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志:夏台之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15 次 更新时间:2013-05-26 23: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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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志  

  再一次盖成屋顶。我想得出来的玩笑话只有:可惜没有浴室和凉台。他听后哈哈大笑,说:还缺那匹黑马的马房呢。

  他们在辽阔无际的麦田里劳作。他们把梦想深深地寄托在这片大地上。他们从遥远的内地家乡娶来媳妇,只挖了一个地窝子以供生存。他们同样善良好客,身上满溢着中国人的淳朴气息。他们把孩子生在这片土地上。也把对未来的希望都寄托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的妻子被天山的太阳晒得黝黑,他们的孩子已经是土生土长的新疆人。

  过去我不喜欢过多地描写他们,是因为我更喜欢所谓异族情调,而今天不描写他们则是不义。

  有一个原来一直很模糊的阴影近两年来突然清晰起来。它阴沉地盘旋在中国的上方,寻找着什么。

  我突然想起了给了我以重大熏陶和寄托的夏台。也许已经到了最后清理关于新疆的感情、到了写完这夏台之恋的时候了。

  在国外的每一天我都感到被一种空气逼迫。海湾战争以后,西方包括日本为了他们不便明说的阴暗目的,如饥似渴地盼着 中国肢裂。中国边疆正在被不怀好意地加热研究。源头远在汉代移民的新疆汉族近来更是他们的攻击之的。尽管美国完全是一个移民窝,而且是一个建立在对印第安的灭绝性屠杀基础上的移民国家;日本则不仅曾经向南北美洲和中国东北大量移民,而且至今对“满洲国”念念不忘。对于这些他们是决不会提一句的。在西方国家煽动民族主义的聒噪声中,我发现无法讲清楚一句话 -- 汉族也是人。

  同样,被鲁迅先生唤做智识阶级的中国文化上层也是不会提一句的。他们的一种敏感,他们不得罪今后“国际化”以后恐怕越来越重要的“外国朋友”,也不触犯快要成为世道的丑恶。他们不会爱上谁更不用说爱上一个村庄。他们是苟活大王,他们的奸狡堂堂正正。新疆也罢“信仰”也罢党也罢族也罢甚至祖国也罢,没有他们不可能背叛的事物。何况区区夏台。他们是 -- 后天若有危机明天才考虑背叛路子的人。对于直言危机的人,他们轻则损他故作多情,重则骂他精神分裂。

  而我只追求正义。只以底层生存的人为信条。我必须说,在夏台的美之中,也有汉族民众的创造。

  回民进入这里的路是最秘密和最艰难的。

  谁也不知道那些粗悍的甘肃、宁夏、青海的农民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他们不向外人随便讲自己的事,当然,除了别有用心的人和他们内部的人以外,也没有人关心过他们。我遵守这种人心的禁忌,从不多问,直到很久之后。

  后来,在回民们的泥屋里,他们终于相信了我是一个真正的回民的儿子。这才渐渐体会出他们流入特克斯一举的内涵。听着他们的迢迢千里长途的故事,我动情了,说,等我有一天非给寺里散个大乜贴(心愿)不成!不想他们严肃地对我说:乜贴,这不是能随意讲出口的,等到做到了的那一天再讲不迟。你不讲,主也知道。为甚非要哇哇的讲呢。

  回民进入新疆的源头,是清代回民起义失败后,被流放至此的罪人们。后来,藉着他们的音讯,家乡人找来了。

  静悄悄地,一些人在黑夜里住下了。第二天他们就开始找活干。十天八天下来,他们守住了一个存活的活计,然后不管多苦多危险他们也决不会再撒开手。直到能打土坯盖下一间房子。

  这一间泥屋会让第二个闯新疆的“自己人”落脚,等着他盖起自己泥屋的时候,万一有了几家人互成邻里,那么长大的树和攒下的钱,还有打下的土坯,就能盖起一座小小的清真寺。

  世上,也许没有谁在宗教功课的严谨上能和回民比。回民以自己真诚的信仰操守,首先使维吾尔人服了气 -- 遥远的古代 实现的这一步关键至极。这是一个信仰和精神直接使人获得了生存条件的、很特殊的例子。为了伊斯兰教不怕牺牲的回民靠着伊斯兰教在新疆立下了脚。他们有信仰,他们说汉语并在内地长大成人。信仰的中国人在新疆站住了脚 -- 这一点干系重大。我预感,回民们完成的,也许是对新疆今后意义最深刻的一件事业。

  口气大好吹牛的乌鲁木齐汉族朋友,完全不知道这其实与他们的小日子关系重大。在他们常常用酗酒打发的一天天日子中,持完全相反的禁酒生活的一些回民,已经在二百年的光阴里建成了一个新疆里的新疆。

