和宗教的联系;帝国和宗教所代表的普遍性只能是普遍主义的虚假普遍性。

   【参考文献】

   [1]梯利.西方哲学史[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5.

   [2]威尔·杜兰.世界文明史[M].北京:东方出版社,1999.

   [3]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M].北京:商务印书馆,1959.

   [4]罗素.西方哲学史[M].北京:商务印书馆,1963.

   [5]章雪富.基督教的柏拉图主义[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

   [6]阿奎那政治著作选[M].北京:商务印书馆,1963.

   [7]史蒂文·卢克斯.个人主义:分析与批判[M].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3.

   [8]胡卫清.普遍主义的挑战:近代中国基督教教育研究(1877-1927)[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

   [9]沃特金斯.西方政治传统[M].吉林:吉林人民出版社,2001.

  

进入 马德普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基督教   普遍主义   一神论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77474.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