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晖:鲁迅文学的诞生

——读《<呐喊>自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83 次 更新时间:2013-04-07 19:4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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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拓片,大家也可以去鲁迅博物馆查,收藏量很大。他还有一些对美术的喜好,我们知道他收藏汉画像,由汉画像的收藏又开始去看西方的现代主义绘画。他的日记里面除了有关购买古籍的记录,也记载了他买高更的画,买了孟特的《心理学》,但都算是打发时光。1916年4月,他与陈师曾一起,从全国儿童艺术展览会的展品中,选出104种共125件,交给中国筹备巴拿马赛会事务管理局运往展出。总之,你读他这个时期的日记,会发现这个人完全地静下来了,他就在那个吊死过一个女人的院子里每天每天地钞古碑。他的文学的发源,他的忽然的“呐喊”,就是在这样一个情景里面发展出来的。所以,怎么理解他的第一声呐喊,呐喊是从哪来的?这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

  

  三、释梦一:“异路”、“异地”与“别样的人们”

  

  做文学史的人经常说鲁迅的文学是“启蒙的文学”、“为人生的文学”等等,而这些跟他彼时的日常生活的距离看起来非常大。一方面,他的早期有一个不断追随中国的改革和革命的人生轨迹,但另一方面,在《呐喊》之前,这个紧张追踪时代变化的轨迹似乎终止了。到底怎么样去理解他跟这个时代变迁之间的关联呢?《<呐喊>自序》这个文本非常短,全文念下来也不花多少时间,但提供了理解这些关联的密码。鲁迅在自然段以外,加设了一个空行,就是在“在S会馆有三间屋”这句话之前有一个空行;以这个空行为界,《<呐喊>自序》分为上下两个部分。这是鲁迅自己做的划分,我们就按照他的这个划分来讲解他的文本。

  第一个部分的两个关键词是“梦”和“寂寞”,整个部分都在解释他的梦和梦破灭之后感到的寂寞。一共有几个梦呢?大家仔细阅读,可以辨别出三个梦,即离家后的逃异地以寻求别样的人们、东渡日本学医以救治国人的身体、弃医从文以拯救国人的灵魂,但严格说来,第一个梦并没有真正展开,也没有来得及破灭,便转向了第二个梦。因此,我们主要分析两个梦。关于梦的构造,第一段话很关键。

  我在年青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己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而我偏苦于不能全忘却,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现在便成了《呐喊》的来由。16

  这里提及年轻时候有许多梦,大半已经忘却,但有些却不能“全忘”。到底是些什么梦呢?鲁迅后来在《野草》中集中地写过许多梦,若干篇什都是以“我梦见”起头的:“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17这“影”不就是梦中的影像吗?“但我总记得见过这一篇好的故事,在昏沉的夜……”18“我梦见自己在冰山间奔驰。”19“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在荒寒的野外,地狱的旁边。”20“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对立,读着上面的刻辞。”21“我梦见自己在做梦。”22“我梦见自己死在道路上。”23……《呐喊》的来由是苦于不能够全忘却那个已逝的时光,那个作者否定过的并且仍然在否定的时光——不是尚能记起的时光的全部,而只是苦于不能忘却之中的一小部分。这是遗忘的大海之中的一些孤岛中的孤岛。《野草·希望》的这段话或许是对此最好的注释:

  我的心分外地寂寞。

  然而我的心很平安:没有爱憎,没有哀乐,也没有颜色和声音。

  我大概老了。我的头发已经苍白,不是很明白的事么?我的手颤抖着,不是很明白的事么?那么,我的灵魂的手一定也颤抖着,头发也一定苍白了。

  然而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而忽而这些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希望。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然而就是如此,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24

  由上面的分析和引文可以判断,他在这一段时间里的钞古碑、收集拓片等等,都是一种忘却的和为了忘却的状态。他把自己沉潜下去,既是忘却的结果,也是为了忘却而采取的主动行动。他希望自己把所有的东西都忘掉。在这里,主动性不是体现在记忆或追忆上,而是体现在忘却上;记忆是被动的(“苦于不能全忘却”),而遗忘是主动的——我们前面提到他对物、对无的沉迷,都是忘却的努力。尼采在论《道德的谱系》中专门论述过“忘却”的意义,他说:

