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辉:现代学人涉嫌剿袭举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08 次 更新时间:2013-07-12 00: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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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辉 (进入专栏)  

  在材料上亦多袭取乾嘉以来著作(《康有为和朱一新》注[2],《中国文化》1991年第五期;《重评<新学伪经考>》,《求索真文明——晚清学术史论》,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

  

  王国维 傅斯年读王国维《今本竹书纪年疏证序》有批语:“此书之辑,或以有徐位川<山>、陈逢衡辈之书为之会集材料于前,并非难事,未可拟于惠君之疏伪书也,至徐、陈诸人之愚陋则不待证。”“又此书大体,比之孙氏所疏增益不多,孙氏之力,何可略也?”(据王汎森《一个新学术观点的形成——从王国维的<殷周制度论>到傅斯年的<夷夏东西说>》附录)按:王氏在自序中以清人惠栋《古文尚书考》自比,傅斯年则以为王著实得力于清人徐文靖《竹书统笺》、陈逢衡《竹书纪年集证》、孙之騄《考定竹书》诸书,本人的积累及突破无多,故不足与惠著相比;而王于孙著一字不及,尤不恰当。

  

  钱穆 白寿彝又指钱氏“不只在论点上是剽窃《义证》的,并且在材料上也基本是剽窃《义证》的。钱穆只有在很个别不同意《义证》的细节上提出了《义证》的书名,但对于这五个牵涉很大的问题就绝口不说到《义证》了。他在《义证》以外,还剽窃别的书。友人中曾有以林春溥《战国纪年》和黄式三《周季编略》跟他的书对勘的,也发现了相当多的剽窃的东西。”(《钱穆和考据学》)

  

  瞿兑之 关于元末明初苏州巨富沈万三的文献记载,清人俞樾《茶香室丛钞》卷四沈万山条曾列举七种,近人柴小梵《梵天庐丛录》卷三四列举十四种;而瞿氏《人物风俗制度丛谈·沈万三》共列举十七种,柴著所引十四种悉数在内,仅多出《张三丰全集》、《阅世编》、《锦衣志》三种,则瞿氏当据柴著而稍作增补耳。

  

  姜亮夫 黄灵庚指姜亮夫《重订屈原赋校注》明显剿袭刘师培《楚辞考异》、闻一多《楚辞校补》,“所列唐、宋以往诸籍异文,除《唐类函》数条外,悉同《考异》,且刘误姜亦误,可谓一字不差,前后达百余处;又执其书与闻一多氏《楚辞校补》对勘,亦复如是。余为之瞪乎其惑,百思不得其解。呜呼,世称姜氏一生治学,严谨不苟,未审何以为此!”(《楚辞异文辩证·自叙》,中州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

  

  钱仲联 范旭仑指此钱多引据彼钱(钱锺书)而不言,如《王船山诗论后案》一文“巧夺”《谈艺录》,《古代山水诗和它的艺术论》一文“转录”《中国诗与中国画》,《剑南诗稿校注》“盗袭”《宋诗选注》(《容安馆品藻录·钱仲联》,《万象》第六卷第六期)。

  

  陈奇猷 陈启天民国时著有《韩非子校释》,后来他指陈奇猷《韩非子集释》“其引用书目,虽未提及拙著,然予查该书似曾参考拙著。……拙著引用日人之八种《韩非子》参考书,皆系直接引用原书,《集释》引用之日本《韩非子》参考书不外予所引用者,是否直接引用原书,吾不得而知。《集释》曾言:‘其说为他人引用者,则不列焉。’又云:‘苟有所得,则冠以奇猷案三字。’予查《集释》中之‘奇猷案’语,有与拙著不同者,有意同而文略异者,有文与意俱同者,有以拙著为或谓之辞而评之者……”(《增订韩非子校释自序》,台湾商务印书馆1969年版)已暗示陈奇猷袭用其书。近时张觉更直指陈著《韩非子集释》、《韩非子新校注》在文字校释及资料辑录方面皆多沿袭陈启天《校释》(《陈奇猷<韩非子新校注>伪校伪注初揭》,《中国文化研究》2005年春之卷;收入《去蔽、还原与阐释:探索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的新路径》,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年版)。

  

  何新 何氏《盘古、梵天与BAU神》一文,除列举饶宗颐、陈寅恪二氏的论著之外,所引中外文献计有《论衡·谢短篇》、《三五历记》、《五运历年记》、《外道小乘涅槃论》、《摩登伽经》及Altareya Upanishad等六种,后五种都是僻书(见《诸神的起源》,三联书店1986年版);而此六种文献全部见于杨宽《中国上古史导论》第三篇“盘古盘瓠与犬戎犬封”的序说部分,而且集中在前后四页之内(《古史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影印本,第七册上编页156-159)。

  

  高本汉 陈舜政谓高著《尚书注释》亦有暗引他说之处:“如《尧典》:‘平秩东作。’高氏云:‘采、辨、辩在语源上相同,早期文献里颇有实例。(平是采之误。)如《周礼》冯相氏郑注作辩,贾公彦谓《尚书大传》作辨。《史记》司马贞《索隐》作辩,皆同。’谨案:高说,皆见于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所引。”(《评高本汉尚书注释》,《尚书研究论集》,[台]黎明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1981年版)虽系外人,姑亦附于此。

