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平:20世纪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的节奏和变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15 次 更新时间:2012-12-25 22: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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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平  

  

  马克思立足的是机器大工业(modern industry)这个基础,瞄准的是资产阶级国家(自由主义的国家。但在这一点上,资产阶级国家性质是什么在马克思以及列宁那里都没有清晰定义,甚至更严重地说,经典马克思主义缺乏自己的政治学理论。正是由于这一点,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建构的冲动之一便是试图为其补充点什么,卢卡奇因为马克思论述阶级的时候中断了,所以他讨论阶级和意识,阿尔都塞明确地讲要为国家理论做一点贡献,等等),在理论上回应的是斯密-李嘉图确立的古典政治经济学,相应地,危机-崩溃论构成马克思资本主义叙事的框架。这一框架,在哲学上,又深植于其唯物主义历史观,即从物质生活生产-再生产出发叙述社会结构和历史变迁的客观逻辑。

  卢卡奇-霍克海默为经典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提供了粗略的纲领,他们立足的是泰勒制或福特制(fordism)生产线,瞄准的是极权主义国家(他们称为国家垄断资本主义,法西斯主义国家只是最尖锐的表现形式),它们在理论上回应的是韦伯的古典社会理论体系,相应地,物化-美学救赎构成其资本主义叙述结构。值得强调的是,如果马克思在理论上采用了与自由主义并行的乐观主义,那么在西方马克思主义第一波中,它已经随着法西斯主义的形成而变成悲观主义的了,所以在《启蒙辩证法》中,我们看到不走向自由解放的可能性:它谴责启蒙暴政便是否认了以自主为目标的解放规划的失败。在霍克海默等人看来,这种失败,没有任何可以捡起来重建的碎片。这便是马尔库塞之包括语言、服装都要抛弃的“大拒绝”逻辑的根据,他们之所以要绕过“否定之否定”而主张不带肯定的否定,便是渴望在灰烬中别样的重生。当然,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乌托邦规划。

  由列维-斯特劳斯启动的对萨特的批判而由阿尔都塞实现的对整个人本主义马克思主义的批判,虽然在根基上替换了历史哲学框架,但并没有提出一种新的资本主义叙事(这是后来有结构主义人类学事件的原因),并且更重要的是,由于面对同一资本主义结构,它亦没有提出不同的解放主张。结构主义只是揪出了人本主义这个苹果里啃坏了其核心的无意识小虫——主体,当它把无意识贬低为意识形态的时候,也无力克服意识形态。因此,在阿尔都塞含糊其辞的转换地形的策略中,实践被置换成理论,而恰恰正是理论本身给他的追随者造成的诱惑力成为了激进之累,即便是最后告别他的巴迪欧等人,仍然错把理论(本体论)的重置误以为本体的革命,真的把辩证法变成了“革命的数学”。

  20世纪70年代以后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多样性成长,除了经典西方马克思主义的直接遗产和结构主义外,其他一些资源(如世界体系和马克思主义的依附论等等)也起了促进作用。在整体上,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在两个方面大大地拓展了。一是可借用布罗代尔的“长时段”来说,即在历史叙事方面把突破欧洲中心论框架置于重心,二是借助于意识形态批判把以新的文化现象的解构作为目标的“文化研究”置于焦点。在这两点上,马克思都被视为19世纪时空条件的产物而遭到批评。“后马克思主义”问题正是在此背景中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新时代的标识。

  用“后马克思主义”这个术语来标识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诚然存在着不小的困难,因为在这个时期,马克思主义思潮真正进入了多样化发展(尽管有许多马克思主义的声称把马克思主义折腾得面目全非了)阶段。不过,有一点是特别重要的。在这个时期的马克思主义,就其思潮来说,真正地站在了与19世纪资本主义不一样的时空前提上。这个前提,继续以技术决定论式视角为工具来标识的话,便是流行的“后福特制”这个术语。尽管这个术语只是标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变化,而非像“后工业社会”或“后资本主义”等暗示资本主义发生了实质性变迁,但它标识出来的界限与马克思的隔阂更深。因为它的另一个名称便是“弹性生产”或“资本的弹性积累”,这意味着,资本并没有直接陷入马克思所分析的那种致死的危机中,而是通过更加灵活的方式来进行积累,哪怕是通过制造危机的方式(如今天危机在金融、地产和其他行业之间此起彼伏)。正是这一原因,哈贝马斯关于传统危机理论过时了的论断尤为尖锐,对资本主义实际经济政治过程分析的缺失或失语便构成后马克思主义的最重要背景。反过来,凡是在这个问题上独立分析的,即便在主题与方法上对马克思颇有微辞,都没有站到后马克思主义立场上。由此,后马克思主义似乎表明了这一状态,像拉克劳、巴迪欧、齐泽克等这些空谈政治的反资本主义人士占据了左派的风光位置。当然,之所以如此,亦表明整个左派文化进入了后马克思主义状况(也就是马克思主义的后现代状况)。