  忘却(Verge?lichkeit)并不像人们通常所想像的那样,仅仅是一种惯性,它其实是一种活跃的,从最严格的意义上讲是积极主动的抑制能力(Hemmungsverm?gen)。由于这种抑制能力的存在,那些只是为我们所经历、所知晓、所接受的东西在其被消化的过程中(亦可称之为“摄入灵魂”的过程),很少可能进入意识,就像我们用肉体吸收营养(即所谓的“摄入肉体”)的那一整套千篇一律的过程一样。意识的门窗暂时地关闭起来了,以免受到那些本来应由我们的低级服务器官对付的噪音和争斗的骚扰,从而使意识能够获得片刻的宁静、些许的空白,使意识还能够有地方留给新的东西,特别是留给更为高尚的工作和工作人员,留给支配、预测和规划(因为我们机体的结构是寡头式的)——这就是我们恰才说到的积极健忘的公用,它像个门房,像个灵魂秩序的保姆……25

  花这么大的力气遗忘,却苦于不能全忘,不但说明逝去的这段时光在他的心底镌刻得有多深,而且表示遗忘比记忆更加艰难。所谓苦于不能全部忘却,说明遗忘是一种积极的能量;没有这种遗忘,也就不可能存在那忘不掉的一小部分,这一小部分就是《呐喊》的来由。遗忘创造了一种反作用力。由此推断:第一,《呐喊》不是记忆的全部,而只是记忆通过对遗忘的行动的抵抗而终于漏出来的一小部分;第二,记忆的全部也不是脑海中的逝去时光,而只是这个逝去时光的一小部分,《呐喊》只是这一小部分中的一小部分;第三、遗忘是主动的,记忆却是被动的,从而《呐喊》是被动的产物;所谓“被动的产物”是作者无力全盘遗忘的后果,即在主动行动(遗忘)失败的时刻,《呐喊》诞生了。第四,主动行动(遗忘)失败的标志是梦的不由自主的浮现,从而梦变成了脱离作者意志的能动力量。遗忘是为了避免被梦所欺骗,或者说基于破灭的痛苦,但这一主动行动的失败也意味着以梦为形式的记忆获得了自我展开的能量,它的表现形式便是对梦的不由自主的、坚固的忠诚,以及违背自己的愿望而投入战斗(呐喊)的行动。因此,与其将梦的展开解释为主动性的失败,不如解释为主动性的位移,即从作者向梦自身的位移;梦由此获得了自我展开的能量,而这种梦的自我展开的能量也是对作者的遗忘机制的抗拒与逃离。梦不但具有物质性,而且具有能动性。

  在这个意义上,挣扎的不是作为作者的鲁迅,而是梦本身,它击败了作者的遗忘和压抑,破茧而出。鲁迅并不想呐喊,但他的不能全忘的梦却是为呐喊而生的。这就是积极遗忘的后果,按照尼采的观点,积极主动的遗忘是创造的源泉,是为了新的未来成为可能的前提,即遗忘是主动地、积极地、创造性地“去记忆”的动力。因此,我们最好不要将遗忘与梦视为主体的自我矛盾,恰恰相反,梦的能动性产生于遗忘的主动性。与《破恶声论》的强烈的主体气息不同,《<呐喊>自序》标志着《呐喊》的诞生正是主体论破产或解体的产物,鲁迅对遗忘的表述没有尼采的那种强烈意志的味道。由于主体论的破产,梦的世界得以自我呈现-梦不再是主体的延伸,而是有着自己的生命和意志的物质性存在。读懂这一点,对于理解《呐喊》中的人物及其命运,是极为重要的。例如,阿Q及其作为革命党的命运,不能在主体论的框架中解释;无论是人物的出现,还是人物的命运,都不是作者预知或能够把握的。我们可以说这是人物通过作者不由自主的写作而自我呈现的过程。作者对于阿Q会不会做革命党是无能为力的,就像《祝福》中的“我”无法控制祥林嫂问出关于鬼之有无、亦无法回答鬼之有无的问题一样。关于这一点,我在讨论《阿Q正传》的文章中会做专门的分析。

