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晖:二十世纪中国历史视野下的抗美援朝战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545 次 更新时间:2013-12-02 23: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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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晖 (进入专栏)  
战争不再是过去的人民战争,而是人民战争传统在跨国战争条件下的一个延伸,其中同样包含统一战线和群众路线等要素,但由于基本环境发生了变化,其含义也势必发生变化。在战争条件下,全世界人民民主国家(包括苏联)和在亚非拉地区出现的民族解放运动,共同构成了国际的统一战线。如果考虑入朝参战对东方、对世界的意义,这场战争的深刻的政治性恰恰体现在它与新的世界格局下的革命延续问题之间的密切关系。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政治发生在两个阵营的对峙条件下,从而战争的政治性超越了一般所谓国家间战争的意义。如果不能解释抗美援朝战争的这一政治含义,而仅仅将战争解释为民族战争或国家战争,历史解释就不是透彻的。因此,抗美援朝战争具有双重的性质,既具有民族战争的性质,又是一场抗击帝国主义的国际主义战争。就武装斗争、群众路线、统一战线等人民战争的逻辑在国际领域的拓展而言,抗美援朝战争是二十世纪中国革命战争的延续。

   境外战争的核心问题是战争的性质,即是基于国际主义原则的援助战争,还是基于单纯国家利益的民族战争。那种全盘的、不加区分地否定民族战争的论调无法确定民族战争的政治内涵:就民族主义而言,存在着压迫民族和被压迫民族的民族主义的区分,存在着帝国主义战争与民族解放战争的区分,存在着旧世界的民族主义与新中国及其它民族的反帝反殖民族主义的区分。就中国而言,抗美援朝战争与抗美援越战争都是反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战争,从而具有国际主义的特点,而1979年的对越“自卫反击战”却不具备这样的政治性质。在这个意义上,“自卫反击战”不在中国的“短二十世纪”内部,毋宁说它是这个革命世纪落幕时的战争。

   核威慑条件下的第一场战争:决定战争胜负的是人还是物?

   朝鲜战争是人类历史上出现了核武器之后爆发的第一次大规模战争。1945年,在美国对广岛和长崎实施核轰炸之后,第一个使用冷战概念的是《1984》的作者乔治?奥维尔。为什么是“冷战”?因为出现了核武器和核威慑。在核威慑的战略平衡下,战争以冷战的形式出现。在朝鲜战争中,中国与第一个有能力实施核打击的超级帝国主义大国,发生了军事上极其不平衡的战争。在二次大战之前,谁都不知道美国正在研制并且可能生产出核武器;但中国入朝参战,展开一场与拥有核武器的霸权国家之间的战争,怎么可能不考虑核战争的可能性?这种在武器装备上极不平衡的战争是否根本改变了人民战争的可能性?

   美国在朝鲜战争中曾经有过两次动用核武器的具体计划,而这两次计划又都与重新武装日本、让台湾参战的设想联系在一起。从1945年开始,美国从未停止过使用核武器的可行性研究。1950年11月底,美军处于军事崩溃的局面,麦克阿瑟致电蒋介石,要求他派52军支援朝鲜战场,得到蒋的迅速回应;在此之前,麦克阿瑟曾经拟定过一个针对中国军队和中国后方进行核攻击的“迟滞计划”,而12月30日他又向美国陆军部建议,应采取下述军事措施:1)封锁中国海岸,2)以海空火力摧毁中国支持战争的工业设施,3)获取台湾国民党军队的支援,4)撤销对国民党军队的现有限制以便牵制中国军队,甚至可使之对中国大陆发动反攻。[54]11月30日,杜鲁门在记者招待会上回答记者是否会动员核武器时,明确表示将动用包括核武器在内的所有武器。这意味着美国将在两个方面突破其承诺的底线,世界舆论为之震动。1953年艾森豪威尔上台重施故技,一面再次重启核攻击计划,另一面则策动蒋介石军队攻击中国大陆。

