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剑铭:中国思想与美国精神——中西文化形态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08 次 更新时间:2013-03-17 22:3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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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剑铭  

  只要你转过背去,文化的进步动力性消失了,人就恢复了兽性,这无论对于个人,群体甚或是一个国家都是这样,人类社会与个人是同构的,因此一个社会也不能避免这种人性与兽性之间变易的命运,社会的进步和衰退总在历史和现实中发生,如果一个社会中的文化进步动力消失了,人性就开始泯灭,就可能成为病态甚至堕落入罪恶和苦难的深渊,这时这个社会就与兽群不远了,甚至更可怕,我们有时不得不为一个文明社会何以能突然成为法西斯的残忍或千百万人歇斯底里的疯狂而扼腕断肠,也会为我们今天也无法理解的人类的自相残杀的战爭和恐怖面困惑,历史上和今天仍然继续存在着的战爭、恐怖、独裁、歧视,贪婪……等等就是雄辩的证明,无论你有多进步的文明,无论你拥有多高的权力,无论你有多博学的知识,无论你如何道貌岸然、金鑲玉裹、美丽动人,只要你一旦从文化的进步流变中停滞或脱落,你就堕入了无明,也就与兽类无异了。但是这一切都江堰市难以解释,我们总是觉得任何寻找这些现象的根源的长篇累椟的文章的努力总是不得要领土完整,无法使人真正满意,我们在事后的反省中(如果可能有的话)无法将这些现象归结为无数的所谓前兆现象,事件的搜寻、罗列,事件的过程、发生的时间顺序,或者对它们的分类排列部是纷纭复杂,一个现象的原因几乎能在所有其它现象中先期找到,而不能肯定所有因素之间相存在或不存在因果关系就意味着因果方法的失较,它的答案只能存在在整个事件和整个背景的合成上,最大的整合就是对人类自身的理解,文化或文化形态就是这样的观点和方法,在这个意义上所理解的人性总超出对人性的研究方法。

  现代心理学以本能、潜意识、集体无意识等等概念去解释病态的人格和病态的社会,在病态中能够从人性自性的异变中间接观察到真实人性的影子,但心理学的临床经验无法做到自然科学中的确定性,因此从西方学术的原则看,从心理学中看到的人性只能是一种假设性的文化解释,它的前提无法直接延伸到文化的背景上,无法解释人类的理性与兽性之间瞬息万变的不确定性,比如宗教、政治原因引起的大屠杀、歇斯底里式的疯狂、无人性的迫害、残忍的恐怖等等总是在神圣的使命、崇高的革命精神、伟大事业这样的理性的名义下自发自愿地进行的,这样的文明人与兽性的结合令时过境迁的人们难以置信,在这些事实前面,任何分析、解释或辩白都那么无力。社会心理学家们或许能够归结为与个性心理学完全不同的群体民理学,如勒庞(Gustave In Bon,1841-1931)或更普遍地归结为国民性 民族性甚至是人类性,威尔海姆·赖希(Wilhelm Reich,1897-1957)认为法西斯主义的情感因素渗透到所有民族的机体中,把它归结为被压抑的卑微者既反抗又崇拜强权的一种基本心理因系,但这种解释正是把兽性分析为人格或人性的既成组成部份,把兽性分化为社会的阶层属性,并不能使人真正理解人性与兽性之间的文化关系。

  中国的古代学者爭论中也可以看到这种困惑:从自然性出发,比如“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礼记·礼运) “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论语·阳货), “告子曰:生之谓性” “食色,性也。”(孟子·告子上)等等这是中国古人的基本观点,但如果把人性约化为这种自然性,人性就是一种属性,这样人性也就无法区别于物性了,孟子分辨了本质与形式的区别,这是对人性的自性意义精微的理解:“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桊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桊,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桊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桊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桊,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孟子·告子上)以传统的中国思想看问题,人性就是自性的变易,因此荀子得到的人性皆恶的结论并不是绝对的,他是从人性的自然性开端看人性,正是变易的观点使我们能理解他对人性的生化性描述:“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荀子·性恶篇)荀子一方面肯定人性的一致性:“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荣恶辱,好利恶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荀子·荣辱篇)荀子同地深刻性揭示出人类从自然性演化人性的文化性意义,他洞察凡圣、伪善、礼法之间的文化形态上的变易关系:“故圣人化性而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礼义生而制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圣人之所生也。故圣人之所以同于众,其不异于众者,性也;所以异而过众者,伪也。” (荀子·性恶篇)

  这不是人从伊甸园中的堕落,不是人性从神性中的分有,而是从人圣相同的自然性演化为人圣相同的礼义文化,人性是自性一致的,圣人和圣人化是人性的文化和文明化过程,善恶相互变易,并不是对立存在或相互否定的,因此当现代文明人为人性的异化、失落而困惑时,他就已理解了这种内在的一致性:“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夫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颇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必求于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势,苟有之中者,必不及于外。用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凡礼义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 (荀子·性恶篇)“不能为也,然而可化也……习俗移志,安久移质” 《荀子·儒效》。今天来看,人性也就是人的文化形态,因此人性就是无法被分解为结构和组成的,这正是造成人性善恶理解的爭议的原因,这一直也是现代人的困惑,人性是自然性与人性的理性化演化过程,把人性约化为自然性或理性就是对人性分解,分解后它们就已不是真正的人性自己了,只有在从中国的文化源头而下的统一的文化历史中,中国的古代学术成就才能被完全阐释,在这种观点下,荀了、孟子等之间对人性的不同说法只是表面上不同,他们的不同观点在中国文化传统的统一视野中是一致的。

