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n Righey:当专著不再是媒介:网络时代的历史叙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00 次 更新时间:2013-08-01 20:2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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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   Righey  

  该网页还包含了一个独立的页面,可以连接到许多网上书店和詹姆斯·布拉德列的作品——老布拉德列的另一个儿子,并且是畅销书《父辈的旗帜》(该书是2006年拍摄的同名电影的原型)的作者。[43]由此,网站为“聚集文化”以及网络内外的材料的再利用提供了一个清晰的例证。

  第4条是谷歌的关于硫磺岛之战的图片数据库中的搜索结果,包含了超过167000条指向众多网页的图片链接。图片中包括1945年关于战役的原版照片,伊斯特伍德的两部电影《父辈的旗帜》和《从硫磺岛来的信》(2006年)的海报,战略游戏Lux的一张“硫磺岛之战——地图补充包”的地图图片。但最频繁出现的,则是乔·罗森塔尔那张经典的升旗照片。这张照片反复地出现在如此众多的网站上,证明了它的重要性。无论对于专家还是业余人士,这张照片都是这场战役的一个标志物;在更加潜在的层面上,它也是个人或家庭记忆与集体记忆相连接的标志物。[44]同一张照片的重复出现同时也说明,相较于以前的形式,网络文本的开放性也有其局限:对一个特定的搜索来说,从一个网页点击到另一个网页获得信息的效率就会降低,因为同样的图片又一次出现了。

  第5条视频频道上提供了以YouTube为主的视频网站上关于该战役的视频的搜索结果。其中有该战役的原始录影资料,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伊斯特伍德的《父辈的旗帜》的节选;以及其他一些业余人士从纪录性和戏剧性视频作品中剪辑的图片、音乐“样本”。[45]YouTube很少提供有关这些视频的说明,以供参考视频的出处,使得缺乏经验或者不懂得交叉核对的人很难辨别那些彩色视频究竟是采自战争中的原始镜头(可以推测是源于雷恩-简·保亚编辑的纪录片《太平洋战争》)还是仅仅只是源自伊斯特伍德2006年电影中对于相关事件进行戏剧性加工后的片段。实际上,由YouTube上的一些用户的评论可以判断,伊斯特伍德的虚构叙事和其中镜头的原始来源之间的区别并不是人们所特别关注的。所以尽管人们很容易接受原始镜头,然而这种对区别的不关心仍存在于媒体环境中,原始镜头和模拟镜头、源自档案的镜头和后来重构的镜头之间的区别变得非常模糊。

  第6条是指向第二次世界大战数据库的链接,一个由业余历史学家运营的精心制作的网站,其中没有和学术内容的直接关联,但和一个充当论坛作用的Facebook上的群相结合。网站上有许多关于硫磺岛战役——以及更广泛的太平洋战争——的照片和文字内容,还提供了一个论坛,让用户在论坛上添加他们自己的一些东西,包括一般的论坛讨论以及添加个人家庭回忆以及自我经历等额外信息两种形式。这个数据库有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全部内容,包括大量照片和纪录形式的资料,还有书评和书目。这些内容旁边还伴随着广告,提供的商品包括从相关书籍到前往德国的旅游。[46]这个网站的动态性,是由建设一个共同数据库的社会网络工作及其相关的其他线下活动比如历史意义的旅游所建立的。

  第7条链接,指向一个关于硫磺岛的网页,其属于由圣地亚哥大学创建和维护(直至2007年)的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网站的一部分。和之前我们见到的网页相比,这个网页页面很简单,只有5张照片(包括不少于两张的升旗照)。这个网页提供了一个简明的战役编年过程,还有许多与升旗和战役本身相关纪录资料的链接,以及关于战争中许多其他战役的页面的链接。[47]这个页面在谷歌搜索中优先级很高的原因是,尽管它现在已经不再被更新维护了,但其作为教学和研究的资源意义重大。

  第8条是关于“无线电日”的链接,指向一个为无线电历史爱好者们建立的业余的网站,其中有关于硫磺岛的无线电报告的档案和关于该战役的一个简明文字说明。[48]浏览这个网站的人可以收听到关于登陆作战的现场报道以及对于战争给当地造成破坏的描述,由此带来了一种文字材料所无法提供的陌生化了的身临其境之感。声音材料,加上之前提到的视频和图片的应用,让人们注意到了在线交流的多重特点,并且文字材料能够被其他引人入胜的方式所补充从而变得更加便捷。[49]

