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光:我所见到的叶群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303 次 更新时间:2014-04-18 21:4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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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光  
”解放战争时王任二野11纵队司令员,张霖之为政委。张从来没有当过林彪的部下,林彪能这么说,可见他对受造反派迫害者的同情。

   尽管如此,在那种情况下我哥哥的婚事看来是不可能了,因为涉嫌为一个被毛泽东“点过名”的部长喊冤。但是到了1970年夏天,事情有了转机。我父亲在为此而努力,叶群也在帮忙,他们找到了周恩来,建议用一个“内部结论”把事情办了。

   1970年7月29日晚上12点多,通常要在次日凌晨才回家的父亲提前回来了。他对我说,早上天亮了你到克非家去一下,说“她们家的事,总理批了。”周恩来的批示意思父亲对我说了,核心的话现在可以在《周恩来文选》中查到:“张霖之在武斗和逼供的混乱中死去……张霖之同志的死亡应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张霖之同志的家属和他的子女不受任何牵连,应按照革命干部家属看待……”

   我早上六点多钟就赶到了在西单附近的小酱房胡同29号院子张宅。清晨胡同里还没有什么人,我敲院子的大门很久没有人开,就翻墙跳进去。小保姆惊慌地给我开了房门,已躲藏起来的张部长夫人李蕴华出来说,以为是造反派来找她麻烦。我把周恩来的批示大意说了,李姨非常激动,等她略为平静一点后突然问,为什么不明确说是“平反”,不说“张霖之同志是毛主席革命路线上的人”?我按着父亲交代的说,这等于是平反了,现在只能办到这样。

   我回去以后,把李姨说的“不过硬”对父亲讲了。

   第三天正好是“八一”建军节前一天,军委办事组在首都体育馆请周恩来看表演让他休息,周一见到我父母亲就问:“路光和克非的婚事办了没有?”刚从北戴河赶回来参加八一庆祝活动的叶群说:“孩子们还在外地呢,老邱担心总理这种批法不过硬。”我父亲说:“还请总理写个批示吧。”周恩来说“不能耽误了孩子们”。说罢写了一张便函。

   家里决定立即举行婚礼,但哥哥嫂嫂正从外地的部队向回赶,母亲叫我和一个秘书先到管民政的地方去办登记结婚手续。管事的人指着我问,“新郎是他,女的呢?”秘书答:“男女明天才能赶回来。”“人没来登什么记?不行!”那人有点生气。秘书展示了周恩来的便函,“同意邱路光和张克菲结婚。愿你们沿着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亲密战友林副主席的革命路线奋勇前进。周恩来 一九七○年七月三十一日。”那个管事的人不敢相信是真的,看了秘书的工作证后说,“可以,可以,总理批的还能不办!”

   九月里,我休假后为部队办事结束了,要回去了。一天下午,母亲对我说,毛家湾那叫我们去。因为哥哥已休完婚假回部队了,只有我和新嫂子随着母亲一起去那儿致谢。我们见到了叶群,她说:“刚从北戴河回来下飞机,耳朵里还嗡嗡叫呢。首长累了就不打扰他,我就代表了。”一会儿,内勤出来说:“首长听说了,立刻就要见。”我们进入客厅,林彪已站在中间等候。他很长的白胡子没有刮,身穿灰色中山装,布鞋。叶群立即上去,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帽子向林彪的头上一扣,然后介绍了克非。林彪说:“张霖之是好同志,死得很可惜,现在好了。”克非说了感激林彪的话,叶群说:“别谢他,要谢伟大领袖毛主席!”

   叶群送给我哥哥嫂嫂一首她填的新词,是叫他们要一生紧跟毛泽东干革命的,内容我记不住了,记得最后一句是“终生学先导”。

   为了表示感谢,我母亲请人给林彪打了件毛衣。之前,叶群和我母亲聊家常时说,“他(林彪)在穿上从不讲究,有什么穿什么,除了军装以外,没有多少衣服。”母亲得知林彪一件毛衣穿了多年已陈旧,就托人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买来些他们生产的好毛线打成毛衣送了过去。因为不想让林彪事先晓得,又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就打了黑色和米色的两件可以挑选。那次,叶群对我母亲表示谢意,还说,“他喜欢米色的,说穿上黑色的毛衣就成了一个‘黑狗熊’了。”听到这儿我乐了,都以为林彪总是不苟言笑非常严肃,没想到他也有诙谐幽默的时候。

