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勤华:梅汝璈与《远东国际军事法庭》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48 次 更新时间:2013-05-08 20:34:14

进入专题: 梅汝璈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  

何勤华 (进入专栏)  

  他竟然主张无罪开释全体战犯,理由是:“世人需以宽宏、谅解、慈悲为怀,不应该以正义的名义来实施报复。”[13]

  法官们还没有最后投票,但通过争辩表态已能看出,力主死刑的人是少数。怎么办?梅汝璈和助手议定:土肥原贤二和松井石根两战犯,双手沾满中国人民的鲜血,若不能严惩,决无颜再见江东父老,惟蹈海而死,以谢国人。这最后的量刑争议使梅汝璈如同伍子胥过昭关,把头发都急白了。是的,个人之颜面还是小事,千百万同胞的血债必须讨还![14]

  整整一个星期,梅汝璈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日夜与各国法官磋商。花了许多心血,费了无数口舌,最后的投票表决日到了。6票对5票!以一票之微弱多数,远东国际军事法庭通过了对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松井石根等7名首恶处以绞刑的严正判决。

  1948年11月12日,判决宣告完毕。中国法官梅汝璈应日本《朝日新闻》之请,在当天的报纸上发表了《告日本人民书》。他说:“经此次审判,日本军界首脑之暴虐行为和虚假宣传已昭然天下……今日国际法庭之最后宣判,清除了中日两国间善睦相处的这些绊脚石,对于今后中日间和平合作,相信必有贡献。”[15]

  

  三

  

  由上可知,长达两年半的东京审判不仅其程序曲折漫长,而且其一幕幕场景也是异常惊心动魄,令人刻骨铭心。因此,作为当事人的梅汝璈,希望将东京审判如实地描述下来,就成为他晚年的一个最大心愿。正是在这种责任感的驱使下,1962年,当“反右运动”过去了5年、国内的政治形势稍稍宽松的情况下,梅汝璈就开始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一书的撰写工作。至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共完成了四章。其内容为:第一章,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设立及其管辖权,第二章,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宪章及组织,第三章,日本主要战犯的逮捕与起诉,第四章,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审讯程序。下面,我们依次对这四章的内容作些介绍与评述。

  自古以来,人类就向往和平、讨厌战争。因此,人们很早开始就将战争区分为正义战争与非正义战争,以便减少乃至消除战争。但在当时,人们对正义的认识并不一致,如在中国,维护君权、顺应天道的战争就是正义战争,[16]在西方,神学家阿奎那(Thomas Aquinas,1225—1274)与一些西班牙学者也都提出了各自的正义战争的标准,因此人们也无法找到减少或消灭战争的途径。[17]

  进入近代以后,随着国际法的诞生,人们开始将战争置于法律的规范之下,并逐步形成除正当维护国家的生存以及反对侵略的自卫战争之外,其他战争都属于非正义和非法战争、都在禁止之列的认识。但是,由于对自卫战争的理解不一、对侵略含义的认识分歧,尤其是在战争责任的追究,战争罪犯的惩处,及其如何有效地防止战争的发生上,尚没有达成共识,[18]因此,在席卷东西方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又爆发了规模更大危及到整个人类生存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本书的第一章就是从这一问题楔入的。梅汝璈指出,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国际社会也有过审判德国战争罪犯的想法和行动,不仅在1919年巴黎和会上签署的《凡尔赛和约》的第七章“惩罚”中规定了要惩罚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元凶德皇威廉二世(WilhelmⅡ,1859—1941)和其他主要战争罪犯,而且还委托德国政府组织了对战犯的“莱比锡审判”。但是,由于俄国“十月革命”的爆发,同盟国之间的磨擦,以及德国政府的抵制,最后,“莱比锡审判”变成了一出闹剧。[19]

  吸取这一经验教训,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苏、美、英、中等国早在战争期间就开始了审判战犯的准备工作,并在战争结束不久马上组织起了两个国际军事法庭——欧洲的纽伦堡法庭和远东的东京法庭。梅汝璈认为,两个国际军事法庭的设立以及对战争罪犯的审判,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一大创举,也是人类历史上划时代的一个里程碑。[20]

  梅汝璈指出,国际军事法庭的管辖权,是基于一系列国际公约和条约对战争罪行的认定,并有法庭宪章作出具体规定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宪章》第5条明确规定:“本法庭有权审判及惩罚被控以个人身份或团体成员身份犯有各种罪行包括破坏和平之远东战争罪犯。”这种罪行主要有三项:普通战争罪、违反人道罪和破坏和平罪。