  后人往往把人性理解为兽性之中的人性或人性之中的兽性,或者两者并在,即或是理解为相互否定中的统一,这种过程也不是自性的连续性,而是外在的、强迫的、教条的阶段性或阶层性的连断性,这正象数轴的连续性在数轴自身而不在所有的数一样,如果不能把中国古代文献资料中表面不同的观点与全部中国传统文化统一起来,我们就不能真正理解他们,这样中国传统文化的精义也就完全失去了,只有从文化形态变易性的观点看,即以中国思想的观点方法,才能很好地理解儒家和包括所有包含在中国文化传统中的诸子百家在对人性的演化性的重视,也才能在今天文化的表现形式完全不同的情况下,理解整个人类文化的意义和价值。在古人的论述中“人性”、“物性”“兽性”在用词上虽相同,但其意义在论述中却是在层次上时时变动的,这并不是他们的学术方法中的不一致,而是文化形态和文化思想自身的变易性本质,就是说如果不具有这种文化思想,你就无法理解和解释文化态。因此我们应当理解,当他们说诸性一致时,是说人性与兽性在变易中一致,当他们说人性异于物性或兽性时,只是说人性以高于兽性的方式存在,而不是说人性对立于兽性、离于兽性、在兽性之外,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理解点,这也是中国思想与辩证法的区别:人性不是与兽性的对立,人性不是对兽性的否定,人也不是人性与兽性在断裂中的教条式的统一,人性是人对兽性的超越过程和连续的进步性,历史的连续性和文化、文明的动力性正在于此。

  实际上人们纷爭是企图得到为性善或性恶的人性定义,但文化形态意义上的人性却是不能以属性定义的,有因此一方而孟子说人性与兽性不同:“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孟子·告子上)但又肯定人性中普遍的自然性:“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孟子·离娄下)从人性的变易性出发,人性高于自然性就是人性的文化化:“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 (孟子·尽心下)这里的命当然不是指宿命,而是指儒家意义的天命,这里的性就是自然性,不谓性而有命就是人性之中的天道,但他接着说:“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这里的“命”已经是道之于人的意义了,因此是人的文化使命,在这个新的高度上,人性就是身心合一的人性修养的自觉责任,所以有性不谓命。孟子正是这样遵循中国思想的变易方式,他的论述正是沿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中庸)这样的命性互易的教化之道上升的,这就是人性自性的本义,人性文化化的阐释。同样,表面看来与孟子论点不同的荀子其实也是具有这样的一致性,一方面他指出人性的本原方面和共通性:“性者,本始材朴也”(荀子·礼论)“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性”(荀子·正名)。“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之在天者,谓之性”(荀子·性恶)。“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荀子·性恶)等等,但他同时强调教化变易性中的人性:“可以为尧禹,可以为桀跖,可以为工匠,可以为农贾”(荀子·荣辱)“如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荀子·性恶)。“心虑而能为之动,谓之伪 。虑积焉、能习焉而后成,谓之伪。”(荀子·正名)。“伪者,文理隆盛也。” (荀子·礼论)。

  所以他说人性恶不过是从人性的演进起点角度向文化化方向看的初视角,正是在这一点上,他对文化进步的动力性理解更具社会现实性和社会实践性,构成了他在儒家文化中的特色。

  人性是文化形态的概念,人们对性善与性恶的爭论实际上是把人性作为可分解的属性而定义人性, 但实际上,善恶是人性的表现,总是人性在变易中的不同文明高度,因此说人性是善的或恶的或不善不恶、有善有恶等等总是由于屋次上的混淆而成为混乱,人性在善恶上的表现只有在人性的进步性的意义上才有可能被理解,善恶是相对的,即不是相互否定,也不是相互对立,甚至说善中有恶、恶中有善都十分含糊,性善就人性的进步,性恶就是人性的兽性堕落,只有在人性自性变易中,才能真正理解人性。

  

  3、儒家的文化思想

  

  人性的文化阐释不仅在人性与兽性的理解上,更直接表现在人的人性的自身进步上,在孔子对仁的阐释是人性的文化阐释的最经典的范例。仁是孔子的学说的核心,但孔子从没有直接定义仁是什么:“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论语·子罕)“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论语·颜渊) 但是“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於是,颠沛必於是。”(论语·里仁)一方面,仁高于生命:“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也高于社会形态:“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论语·八佾)另一方面,仁是普遍的、平等的、浅近的,实践的,仁在生活中:“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樊迟问仁,子曰:爱人。”(论语·颜渊)“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论语·卫灵公)“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论语·子张)“当仁不让于师”(论语·卫灵公)仁是崇高的,是大人、伟业:“卫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论语·卫子)。“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论语·宪问)“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论语·子路)“子贡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 (论语·雍也)仁具有教化的递进性,当然也是艰难的、努力的,差等的:“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馀则日月至焉而已矣。”(论语·雍也)“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论语·宪问)“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论语·卫灵公)“人之过也,各於其党。观过,斯知仁矣。“(论语·里仁)最后,仁就是人性的超越,表现为人的文化素质,仁就是人的文化化,文化的动力性甚至外化为人的气质性:“惟仁者能好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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