    

   六

   1971年7月底,我又回了家。我们团里要提一个干部,东北辽宁人,有些家庭问题需要外调核实,一般是有人出差或探亲时顺便去,部队挑选了我。这样,我在办完事后休假,来回路过北京多了几天在家。我见母亲常和北戴河的叶群常打电话,谈的多是林豆豆婚事。8月4日,母亲突然说,叶群从北戴河回来看病,她和父亲要看她,叫我也随同一起去。在汽车上,父亲和母亲约定,说他有事忙,要先走,叫我母亲多坐一会儿,免得失礼。果然,父亲到了那儿和叶群说了几句寒暄话就告辞了。

   叶群对母亲说,豆豆有男朋友了,是广州军区四十二军一个医生,叫母亲看看,再问一问他的业务水平。我说我就是四十二军的,叶群说,是吗?说不定你们还认识。

   林豆豆和一个男青年来了,叶群作了介绍,说这是小张医生。母亲一问,我发现这么巧,他居然是我所在的一二四师师医院医务所长。我在下面的团里,但毕竟在同一个师。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敦厚。

   大家说了一会儿话,叶群使了个眼色,我母亲开始和小张聊起了医学上的事,他从容不迫地回答着。我母亲非常重视临床经验,问他,你有没有遇到过少见的疑难杂症并及时处置的?小张说,在为地方群众巡回医疗时,曾遇到抬来的一个肚子极度鼓胀处于生命危险的老年妇女,化验检查指标都正常,问诊时病人表情忿恨不肯说话,家属只是哭。细问之后知道,是几天前病人和儿子媳妇吵嘴后才发的病,曾几处求医都说不出什么,吃药也不见好。小张医生决定针炎,几针扎下去,再请儿子媳妇好言劝慰,婆婆腹内一阵呜响,出了虚恭……听到了这,叶群问,“虚恭?”小张欲说但没开口,我母亲说,“就是放屁,出恭就是拉屎,虚恭是中医说放屁的文雅词。”小张红了脸,说病人肚子瘪了下去,自己走回了家。母亲点评说,老太太和儿子媳妇吵架精神受刺激,抑制肠子正常蠕动,消化道内滞气鼓胀,服药一时难奏效,此时攻心是主,针炎为辅,患者肚子里的气放光了,病自然就好了。母亲夸奖小张,看病在于找准病因,对症治疗,你处理得好。

   母亲对叶群说:“小张西医有基础,中医也懂,更主要是有悟性,成一个好医生,这是最重要的。”叶群听罢一脸笑容。

    

   七

   1971年9月,突发的“九一三事件”改变了我一生命运。我从部队被押送到广州“办学习班”,其实就是审问,同去的还有我们团里一个二十多岁姓孙的三营炮连副连长。我知道他,1968年入伍的战士、班长。一次上级检查实弹射击,他用82无后坐力炮打出优秀成绩后,一位首长指着三四百米远的一棵独立树说,打掉敌人的“火力点”。他一炮射出,随着爆炸火光,树干拦腰断掉。他即被提升为排长、副连长。我实在想不出他会和“九一三”有什么牵连。我们在受批斗时,在一片“划清界限,彻底交待”的吼声中,他只能苦笑。“学习班”办了十几天后,因为陪外宾到广州的周恩来总理对军区首长说了,“不许动他们,对孩子要一视同仁”,我们才回到部队,恢复了原来的工作。

   从那以后,我和那个副连长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我问他为何受此“待遇”,他说他和叶群沾亲。

   “九一三”后林彪、叶群的亲属几乎都被审查,这种按血统进行的搜捕非常细致。他到“学习班”才得知了自己涉嫌的“罪状”在于身世。叶群的弟弟1936年参加革命,1949年担任解放军师级指挥员,在战斗中牺牲了。其妻已经怀有身孕,遗腹子出生后,随母亲改嫁给一个姓孙的干部。母亲从来没对孩子提起过这事,外面也没有什么人知这个“隐秘”,孩子一直认为继父就是自己的生父。“九一三”后中央专案组迅速查出了鲜为人知的叶家这支血脉,将他归案。