  第9条是指向美国国防部官方网站的链接,进入网页后可以浏览到升旗的图片、图集、地图和一个返回国防部主页的链接。[50]

  第10条是提供电脑游戏的网站,其中包括《太平洋战争》。[51]

  这一研究可以进一步深入很多乃至无限,因为对“硫磺岛战役”的谷歌搜索的结果有将近25万条,之后每一条链接又可以引出数条其他链接。这里的列举已经足以让我们得出本文所需的结论了。

  首先,我们挑选的样本显示,对于过去的解释中存在各种各样的创作和发表源:从约翰·H.布拉德列的家庭网站,到维基百科上的众多匿名编辑者;从商业的、教育的以及军事的各种机构,到业余爱好者和热心人士的群体:还有,非常重要的,众多的个人用他们自己与这些事件的联系或者自己所具有的信息,对其他人关于这些事件的工作进行的回应。在这样一个信息的舞台上,所有的“演员”都在搜索引擎及其优先级算法的“股掌之中”。(在上述的调查中展现的是谷歌及其算法,而其他搜索引擎也有自己不同的算法。)在特殊网站的层面和万维网的层面上,“历史”的使用者和制造者是分散的、多数的、不同的,来自不同的地方和机构的人共同而又分散地进行历史的制造和应用。这些人中有网站的制作者,也有网站的访问者,后者也留下了图片、评论或故事。[52]此外,就这个小的研究样本而言,专业历史学家们在这个过程中发挥着作用,但他们并不在传播历史知识这一行动的前沿。尽管他们是历史知识创作的主要负责人,但他们却并非看门者:当业余人士参与到历史知识的“发表”这一过程中后,该议程就会被个人的兴趣和动机所影响,这种影响常常基于源自他人对事件描述的个人意义之上,例如通过父母或祖辈的回忆这种形式。这也许意味着卡尔·贝克那句名言成为了现实:“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历史学家。”[53]但是在实际上有比许多个人历史的简单堆砌更重要的东西。因特网共享性的特点,给单独的个人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来重新修订已经公布的材料,并把家庭兴趣爱好与集体历史制作相联系。流行电影和人像照片为这种结合提供了可能性的途径。[54]

  其次,调查样本的共同特点是,他们提供了多样的故事和图片而非一个固定不变的叙事。维基百科的文章可能是这些样本中最接近“固定不变的叙事”的,但它也提供了其他相关的链接,使其扎根于一个广阔的环境中。网站和分屏(split screen)效果的超链接结构导致的结果是,用户能不断跳跃到另一个相关的主题中。由此,超文本提供的可能性创造的关联是联想的而非编年的,悖论的是,这恰恰反驳了那种认为所有事件都是同一个正在进行中的叙事之部分的观点,尽管这种观点本身经常从相同的人像图片出发找寻新的故事。对网上的图片和文档定义时间的困难——由于网上材料的相互复制而引起的模糊(还有丹托视作叙事性的本质的“回溯性重整”中的双重时间观)——导致单一主导叙事的概念变得更加令人困惑。1945年的原始镜头和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2006年的电影两者在同一个框架下存在,这一事实创造了一个永恒的现在时状态,不同的视觉资料在其中并列地呈现于观察者眼前。安德鲁·霍斯金论述了数字化的“长尾效应”,即数字化——通过保存众多档案材料和重现先前的解释等形式——不断地模糊着时间性。[55]在一个没有中心叙事者的权威性话语的情况下,不同类型、领域、出处的材料被放置在一起,而用户则进入了一个安得·马尔劳克斯所谓的“想象的博物馆”,得到了各式各样的认同或者短时性的惊诧,而非一个必定得出清晰结果的叙事的途径。如果说关于“硫磺岛之战”的叙事有一个边界,那么这个边界不是被一个权威的命令所一劳永逸地定义的,而是被独立的用户们——以及他们对新事物的信息搜索建立新的链接的准备程度——周而复始地建立的。