  沿着谁也不知的路线,手里没有一张地图,但他们走得很准很踏实。戈壁滩上的徒步,饥饿和语言不通,二百年来如一日的走进新疆的苦楚,并没有被谁同情。但是他们忍住了。他们已经有了自家的路数,说得时髦些已经有了自己的网络系统。回民的黄泥小屋和简陋的清真寺遍布了伊犁和全部南北新疆。夏台也有这样的黄泥小屋,星星点点地,神秘地连接着,一直散满了特克斯和更远的地方。

  特克斯一带盛产贝母。在夏台,不用进山,就在草地上低低头,眼明的立即就能看见满地的草药。这草药,是回民们生存、喘息、立足,然后慢慢富裕起来的救命草。挖上贝母再干上能有多少就干多少的活计,数数攒上的钱,买上一头黄牛赶回甘肃宁夏的老家 -- 足可能的。问他们时,他们憨憨笑了。他们的白帽子在天山松杉牧草的浓绿中,白得耀眼。

  夏台的美好,夏台的安宁,夏台的和平,不知为什么使人感伤,似乎真有-种无形的巨大神力创造了如此动人的和平,如此美好的夏台。她太美好了;以至人不能不担心,当力量移变时她会不会被破坏和被侵犯。这只是胡思乱想么,不知道。

  至少是一种古老的担忧.中国自古把它称为忧国。类似的古老情绪也可以在很多少数民族的古典或音乐里感受到。我想,那些哀婉而激烈、在简单至极又无法解明的几句话里一唱三叹的歌子,一定也是起源于这种情绪。夏台本地有一首叫《特克斯》的厄鲁特古歌,我以前不明其意时就曾被它吸引过。

  名叫特克斯的地方,是多么平的地方呵

  你生在那里的家乡,是多么好的家乡呵

  在山的上边耸起的,是多么远的顶峰呵

  在人的心里藏着的,是多么美的希望呵

  它总是在反复地叠唱-个词:yamor(多么)。究竟多么好、多么远、多么美,歌者心中的“多么”的程度是怎样的呢?听者只能一次次地被浸染,但并没有听到解释。这不是赞歌,是一种奇异的感伤。也许《Ak bulak》也一样,歌者唱出了心绪,但没有找到语词,于是他们再也不去寻求语词,而永远只在情绪中陶醉。正因此,我深深地被这些歌子吸引,心里总是结束不了对它们的咀嚼体味。

  我说的还不是这种或那种歌子。不是维吾尔或哈萨克今天习惯的旋律节奏。也许我想说的是音乐;也许我想儿凭感觉臆断一个重大的命题。不能简单地以“歌”概括,它是歌,是音乐,是情绪或情调,更是一种难言的原则。有一个很费解的词 -- 天籁,中文把无法比拟由天而降的声音称为天籁,而我更向往其中的精神。

  自从经历了夏台体验以后,这种从印度到新疆的音乐使我着迷了二十年。如果被迷恋如此之久则可以说这是爱情的话,那么应当说,多少年以来我-直深爱着这种无法言喻的东西,永远地在心里听着、等着、寻找着她的呼唤。

  一个长长的、颤抖着在天空激烈折扣的灵魂,驾着那么悦耳那么神妙的声音袭来了。第-次听见那音响时,并没有注意同时袭来的它。就在那个瞬间它借着音乐永远地埋在了我们心里。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这就是它,甚至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改造。

  我说的不是新疆音乐。

  后来我渐渐感到,这种音乐和它所依据的一种神奇的气质和血脉,无论其源流、范围、伟力,都远远不是我所能认识的。但我清楚自己的过程;我是从夏台开始,在不觉地向一种音乐、一种情调、一种反感庸俗和体制的姿势倾斜,一天天地倾斜,并再也不能离开它。

  我说不尽 -- 自己有多么喜欢这块蔑视官僚和体制的土地。不过今天该补充一句:浪漫的情调和优美的生活方式,决非是以恶和歧视为内核的民族敌视主义。在日本我发现,街上卖这种货的商人突然多了。我想,反体制,就应该先对这些帝国主义反它一家伙。在国外,每一天我都有被逼迫讲的感觉。他们以为我是回族因此就应该主张独立。他们不会懂得:正因为我有异族的血统、边疆的经历、伊斯兰的信仰,我才更要向一切危害人道和破坏美的东西宣布异议。

  文章该结束了。

  遗憾的是,无法在这末尾加上我记忆了二十多年的、那夏台桥边的一张画。那是一个真的生活场景,一个真的画面。因为这么多年来,尤其是最近两年,晕眩的视野总是一次次地幻变成那张画。

  -- 夏台河上有一座木桥。在阳光曝晒的桥边泥地里,每天每天,总是有两个光屁股的小孩在玩耍。

  那是-座用伐来的天山的松树和杉树一层层斜着垒起的、像汽车弹簧-样的古老木桥。那时我几乎每天都去找-个叫巴三的厄鲁特老头闲谈。

  巴三老人是个守桥的。他无家无业,-生不知道是怎样打发着最后到了夏台。在夏台,每逢秋夏之交天山上的洪水下来的季节,他就住进桥边的-个木头屋子,守上白沫喷溅雪水咆哮的三十月、挣上百十元钱。等冰封夏台路以后,他就靠这些钱吃喝。他的小木棚屋和另外两家人的房子搭在一起。

