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华:互联网动员与代工厂工人集体抗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41 次 更新时间:2011-11-29 13:3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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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建华  

  但是工人明显感觉资方没有诚意,资方只答应了工人一百多条意见中的一小部分并且只同意给工人加薪55元,这在工人看来无疑是种侮辱。工人旋即在周五晚上通过互联网发起了新一轮的罢工,这一次罢工的工人很快达到三百人。公司随后开除了两名带头的工人,但这促使更多一直未离开生产线的工人加入到罢工队伍当中。罢工的工人在游行时,高喊加薪口号,高唱爱国歌曲,并不时伴随着对公司高层的戏谑之语。为防资方拍照报复,工人都戴上了口罩。

  工人的罢工队伍不断壮大,对于工人罢工新闻的报道也越来越多,工人积极接受厂门外记者的采访,并通过互联网积极与外界互动。罢工事件更导致了H公司在华的四家整车厂和其他关联厂的停产。但随后资方开始分化实习生,只有部分人在校方的压力和公司的逼迫及加薪诱惑下签署了不罢工“承诺书”。同时,厂方也决定将工人的提升幅度增加到355元。另外,政府也开始禁止国内媒体对A厂罢工的报道,并试图封杀工人的QQ群和TTX论坛。

  面对355元的加薪幅度工人仍然决定坚持罢工。至罢工的第三个周一,厂方在S镇工会和政府人员的协助下,将各科工人分割开来分别沟通。之后只有最先罢工的ZZ科工人坚持罢工并与S镇工会人员发生冲突,数名员工被打,事态由此进一步升级。直到第二天,工人才在某全国人大代表的调解和公司总经理的不开除罢工工人的承诺下答应再次谈判并陆续复工。三天后,劳资双方进行了长达7小时的谈判,谈判一度陷入僵局,但劳资关系专家的介入帮助工人理清了诉求明晰了策略,最终公司同意加薪500元并建立常规性的工资增长协调机制。此后,员工还重组了工会,除主席以外工会领导全由工人选举产生。

  

  (二)B厂、C厂:有样学样的罢工

  

  A厂的罢工消息主要通过互联网等媒体在其他企业传播开来,这一事件也刺激了包括B厂、C厂在内的其他一些日系汽车零配件厂的工人神经,许多工厂的罢工行动因此而加速。更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企业的工人开始学习A厂工人的罢工形式、谈判策略并以A厂的诉求为标准提出自己的要求。

  B厂工人的工资总体上比A厂还低11。之前厂里的工人就发起过几次小型罢工,不过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此次A厂罢工和周边公司工资上涨的消息不断触动工人的神经,加之公司对工人的加薪诉求无动于衷12,部分工人策划着在领过年中花红后发动罢工。罢工积极分子建立了罢工的QQ群,这些核心的工人通过该群分享信息、商讨策略和协调行动。

  但员工的情绪等不到这一天,正式罢工的前一天晚上就有某车间的部分工人停工,这引发了与保安、管理层的冲突并有工人被殴打。第二天早上,刘凯等几名罢工积极分子在得知消息后立马带领自己车间工人支援罢工13,并冲出了车间在全厂进行动员,罢工浪潮很快席卷全厂。工人在厂内外游行的同时,也努力在各网站、论坛上发布罢工的消息、图片甚至视频,并给一些电视台打报料电话。不过政府和公司也反应迅速,警方随即封锁了周围的道路,就连前面的一条河流也布下了游艇,同时赶走了一批批前来采访的记者,并在其后几天封锁极力封锁对罢工的报道。在政府的支持下,公司也一改之前温和的态度14,极尽威胁分化之能事。罢工次日,公司将所有的工人都关在厂里,工人游行的队伍中到处布满眼线便衣,一有举动便拍照记录。几位罢工积极分子随时随地被人跟踪,电话也被监听,QQ群中也有管理方潜入。厂方在明处开始和罢工积极分子谈判,在暗中则和镇政府一道“请客吃饭”,利诱并恐吓刘凯等人劝说工人复工15。厂方在第三日一大早就贴出通告,表示愿给工人加薪100元,并承诺给复工的工人额外好处,同时备好“签定书”。除了少数老员工、本地人和管理人员,大部分工人对公司的做法表示愤怒,并在罢工解决分子不在场的情况下继续坚持罢工,直接在厂门外发起了游行。面对高层管理者的警告,工人报以一片片嘘声。