  但梦的自我呈现,亦即那些决意被忘却的记忆要能突破自我的否定意志,需要契机,或者需要一种外力的牵引。“金心异”的出现就是这契机。“金心异”是鲁迅在日本时的章氏同门钱玄同的代称,但源出林琴南在上海《新申报》上发表的小说《荆生》。林琴南早期翻译过许多外国小说,在翻译史上贡献很大,但激烈反对《新青年》及其运动。他发表了《夭梦》和《荆生》两篇小说攻击《新青年》。在后一篇中,他用元绪的名字影射蔡元培,陈恒的名字影射陈独秀,狄莫的名字影射胡适,金心异的名字影射钱玄同。这几个名字一时在同人中很流行,但传播最久的,却是因鲁迅的这篇文章而为人记住的金心异。钱玄同是音韵学家,他参与了《新青年》的编辑工作,发表了许多与语言、文字和音韵有关的通信,在废除文言、倡导白话问题上,态度最为激烈。现在来拜访鲁迅,目的是动员他写文章。因此,“金心异”的出现不是孤立的事件,他所代表的契机代表了一种文化政治的运动,但这个运动由一个日本时代的同门师兄弟代表,却显示了日本时代的革命运动与新的文化运动之间的连续。鲁迅答应了,他自己后来说这是“听将令”-“听将令”而写文章,显然是被动服从的结果,但根据前面的分析,这个“被动服从”不是完全的被动。所谓“苦于不能全忘却”是以不由自主、无法摆脱的方式表达的内心的主动性。“将令”在这个意义上是存在于心底的、无法摆脱的欲望或能动性,它的根据便是日本时期的梦与正在发生的运动之间的联系。如果没有这个隐伏在深处的主动性,一个天天上班之后跑书店、钞古碑的人,有什么将令可遵呢?假定我们不了解“苦于不能全忘却”这一句话的重要性,就不能全面地理解“金心异”这个本该沉入忘却之海的人劝他给《新青年》写文章这个环节的含义。我们要仔细揣摩这个地方的几个关键词和句子:梦大部分都忘却了,而且不可惜;可还是有一些梦没忘却,不是自己要记忆它,而是苦于不能忘却。不能忘却是没办法做到,也是被动的,但放在与他人的关系中却成了主动的基础。鲁迅与晚清以降的中国革命有非常深的关联,但他决意要把那个革命像梦一样地驱除掉,但革命就像梦一样,变成了一个内在的、完全烙在他心底的、无法驱除的记忆,他因此才有“苦于不能全忘却”的表述。

  由此我们可以知道李长之、竹内好的判断虽然听起来很精彩,但并不完全准确。这里固然不是所谓“转向”,却未必存在“回心”,毋宁是通过无法忘却而呈现的忠诚,即对年轻时代即已确立的理想的忠诚。忠诚是以无法忘却的梦的形式表达的。因此,回心,还是忠诚,这是一个问题。鲁迅在稍后的段落中开始回忆梦的来由,而这个回忆过程正是“无法驱除”这个以梦的形式出现的记忆的证明。那个让鲁迅无法背叛、难以忘却的梦是什么呢?先看第一个梦的逐渐形成,它是从一个否定的方面开始的。梦与生活世界相互疏离,它之被构成,就是人无法克制对自己生活的世界进行否定的愿望。因此,要理解梦,就需要先叙述它的来由,或者说梦的否定面。鲁迅说:

  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年纪可是忘却了,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回家之后,又须忙别的事了,因为开方的医生是最有名的,以此所用的药引也奇特:冬天的芦根,经霜三年的甘蔗,蟋蟀要原对的,结子的平地木,……多不是容易办到的东西。然而我的父亲终于日重一日的亡故了。26

  这是讲父亲的病。请大家注意后面这一节的第一句话:

  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27

  鲁迅的第一次遭难是在他父亲病重之前,即祖父因科场案下狱的时候。鲁迅那时不得不逃到亲戚家里面去。这段经历在其他的文章里面也有记载。他反复地写过寄人篱下的感觉,挥之难去。一个大户人家,本来有钱有势,却因家变,不得不寄人篱下,由此看透世人的真面目。鲁迅说过这是破落户的感觉。这里说的是第二次遭难,即他父亲的病,但感受却是从第一次落难中累积而来。

  如果把这个文本与鲁迅的另外一个文本做一个对读,我们就可以知道鲁迅的情绪如何产生的。《朝花夕拾》里面有一篇《父亲的病》,最初发表于1926年的《莽原》上。这篇文章因为涉及鲁迅对国粹的看法,一直存有争议。文章里的两个话题,即中医问题和京剧问题,正是争议的焦点。鲁迅骂梅兰芳,先后骂过两回,主要攻击的是京剧男旦的角色,鲁迅用刻薄的语言说男旦之受宠,主要是因为“女人看见男人扮”,(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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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人文与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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