   毛泽东并非不知道核武器的威力,但不为所动。在1945年美国使用核武器之后,毛泽东在1945年8月13日的《抗日战争胜利后的时局和我们的方针》中直接讨论了核武器,指出只有原子弹而没有人民的斗争,是无法终结战争的。单纯的军事观点,脱离群众的官僚主义和个人主义,唯武器论,就是在核威慑条件下出现的思想蜕变。毛泽东批评说:那些患有恐核症的一些同志还不如断言原子弹不能解决战争的英国贵族蒙巴顿勋爵。[55]1946年8月,他在接受美国记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采访时,提出了原子弹是“纸老虎”的著名命题。[56]毛泽东当然知道原子弹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但他相信最终决定战争胜败的是人民。所谓“原子弹是纸老虎”不是一个事实判断,而是一个政治决断。在核威慑条件下,如果中国不站出来跟美国在朝鲜战场上进行较量的话,所谓中国人民被欺侮的历史一去不复返的宣示,所谓东方由于十月革命,由于苏联、中华人民共和国和其他人民民主国家的建立,帝国主义霸权可以为所欲为称霸的格局一去不复返的宣示,就不过是阿Q式的豪言壮语了。如果中国不能有效抵抗美国的入侵,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的整个历史含义都会被改写,甚至由于出现了东方世界而形成的世界格局也会被改写。毛泽东的宣示具有不可后退的政治的性质。

   是人决定战争的胜负还是武器决定战争的胜负,是人民战争与帝国主义战争之间相互区别的关键命题之一。为什么美国动用核武器的建议很快便被搁置,转而确认这场战争不以谋取最终胜利为目标,从而为和谈开启了可能性?我们可以去查阅更多的档案加以论证。但不可否认:这是毛泽东根据他对全球政治和军事格局的分析而做出的正确的军事判断,更是决定战争胜负的是人而不是物这一人民战争逻辑对于以核威慑为杠杆的冷战逻辑的胜利。人民战争的基本原则是依托人的力量、在人民的日常生活动员的基础上,通过灵活的战略战术和强韧的战斗意志战胜对手。重视人的力量绝非否定武器的重要性。毛泽东在战争初期要求苏联的空军支援、武器装备支援和技术支援,高度重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现代化,但这一切没有改变他对战争进程及其政治性质的判断。1950年,毛泽东号召解放军学文化,军队建制的正规化步伐明显加速了,但军队的正规化、以运动战和阵地战而不是以游击战为主要战法的军事思想,都没有改变以人而不是以武器为中心的人民战争的理念。

   抗美援朝是新中国军队的第一次境外作战、人类历史上在核条件下爆发的第一次大规模战争、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场国防战争,这三个独特性提出一个问题,即在这三个条件之后产生的战争,到底是人民战争还是非人民战争?毛泽东出兵朝鲜,表明他相信核武器并没有改变决定战争胜负的是人而不是武器这一人民战争的逻辑。武器是战争的重要因素,但不是决定的因素。由于战争的决定因素是人不是物,从而战争的胜负不仅取决于双方的军事、政治、经济和自然的各种各样的客观条件,作战双方的能力、意志、战略和战术等主观因素,也是决定战争胜负的根本环节。

   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说:军事家不能超过物质许可的条件范围来创造战争胜利,但军事家可以在物质条件许可的范围内争取战争胜利。[57]这就是战争中的能动性问题。毛泽东说:自觉的能动性是人类的特点,人类在战争中强烈地表现出这样的特点,从而战争的胜负虽然取决于双方政治经济地位、战争性质、国际援助等条件,但仅有这些还只是有了胜负的可能性,没有分出胜负。[58]能动的主观的政治是中国革命政治的一个特征。抗美援朝将革命时代的群众路线转化为在新中国条件下的全面社会动员,就显示出了政治的能动性。天津的民族资本家支持这场战争,毛泽东感到非常欣慰:如果民族资产阶级都被动员起来支持战争,那就意味着中国人民已经被充分动员,人民战争的逻辑与统一战线的逻辑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战争条件下重新结合起来了;通过国际结盟与跨境战争,新中国将国内革命的统一战线逻辑有效地用于国际战争了。1951年开城谈判破裂后,美军利用空军优势展开所谓“绞杀战术”,但依托新中国的全民支持和中国军队的全面动员,在极为艰难的条件下,志愿军形成了一条打不垮、炸不烂的后勤补给线。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人民战争是政治的最高形式。抗美援朝战争是一场政治的战争,而不仅仅是一场技术的战争。战争的高度政治性正是人民战争的特点。毛泽东在1936年写作的《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指出:战争“是民族和民族、国家和国家、阶级和阶级、政治集团和政治集团之间”相互斗争的最高形式。[59]要是不了解战争及与它相关联的那些条件,“不懂得它的情形,它的性质,它和它以外事情的关联,就不知道战争的规律,就不知道如何指导战争,就不能打胜仗”。[60]武装斗争必须与群众路线、统一战线、根据地建设等政治过程相互配合,就是战争的政治性的体现。由于战争是有政治性的,战争的决定性因素是人,从而存在着正义战争和非正义战争的区分。帝国主义瓜分世界的战争是没有正义性的,反对帝国主义霸权及其瓜分被压迫民族的战争是带有正义性的,这个判断就是正义战争的概念的基础。抗日战争与抗美援朝形态不同,但都是对于帝国主义瓜分世界、称霸世界的态势抵抗。以武装的革命打退武装的反革命是中国革命的特点,以跨国抵抗战争的形式对抗帝国主义战争,则是新中国建立初期为保卫和平而采用的军事性的政治手段(或政治性的军事手段)之一。