   我问他是何时见到叶群?他说1966冬天他上中学时串连到了北京,因为人生地不熟,没有饭吃,将要流落在街头,就在一个收容的地方给家里母亲打了个电话,等着被遣返。第二天,有个军人找到他,带他到一个军队招待所住下,安排他吃饭洗漱,几天后送他回去之前,那人在一处大厅里不厌其烦地问他一些问题。他发现一个妇女路过,在一边看他良久。他的眼光转过去,她就走了。不久她又路过这儿看着他,神情有点留恋。因为是一晃而过,以前他也说不准是谁,这次被告知那次是“和叶群秘密会面”。

   我听到这感触很深,叶群在没有得到他养父同意的情况下,想认未曾谋面的亲骨肉却忍了下来,不愿意让他母亲和养父一家人平静安详的生活被打破。办案人员明知早年的遗腹子不可能与二十多年后发生的“九一三”案有关,却硬把他挖出来向上邀功,以示清查工作的彻底。叶群比那些随意抓破别人已经愈合的不幸伤疤的人好多了,至少是尊重他人的意愿又通情达理。

   因为找不到那个副连长什么把柄,他被扣上“政治历史”问题被处理复员,在离开部队之前和我偷偷聚了一下。他说现在很苦闷尴尬,养父是个军级干部,却帮不上儿子什么忙,想找个好点的单位,别人都婉拒,最后托老战友帮助安排他到西北地区一个城市当了名工人。我说他已是万幸了,至少比我强,还有个家,还有爱他的父亲母亲,而我,父母生死都不知道。

    

   八

   文化大革命终于结束了,我在分别十年后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和一些劫后余生的人,林豆豆也在其中。1988年父亲从“保外就医”的西安到北京省亲时,林豆豆来看父亲。他们说起话来都提到了叶群。在那场史无前例的大批判中,人们都把叶群当成了最坏的女人,是敌人派进来的潜伏特务、早就知其恶迹。可林豆豆讲,叶群是毛泽东、朱德一手为林彪撮合的,叶群并不愿意,是毛泽东等做了工作。我知道,彼时的所谓做工作,就是“组织分配”和“强迫”的代名词。

   豆豆和父亲聊天中说出了一个意思,叶群不好,连累了她爸爸。

   父亲避开这个话题,说别的了。林豆豆临走前,看样子父亲想和她单独说什么,我走开了一会儿。待豆豆告别之后,我问父亲有什么事要说。父亲说,有些话单独说对豆豆方便,他不同意豆豆说,是她母亲不好,害了她爸爸。

   我问父亲怎么说的,他说他讲了三条:其一,叶群有缺点,但同样是冤案中人,到现在对“九一三”没说清楚,都是些没有根据的扣帽子,怎么好全怪到叶群头上?其二,对豆豆抱怨叶群有时和江青交往多了,父亲作了解释,说很多是周恩来叫她去的,打听江青那的底细,以便应对。叶群在这上帮周恩来办了不少事。

   我说,叶群有时和江青一起乱说,引起了麻烦。

   父亲说,叶群和江青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就是心里放不下事。她们如果有事就一定会向外说,但也有不同:江青是不分时间场合、无所顾忌地胡说八道,只要高兴就瞎吹乱讲。叶群理智多了,她只对自己相信的人说,而且说得也有分寸。

   父亲又说,叶群为人热情,很聪明,记忆力特别好,人缘不错,做事比较得体,绝不是江青那样耍泼欺人的恶妇。叶群的问题是没有多年的党内斗争经验,更没有在长期艰苦的领导岗位中磨练出来的品性,总是唠唠叨叨……父亲的话是那么平淡,好像是在说可能还会遇到的一个熟人。

   我说,现在有个流行之说是叶群导演了“九一三”。父亲一口否定,说叶群最多只能说是对身体不好的林彪有某种干扰,要害是堵塞了一些言路,造成他脱离实际。叶群遇事不能浑厚深远,影响了林彪,也影响了他们,但这种影响不是导演了“九一三”。

   听到这儿,我问父亲,那你对豆豆说的第三条是什么?

   他说他向豆豆提了一下,“叶群是你生母,不要过于怨恨她。”

   父亲这句普通家常话令我非常感慨。“九一三”是个历史之谜,为了要解开它,了解彼时的当事人有重要意义。那些人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平常人,不能一味只当成“政治小丑”去任意胡说。好在那一段是现代史,离开当前不算久远,还有人认识见过那些当事人。研究历史,对他们不能脸谱式人为丑化,包括叶群,按照本来的面目了解真实的他们,会更好。

   ——作于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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