  此后几天罢工继续进行,公司除了继续分化瓦解罢工的工人外设法通过各种途径招工。同时公司继续和工人新选举的代表谈判(被访工人表示相当一部分代表由管理者指定)。随后的加薪200元方案,因将餐费、高温费等都算入进去,被许多工人视为毫无诚意,大部分工人仍然坚持抗争。

  劳资双方的僵局同样由参与A厂调解的那位全国人大代表打破,在其至少加薪200元、每月至少加班两天、不追究罢工工人责任的承诺下,许多工人因担心自己被公司新招工人替代,答应复工三天,三天后再行谈判事宜。最终的谈判厂方和政府态度强硬,只答应给工人加200元底薪和80元补贴。工会后来也进行了重组,不过工人反映这只是形式。公司后面还陆续解除了与一些在罢工中表现积极工人的合同,并对工人的行为加强了监视和控制,另外公司也调高了工人的工作产量。

  引起C厂罢工的原因同样是与不断上涨的物价不相匹配的低工资,同时员工长期以来也就加班费用计算、工资克扣、车间隐私、中介费、工衣发放等方面和厂方积累了不少矛盾,而日方管理层从来都不关心员工的诉求。近期一系列的罢工和提薪潮也无疑激化了工人的情绪,最终因几个工人就班次安排和管理层的争执引发了全厂100多名普工的罢工。对工人的罢工行为公司开始并不理会,工人在烈日底下非但没有等到总经理的答复反而在下班时被公司阻拦不让回去。而第二天资方又对罢工的工人宣布加薪200元,但其实是将伙食费算了进去,资方的数字游戏只是使得工人更为愤怒。

  第三天厂方的两个行为将双方的矛盾推向极点,一是不给工人提供饮食和饮用水,二是贴出通告要开除全部罢工工人,并逼迫中方管理者执行公司决策。这一天公司的厂门外也开始部署了警力。群情激昂之下绝大多数管理者包括两位科长和办公室文员也加入到罢工队伍中。管理者的加入不仅使得工人罢工士气大为高涨,而且是工人此后行动强有力的领导力量。

  面对这股声势,公司只得多方出击,一是从外面紧急招人,二是分化工人尤其是本地工人,三是从国外运成品保证供货不断,四是继续与工人代表谈判并玩数字游戏,最后还请政府工会出面调解。工人则每天与其上司商讨谈判策略,并对不参与罢工的员工施以制裁16。与前两工厂一样,工人还借助QQ群商讨罢工事宜,在各论坛和自己的空间发帖、上传图片视频,并密切保持与各类媒体的互动。

  到最后阶段工人几乎都不对罢工成功抱有希望,不过基本上都还是坚持为尊严而战。资方也是每日苦思对策。日方董事和前面那位全国人大代表的出现打破了僵局,双方最终达成一致,公司答应给员工底薪和津贴各加250元。不过员工反映,其后工人的加班少了,单位时间产量多了,甚至每月水电费都涨了不少,因此实际提薪远低于500元。部分罢工积极分子不知何故离职,两位科长也被降职处理。新组建了工会但形同虚设。

  

  四、破解困境:四种抗争动员机制

  

  互联网因其自身具有的一些内在特质,如跨越空间限制、互动沟通传播便捷、信息来源多样及相对传统媒体的综合性等(卡斯特,2003;赵鼎新,2006),吸引了许多研究社会运动学者的关注。自20世纪90年代至今,已有相当多的文献探讨互联网与社会运动的关联。从内容上看,对西方社会的研究主要关注互联网在环境保护、女权主义、反全球化和跨国运动等新社会运动方面的运用(von de Donk et al., 2004; Garrett, 2006),而对国内的研究则散见于网络异议、网络民族主义、网络事件、网络救助(Yang, 2009)和业主在线抗争(黄荣贵、桂勇,2009)等主题上。就作用机制而言,则主要探讨了互联网在组织动员、改变机会结构和认知框架形塑等方面。在方法上则运用个案研究、问卷调查、内容分析和网络分析等方法(Garrett, 2006)。