  梅汝璈指出,普通战争罪,按照《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宪章》的规定,就是指“违反战争法规及战争惯例之犯罪行为”,其范围非常广泛,如杀人、放火、奸淫、虐待俘虏、残害平民等各种残暴行为。将违反战争法规及惯例之行为定为普通战争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就已经被规定在国际公约之中,并在实践中也得到了国际社会的承认。即使被称为国际审判闹剧的上述“莱比锡审判”,其审判本身也已经说明了普通战争罪名的存在。

  与普通战争罪不同,违反人道罪则是一种在纽伦堡和东京审判中提出的新罪名,其依据源自对纳粹德国希特勒集团暴行的清算和预防。而破坏和平罪,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宪章》中是列为甲项即第一项的犯罪,次序在普通战争罪和违反人道罪之前。对于此项罪名,远东军事法庭审理中曾有过激烈的争论。梅汝璈对这一争论以及确立这一罪名的法理基础作了系统说明(详细见本文第七部分)。

  

  四

  

  在第二章中,梅汝璈重点对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宪章及组织机构作了阐述。《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宪章》由东京盟军最高统帅麦克阿瑟(D.MacArthur,1880—1964)于1946年1月19日以特别通告的方式颁布,共五章,17条。主要内容涉及法院的组织、人事及行政事务,以及相关的法律问题。在法律问题中,实体法方面有法庭的职权、对人对罪的管辖权、刑罚权等等;程序方面的有陈述的顺序、审理的进行、证据的采取、证人的诘问、判决的型格、刑罚的执行等。对于这些内容,梅汝璈逐项进行了解释,而对法官、检察官和律师的组成及其成员则作了更为详尽的介绍和评述。

  宪章规定,法庭成员由5名以上、9名以下的法官所构成;法官的人选系由盟军最高统帅从在日本投降书上签字的9个受降国所提出的候选人名单中任命之。因此,在宪章颁布不到一个月内(2月15日),盟军最高统帅部宣布任命的法庭成员只是9名法官,中、苏、美、英、澳大利亚、加拿大、法、荷、新西兰各一名。1946年4月26日,盟军最高统帅对宪章作了惟一的一次修改,将法庭成员国增加了两个国家:印度和菲律宾。这样至1946年5月3日法庭正式开庭时,法官就是11名。[21]

  与法庭组成人员相对应,在盟军最高统帅部(简称“盟军总部”)下面,还设立了国际检察处,由11国各派1名检察官组成,作为一个起诉机关,在审判中代表11个国家担任原告。由于其负责对甲级战犯的控诉,权限非常大,故首席检察官即检察长便由美国人并且是麦克阿瑟的亲信季楠担任。与纽伦堡法庭之检察官实行合议制、彼此地位平等不同,东京审判的国际检察处实行的是首长负责制。季楠一人大权独揽,其他国家的检察官只是处于顾问或助手的地位。除国际检察处之外,当时在最高统帅部下面,还有一个法律事务部,它除了承办一些盟军总部的一般法律事务之外,还主管日本战犯的引渡以及对乙级和丙级战犯的检举、逮捕、侦察和组织审判他们的法庭工作。

  与法庭和检察处人员比较精干相比,东京审判的辩护机构十分庞大,人员众多,这也是与纽伦堡审判的一个重要区别。东京审判中的各被告不仅拥有2至6名不等的日本律师,而且还有美国律师(共20多名)的帮助,整个辩护队伍达到了130人。造成这一不合理现象的主要原因就是美国政府对东京审判的控制和对日本战犯包庇的政策。对此,梅汝璈作了详细的评述和谴责。中国虽然是日本侵华战争的最大受害国,也是抗日战争的主要战胜国,但由于国力弱小,因此,审判开始时并未受到他国的重视,只是经过梅汝璈等人的努力抗争,才在这一场审判中为中国争得了一份荣誉和尊严。作为当事人,梅汝璈在本书中叙述的“法官座席之争”尤其显得苍凉悲壮,发人深省。

  “由于远东法庭宪章没有明文规定法官席位的次序,这个问题在开庭前好几天在法官会议上便有过热烈的讨论和争执。照道理说,远东国际法庭法官既是由日本投降书上签字受降各国所派遣,法官们的席次当然应该以受降签字的先后为序。这就是说,应该以美、中、英、苏、澳、加、法、荷……为序。这是最合情合理的安排。许多法官,特别是中、美、加等国的法官,都赞成这个安排。”