  可以明确的是,这些实践要求概念化不再是那种由某个单独个体所制造的一个一成不变的产物,而应当是那种同信息流、社交网络,以及共同参与相类似的。印刷文化和电视基于广播的原则,正如丹托对“历史学家”的界定,而因特网则依赖(有限的)个人的意愿来深入探寻信息,并在这一过程中超越社会和知识的界限。如同丽莎·基特尔曼最近一篇关于麦克卢汉的文章中所写的,新媒体创造了新的公众和主体性。[56]尽管这也许意味着因特网是从文化权威出发的民主参与的终极形式(当然詹金斯等人将反对这种乌托邦式的想法),越来越明显的趋向表明因特网也是用户和隐藏在背后的设计者之间的交锋,这些设计者们制造出的协议和方法仍未经过文化批判的考量,用户个人经常被动地受制于它们。[57]

  简而言之,现在的情况与丹托在1962年所建立的“同书籍相联系”的著作叙事及其他相关理论有了巨大的差距。如果说叙事性是存在的,则它更接近与雷恩等人所界定的互动性叙事。这种互动性叙事与电脑游戏相关,也和读者通过搜寻感觉上和情感上的经验而自发创作独特的文学体验相关。但即便如此,这样的比对仍有缺陷。在没有更好的词替代的情况下,我们仍以叙事性来称呼这种网络时代的文化。但是正如列维·马诺列夫所警告的:“在新媒体的世界里,叙事这个词经常被用……来掩盖这样一种事实,即我们仍没有合适的词语来描述这种新奇的事物。”[58]

  

  六、展望

  

  历史可以比作一片云彩:只有当我们离它很远的时候我们才能看清它的形状。或者,用丹托的话说,如果要了解当下的历史意义,则人们必须了解未来但紧接着我们必须推迟对未来的思考,因为我们并不知道当下是否具有历史意义。这进退两难的主张也许回应了笔者对“硫磺岛”的分析:网络上非专业人士的历史解释产物——尤其是当他们与像“硫磺岛”这样的记忆中的形象画面相关时——与专业历史学家的核心任务是不相关的。专业历史学家将继续基于新的研究成果进行原来的那种叙事,并且仍然以书籍的形式出现。这也许是对的,但鉴于在新的媒体生态中,我们将自己沉浸其中并深受其中信息流动和获得形式的影响,即使是历史学家的“任务”也不再是原来的任务了。

  而对于那些愿意探索新的可能性的历史学家们,新的媒体技术也给他们发出自己的声音提出了新的挑战,同时也提供新的机遇:首先是共同创作的问题,还有将文字与诸如图片、声音等新的表现模式相结合的问题,在超文本和分屏应用中的新的理解问题,以及关于应用新的互动类型参与交流的新模式的问题。此外,从理论的层面上讲,这些挑战和机遇同样提出了超越孤立文本而进行历史写作的新模式。像“访问”、“临界”、“途径”等词的应用在笔者对网上“硫磺岛”相关内容的简要分析中,象征着新媒体所引起的在概念上的完形—转换(Gestalt-switch)。在早期叙述性讨论中占关键地位的术语“情节化”、“解释”和“表现”等等,现如今已经被“互动性”、“可访问性”、“分散创作”以及“动态性”等代替了。这些新概念从网络媒体文化中兴起,却更具应用潜力。它们令人不再将历史视作单独个人创作的文本,而是从一个更广阔的媒体环境出发,在其中线上与线下的内容相互交叠。在这种情况下,专业历史学的定位在哪里?通过什么途径能够进入新的媒体环境?如何同其他形式的表现——包括无数不计报酬的业余人士和热心人士的工作和小说家与电影制作者的工作——相交互?怎样能使那些能够通过轻松接受信息的一般大众心甘情愿地到网络之外去啃大部头的著作?职业历史学家在这些过程中能发挥怎样的作用?经典的书籍叙事形式在与其替代品的交流中获得了新的价值吗?这种新的价值会在与其他媒体的合作中得到领悟吗?这些新的问题,将“历史叙事”的概念化边界扩展到了专著之外。

  以上列举的问题产生于网络文化,但并非都直接与网络相关。他们不仅与未来相关,而且提醒我们通过承认理论与不断变化的文化实践之间的紧密联系来历史化理论研究的必要。

  

  英文原文发表于:History and Theory,Volume 49,Issue 4,Pages100-117,December 2010.本文中文版由作者授权本刊首发。

  

  【参考文献】

  [1][2][3][4][20]Arthur C. Danto, “Narrative Sentences”, History and Theory, vol.2, no. 2(1962), pp.146-179.

  [5]Martin Kreiswirth,(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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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研究》2013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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