  

  以上所录,意在提供线索,立此存照,未能一一详加覆按;而兹事体大,或未可即视为定论,尤其在过去注释规范不严的情形下,转引材料是否“过度”,还需视乎著作整体而定。

  

  此外,近世以来,有谓罗振玉《殷虚书契考释》一书窃自王国维,顾颉刚的“疑古”思想源自白鸟库吉,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胡适《红楼梦考证》在见解或材料上取自盐谷温,以查无实据,皆置而不论。

  

  最后,尚有几点感想:其一、当今国内学术制度不善,剽窃层出不穷,但平心而论,纵有完善的学术制度,亦不足以根绝剽窃,亦如虽有民主制度亦不能根绝贪污也。其二、任何时代的学术都不是一片净土,我们不必因为今日学界的烂污而神化民国时代的学人与学问;而反过来,又绝不应因为民国时代亦有学术不端问题,就藉此自宽自解。其三、有外域学术背景者,近水楼台先得月,相对容易将译介当作研究,前举方壮猷、黄现璠、梁启超、张荫麟皆是;此类现象于今犹烈,如王铭铭、林国荣、张新璋即其例。

  

  补记

  

  本文写成似乎已近一年,远在汪晖事件之前,只是因故拖延未刊,后来又陆续增补了若干个案,但整体未作任何改动。此文虽非针对汪晖事件而发,然而在汪晖事件沸沸扬扬之际,也许更具有参照价值。

  

  我有意未使用辞气较重的“剽窃”,而使用辞气较轻的“剿袭”,并将剿袭现象分作直接剽窃、因袭旧说、转引材料三个层面。按此标准,汪晖不算直接剽窃,大体属于因袭旧说、转引材料层面;但照我的印象,他最大的问题还不在于对文本的巧取豪夺,而在于对论说的生吞活剥——纯粹从学术本位而论,将别人论述托尔斯泰、梁启超的文字原样套到鲁迅身上,不是比单纯的抄袭更恶劣吗?至于朱学勤,问题似仅限于转引材料层面,而且考虑到《道德理想国的覆灭》整本书的主题单一,在材料上对CarolBlum《卢梭与德性共和国》之类论著的依赖本来就很明显,我以为情节较轻,可不必深责。

  

  简单说,我对目前汪、朱事件的意见是:监督抄袭行径当然是必要的,但应当将此作为一种长期的、日常的工作,而不必像“扫黄”、“打黑”那样造成一场运动;同时,对于剽窃的定义与举证,也不宜过严过泛,而流于另一种极端。

  

  近时翻检影印新版的《制言》月刊,第四十一期《蕲春黄先生雅言札记》记录了近人黄侃的一则治学心得:“学问之道有五:一曰不欺人;一曰不知者不道;一曰不背所本;一曰负责后世;一曰不窃。”这里的“不窃”,也即不剽窃;但黄侃对于剽窃的定义,还有几条但书:“偶与之同,实由心得,非窃;习所见闻,忘其所自,非窃;众所称引,不为偷袭,非窃;结论虽同,推证各异,非窃。”此外,第五十一期有黄侃《答章先生论治学书》一篇,也提到不宜认定为剽窃的四种情形:一曰师承所自,无待称扬;二曰众所共知,不疑剿袭;三曰习熟见闻,忘其所自;四曰虽与人同,实由心得。应当说,黄侃对剽窃的定义相当审慎,值得我们汲取。

  

  可是,下定义时如此审慎的黄侃,在同一篇《答章先生论治学书》里,却轻率地指罗振玉、王国维在甲骨文研究方面暗袭孙诒让的《契文举例》,很可显示门户之见多么容易对学术理性形成干扰。而这一点,对于今日之域中,对于在思想立场上对峙的自由主义与新左派,对于在网络上形成骂阵的倒汪派与挺汪派,就更值得引以为鉴了。

  

  我个人感觉,当前学界存在着两种方向相反的弊端:一方面是“规范”不足,天下文章一大抄;另一方面是“规范”过度,似乎只有写满脚注的论著才算学问,以学院化的繁琐掩盖着创造力的贫乏。而大张旗鼓地进行一场反剽窃运动,在另一个层面上,会不会对学术创新形成更大的约束呢?这确实是一种两难。

  

  近日购得张汝伦的《政治世界的思想者》,他在自序里说到:“我觉得阿伦特和欧克肖特那种散文随笔风格的论文比流行的学术论文更有活力,更自由,更能在表达思想的同时也表达意志和感情。我并不认为这样的论文就比学院八股风格的论文更‘浅’或更‘不专业’。相反,那是一种更高境界的论文。”张曾因其论著《历史与实践》涉嫌抄袭,但就事论事,我很赞同他这些话的意思。我们需要“更高境界的论文”——不论它有没有详尽的脚注。

  

  最后说明,正文中陈奇猷例承初稿的匿名审阅者提示,谢无量例承高山杉告知,特此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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