  后福特制是后马克思主义立足的资本主义条件,对于这个条件有许多辩护者,但正如它包含的弹性含义,许多当代资本主义辩护士也往往是以批评面貌出现的,所以我们极难找到后福特制条件下的资本主义自我叙事的代表。也因为这一点,后马克思主义的理论竞争对象是不确定的,甚至重要地,指向左派传统本身。当拉克劳等人以“后马克思主义”立场在左派理论界崛起时,之所以遭到来自多方的阻击,原因也在这一点。在直接的意义上,作为马克思主义的后现代状况,后马克思主义既是声名狼藉的后现代话语的同行,又是它们的批评者。在现实对象上,它们指向的是新自由主义国家。这种国家形态,或者更严格地说,以民族国家为单元的资本主义治理结构,在理论上往往也用“里根-撒切尔联盟”来称谓,它是在这两个人分别执掌英美时期形成的,其重要成就便是拆解了福利国家政策,打击了左翼力量,它是资本主义向右转的标志。之所以称为“新自由主义”原因在于,一方面它坚持了私有化和放松管制(即自由放任)的经典自由主义立场,另一方面它的实现往往又是通过管制来实现的,它的理念是通过政策来推动的。我们看到,新自由主义政治,与后福特制经济一样,都进入了高度的灵活状态。这种状况对传统左派无疑是一种挑战。从这一点看,一些后马克思主义的左翼批评家采取敲诈式的战略(如拉克劳的沿着现有资本主义民主道路但要比它更彻底的“彻底民主”—— 一般译为“激进民主”)倒颇具合理性。因为资本主义已经不再呆在一只碗里了,你喝干了一碗,它还会在其他碗里长出来,所以,你得走到它的前面。理解了这一点,我们也就理解为什么各种地方、性别、肤色和旨趣的马克思主义都普遍地对资本主义话语采取甚至比它们对资本主义现实更甚的仇视态度,因为似乎正是话语支撑了现实,虽然它同时封闭了现实。

  无论如何,这也正是我们今天的难题:为了超过资本主义的弹性,激进的或马克思主义的理论的刷新率也越来越快(缺乏稳定的马克思主义的formulation),新话语生产能力越来越强(后马克思主义、后现代地理学等等名目层出不穷),激进左派的时尚风格越来越明显(斯皮伐克、齐泽克等人的表演性),理论再度走到了实践的前面,但实践再也跟不上理论的脚步。

  安德森当年评价经典西方马克思主义时,说过一句大实话:“当群众自己说话时,五十年来西方所产生的那种理论家们就好保持缄默了。”[3]134不过,更严格地说,不是群众不说话,而是他们的说话方式变了。在马克思时代,群众是说话的,他们把自己的要求写在红旗上;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群众也是说话的,只是当他们的福利写进政策中时,他们变成在现有体制中争取更多一点蛋糕的生意人;在今天,群众倒真的不说话了,大众媒体解除了他们身份,代他们言说日常生活的个性和兴趣需求。在这一历史中,安德森的上述判断同时提出了一个令人难堪的问题:因为群众不说话,所以理论就代替群众说话(卢卡奇等人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在今天的拉克劳、齐泽克、巴特勒这里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斯皮伐克等人曾针对性别和种族问题对“代表”提出过质疑,说的是相同的故事。然而,这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真正的问题是:理论是否为了群众、面向群众说他们想说的话。

  作为社会思潮,西方马克思主义在起点上不是个人知识,而是试图推进主要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条件人(无产阶级)的解放的普遍话语,后来,在法兰克福学派和萨特等人那里,它成了知识分子的集体话语,今天,它似乎越来越成为个人的话语。这给马克思主义本身提出了许多问题,这些问题并不刻写在类似变迁的表面,而在造成其波浪起伏的诸种力量的复杂作用中。观察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动态,不能像时尚消费那样看谁总是站在浪尖上并追随其步伐,而需要我们在其波折中体验并识别历史。

  

  参考文献:

  [1]Lawrence Grossberg Cary Nelson. Marxism and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 [M]. Urbana: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1988.

  [2]David Harvey. The Enigma of Capital and the Crises of Capitalism [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0.

  [3]佩里·安德森.西方马克思主义探讨[M].高銛译.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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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东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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