  但是威勃庭长却不喜欢这个安排。由于他想使两位与他亲近的英美派法官坐在他的左右手,他便千方百计地要反对和变更这个安排。他最初的提议是法官次序应该按照联合国安全理事会以五强为中心安排,即以美、英、苏、中、法为序。但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是按国名字母先后为序的,威勃的提议落空了。于是,他又提议按参加东京审判的11国的国名字母次序来排列,但这样一来事情更乱,因为居中央的将是中、加两国。此时,也有人提议按法官的年资为序,但年资是没有一个可以适用的标准的。于是,大家为此事争来争去,莫衷一是。此时,梅汝璈发言道:“我认为法庭座次应该按日本投降时各受降国的签字顺序排列才最合理。如果庭长和大家不赞成这一办法,我们不妨找个体重测量器来,看看各人的体重是多少,然后以体重之大小排座。体重者居中,体轻者居旁。”

  话音刚落,法官们都忍不住笑了。庭长威勃对梅汝璈说:“你的办法很好,但是它只适用于拳击比赛。”梅汝璈答称:若不以受降国签字顺序排列,还是按体重排列为好,我即使被排在最末一位,也当心安理得,对本国政府也算有了交代。政府如果认为我坐在后边有辱使命,可另派体重者取而代之。

  这个问题在半认真、半开玩笑中讨论来讨论去,事实上并没有获得解决。正式开庭的前一天(1946年5月2日),这一问题的争执达到了高潮。这天上午,书记官长紧急通知各法官,说下午四时举行法庭开庭仪式的预演,并且要拍照,嘱大家穿好法袍,在休息室等候。下午预演开始时,威勃突然宣布,座席的次序为:美、英、中、苏、法、加、荷、新、印、菲,并说这是盟军总部的意见。庭长这一宣布,使大家愕然。梅汝璈立即对这一决定表示坚决抗议,他说:这个安排是荒谬的。既非按照受降的次序,也非按照联合国安理会的顺序,亦非根据按照国名字母顺序的国际惯例,我不能接受。说着毅然脱去黑色丝质法袍,拒绝“彩排”。

  梅汝璈的这一行动,使威勃很尴尬。他只好以种种理由来反复劝说梅汝璈。在梅汝璈不为其话语所动的情况下,他最后只得说今天的预演是临时性的,明天正式开庭时再作调整。梅汝璈知道他又在玩弄花招,故明确指出:今日预演已有许多记者和电影摄影师在场,一旦明日见报便是既成事实,既然我的建议在同仁中并无很多异议,我请求立即对我的建议进行表决。否则,我只有不参加预演,回国向政府辞职。

  由于梅汝璈的据理力争,法官们作了最后表决,终于使入场顺序和法官座次按照受降签字国顺序合理排定,中国国旗还插在了第一位。此时,虽然已较预定的彩排仪式开始时间晚了半个多小时,但梅汝璈以其正义的行为扞卫了中华民族的尊严。

  梅汝璈在回顾这一事件时总结道:“我们在这里较详细地叙述了一下法官席位的斗争,其目的不是要夸大斗争胜利的意义,而是要从这个斗争中吸取经验教训和得出正确认识。首先,必须认识到:在任何国际场合,争席位、争排场的明争暗斗是经常发生而且是不可避免的。这种斗争常常关系到国家的地位、荣誉和尊严……;其次,……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中国虽一跃而跻于世界五大强国之列,但是它依然到处遭受压制和歧视。……这就说明,在那时要维护中国权益便需要进行更坚决更艰巨的斗争。最后还要认识到的是:在进行维护国家权益的斗争中,立场必须合理合法,同时也要正确地估计到当时的形势和可能出现的后果,临机应变。”

  我想,梅汝璈的这一段话,已经非常清楚地说明了“法官座席之争”的意义,也说明了笔者在这里为什么对这个问题花了这么多的篇幅予以叙述。

  

  五

  

  法庭组成后,接下来的目标自然应瞄准各位被告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第三章,主要就是围绕日本主要战犯的逮捕和起诉展开的。

  1945年9月11日,距日本正式签字投降(9月2日)和美军登陆日本(9月3日)不足10天,盟军总部就发布了第一次逮捕令,指名逮捕39名日本战犯,其中包括恶名昭着的前日本首相东条英机、外相东乡茂德、海相岛田繁太郎等。11月19日,第二次逮捕令发出,这次逮捕的是11名比较重要的日本战犯,其中有曾担任过总理大臣的陆军大将小矶国昭、陆军大臣荒木贞夫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何勤华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梅汝璈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刑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63757.html
文章来源:《法学》2005年第77期

3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