  那两家,一家是维族,一家是回族。

  两家都有一个一两岁的光屁股的小男孩。说他们是小男孩不如说他们是两个小动物。每天,除了吃和睡他们可能爬向各自的母亲以外,他们与各自的大人毫无关系。他们日出而始、日入而息的天天玩。当然,大人也根本不搭理他俩。夜里,两家的房子由他们随便睡哪家,亲妈不会去找。两家的女人早就习惯了在吃饭时,给爬到跟前的两个都盛上,而且决不能偏心 -- 否则天下就要大乱。

  在桥边的泥地里,天山的强烈阳光晒着两个光溜溜的小动物。他俩永远快乐地玩在一起、闹在一起,滚在一起,缠在一起,哭笑在一起。特别是,他们总是在吱呀吱呀、吧唧吧唧地,不知说着什么。

  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吸着莫合烟,我和巴三老人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玩。我问,他们说的是什么呀,巴三老人说:那话么,人长大了就再也不会说了。

  今天觉得巴三讲的很有意思。他俩无疑将是真正的bilinguist,双语持有者,对彼此对方的语言精通得入骨入髓 -- 但是,他们将忘记在夏台、在那原始古朴的老木桥旁,在耳畔惊涛如雷、世界单纯至极的一小块泥地里,他们使用过的语言。那语言也许被树干砌筑的老木桥记住了,也许被日以继夜地奔流的雪水河冲走了,但我想那是人的原初的语言。人和人初次对话时的语言。纯真而无邪,一点也没有被污染的语言。

  这张画即使能够出现在文字旁边也无济于事;因为无论如何,谁也没有办法重现他们的初声,没有办法记录下那起源的语言了。

  后来,就一直没有能再去一次夏台。我有时做梦都觉得那蓝松白雪在向我涌来。汗腾格里(蒙语天王)七千米高的银峰像一个剑的尖头。山里的斜坡上一派缓重地潮动的牧草,种类比内蒙古草原复杂十倍。我还总想起夏台入口的山里,哪个叫malaltai(有鹿的地方)的山洼,梅花鹿,真的在那里散步,风景中有潮腥的呛味,与我有过缘分的所有人,从巴三老人到那哈萨克母亲,从娜嘉一家到木桥旁边的那两个小生灵般的娃娃 -- 都与我在一起。夏台真是一个秘密,它排斥了那么多人却让我取之不竭体味不尽。她改造了我,赋予了我以一种宝贵的气质和情感。

  我曾一直幻想,将来有了余裕要在夏台盖一间自己的小房子,也用天山的松杉原木,挨着奔腾的雪水。

  如今觉得,盖房子的梦,大概只能留给女儿去实现了。回着那些事,心里只觉得不可思议。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那座木桥的形影越逼真,就愈有紧张的感觉袭来。在南部斯拉夫,在亚洲和非洲,只因族别不同人们就互相残杀,西方导演了一切然后又在布施和平。我命定不能以享受美而告退下阵。我只能一次次拿起笔来,为了我深爱的母国,更为了我追求的正义,夏台形式一刻刻地在我的思想中清晰起来。使我开始意识到:它远远不仅是一个美丽的小地方,它的形式是人们必须遵守的生存准则。

  -- 任何形式,任何心愿或爱情,都应该有一个结尾。对于新疆和夏台也是如此,所以,这篇文章是关于那个天山深处小小聚落,以及我对它的情感的总结。

  

  谨把这篇文章献给你,夏台。

  1993年4 - 6月

  

  作者简介: 张承志 回族,1948年生于北京。原籍山东济南。1967年清华附中毕业到内蒙古乌珠穆沁旗插队四年。1975年北大历史系考古专业学士,1978年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民族历史语言系,1981年获得硕士学位,主要进行北方民族史研究工作。曾供职于中国历史博物馆、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海军创作室、日本爱知大学等处。现为自由职业作家。1978年开始写作。曾获第一届全国短篇小说奖,第二、第三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奖。已出版著作30余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理想主义气质”著称。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北方的河》《黑骏马》《西省暗杀考》《清洁的精神》《心灵史》。短篇小说《雪路》《晚潮》《辉煌的波马》《北望长城外》《胡涂乱抹》《大坂》《顶峰》《美丽瞬间》等,多次获奖。其中1991年出版的《心灵史》,描写西北哲合忍耶人苦难的信仰历程,有评论认为是当代文坛少见的“寻找精神价值,向世俗挑战的旗帜”。近作有2005 年出版的游记《鲜花的废墟:安达卢斯纪行》,散文集《聋子的耳朵》,河南文艺出版社 2007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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