   抗美援朝是一场区别于国内革命战争、民族解放战争等人民战争的正义战争。正义战争的范畴包含了两个方面的判断,即一方面以和平为目标,另一方面必须超越一般所谓和平主义,即以战争促和平。毛泽东在朝鲜战争的背景下重申《论持久战》所探索的和平与战争的辩证法,指出核威慑所形成的战略平衡并不能导致和平。正义战争的概念是与必须终止帝国主义战争逻辑的诉求密切相关的。革命战争、正义战争的最终目的是永久和平,但既然是战争,和平的目标就必须与有效打击敌人的有生力量相关联。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不但拥有核武器,而且拥有装备了世界上最先进的飞机、军舰、坦克、火炮和各种轻重武器的强大的海陆空军;由于刚刚经历了欧洲和亚洲的战火,美军富于战争经验。在朝鲜战争中,美军不但拥有陆战第一师、骑兵第一师等精锐部队,还拥有绝对制空、制海权,但令人惊讶的是:美军不是在无法施展重武器的游击战争条件下,而是在有利于大兵团作战的运动战和阵地战的对垒中,竟然无法取得战争胜利。如果这种军事失败仅仅发生在战争初期的措手不及的状态下,或许还可以找到一些辩护的理由,而即便在战争的中期和后期,美军也只是在志愿军后勤补给困难、弹尽粮绝的状态下才能重整军事,做有限反击,从未在整体上扭转颓势。正是在军事失败中,美国的军事将领才不得不对中国军队视死如归的勇气和精明高超的战术表示敬意:中国已经不是过去的中国;中国军队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中国军队。二战之后,美国的全部中国认识正是由朝鲜战争的失败重新奠定的,那种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学术态度必须用较为审慎的方式加以调整。对于美国而言,朝鲜战争与“越战”都是双重失败,即军事失败与政治失败。“越战”的政治失败在美国是更为清晰的,但其基础也与朝鲜战争的失败有关。

   战争与和平能够相互转化,战争与和平之间存在辨证关系,主要是由战争的政治性决定的。战争的政治性还体现在敌我关系的确立与转变之上。战争以敌我之间的清晰界定为前提,从而战争总是为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而展开的。但正因为战争是政治的一种形式,而政治范畴的敌我关系是随着历史条件的变动而变动的,从而即便是战场上的敌我关系也可以在其他条件下转化为非敌我关系,即敌人可以转化为非敌人,可以转化为盟友;敌我矛盾可以转化为非敌我矛盾,转化为又斗争又团结的关系。敌我矛盾的转化不是敌我矛盾的取消,不能用矛盾转化的结果去衡量矛盾转化前的斗争。在抗日战争中,伴随着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工人阶级、农民阶级与民族资产阶级、地主阶级之间的敌我矛盾逐渐转化为又斗争又团结的次要矛盾,广泛的民族统一战线就是在这个矛盾转化中成立的。这一矛盾及其转化的逻辑同样存在于抗美援朝战争时期的国内国际关系之中。战争既是政治的形式,也为新政治的展开开辟道路;没有对于矛盾及其转化的理解,就不能理解新政治得以展开的前提。

   并非结论:停战体制与去政治化条件下的战争

朝鲜停战六十年后,停战体制仍在半岛延续。朝鲜处于被孤立状态,核威慑导致了半岛的有核化进程――朝鲜半岛的核问题是从美国介入朝鲜半岛时代开始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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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观察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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