  在西方社会,传统的劳工运动因其自身拥有中心等级化的组织、强有力的领导力量和紧密的人际关系网络,而不被研究以互联网为介质的集体抗争的学者重视(von de Donk et al., 2004)。而在中国,代工厂工人作为信息中下阶层(邱林川,2008),其对于信息技术在动员社会运动方面的潜能也没有受到太多关注。但中国的新工人,从信息来源上看,缺乏类似于中产业主由异质性的人际关系网络和较高的文化程度带来的多种信息获取渠道;在组织资源方面,缺乏国外劳工抗争表达利益诉求、领导动员集体行动的成熟组织,相比之下国内的业主也被允许成立自己的业委会;就政治机会结构而言,也不如国内的一些新社会运动如环保运动那样被政府默许,而因关涉维稳大局、资方和地方政府利益而面临被镇压的危险;最后,在抗争规模上,往往因沟通联系纽带的缺乏也难以逾越单个企业层面形成更强有力的反抗浪潮。随着以手机互联网为主的低端信息传播技术与信息中下阶层的紧密结合(邱林川,2008),新工人集体抗争可倚赖资源的匮乏正好蕴含着这类技术被充分运用的可能。本研究将借助三厂的罢工材料来展示以互联网为主的信息与通讯技术在破除新工人抗争中面临的信息获取渠道、组织资源、对外沟通等方面困境时所蕴含的巨大潜力。

  

  (一)认知与情感动员

  

  1. 认知动员

  在新工人缺乏组织和阶级话语的情况下,互联网却潜存着影响工人认知和情感的重要资源。网络上许多热门话题,在访谈中同样被工人经常提及。如物价甚至房价的过快上涨,使工人自然而然与自身的低工资的低涨幅联系在一起,并产生了对工资增长机制的质疑。又如各种不公正事件的报道,尤其涉及到贪污腐败和权贵阶层的恣意妄为时,都会加剧工人作为底层的愤怒。当这类事件与其自身命运切实相关时,比如富士康的连跳事件,则引发更多的讨论和共鸣。工人手机上网最多用的是QQ,也通过QQ弹出的网页窗口了解各方面的新闻报道,也有一部分工人会经常登录天涯、铁血等论坛,关注并加入对各种问题的讨论。客观地说,工人很多时候会被体育、娱乐八卦和军事等方面的新闻吸引或者玩游戏看电影,但一旦出现关涉切身利益的新闻,许多工人则不仅认真阅读,更会立即与其他同事分享。

  网络不仅能强化工人对自身困扰的认知,而且丰富的信息来源也使他们对自己以前从宣传教育中得来的知识进行重新反思。政府工会的合法性不仅被日常的各种报道反映出来的不作为所消解,更因在某些重大事件中的表现彻底失去普通员工的信任。

  ……现在选出来的工会,基本上都是为资本家服务的。那A厂的工会还镇压工人罢工啊。不为工人说话倒事小,它还镇压罢工啊。你也看到那个新闻,还殴打员工,是不是?穿着那个S镇政府,穿便衣,S镇总工会的。(B厂,2011年1月21日)

  对自身困扰感知的强化和对工会角色的质疑,促使相当一部分工人开始从制度层面思考问题,这就不难理解为何本次罢工潮中许多工厂工人提出重整工会和建立常规工资协商制度的要求。

  当然互联网廉价易得的信息不仅在平时改变或强化人们的认知,更可以在关键时刻供运动参与者调用(Garrett, 2006)。当工人在罢工过程中面临各种突然的困境时,他们往往在网上搜寻相关信息,寻求支持。比如A厂工人被资方请来的律师指责为罢工违法时,在网上搜寻到的各种迅速为工人行为的合法性找到了依据,稳定了军心并大涨了士气(A厂,2011年1月12日)。

  同样,B、C两厂的工人也都在访谈中多次提到他们在网上查找法律支持罢工的经历,其他查询的内容还包括公司的经营模式(工人以此获知自己在生产链中的战略性位置)、罢工造成的影响等。C厂的一位男工这样描述当时的情形:

  (你们会特意去查公司的经营模式吗?)会啊,包括《劳动法》那些,那个,那时候真的是很疯啊,是吧。(怎么个疯法?)那就是只要能成功,《劳动法》,什么都查。上网,都会上,都能查得到……(C厂,2011年1月24日)

  2. 情感动员

  互联网不仅为运动参与者提供各种丰富信息,同样重要的是它也是一个可以互动的平台。罢工的工人充分利用QQ群和论坛之类的平台,彼此交流感受,诉说异化的流水线工作、非人的生活和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管理层的不良风气如贪腐、欺压下属、排斥异己,表达被剥削压榨的愤怒等。比如A厂的一位工人在其TTX论坛上一篇广为流传的帖子上发出了自己的“怒吼”:公司利润极高却仍对员工百般压榨,日本高层毫无诚意不守诺言在加薪方面屡屡欺骗,对工人百般威胁恐吓;最后还对整个国家以牺牲工人为基础的低人力成本发展模式提出强烈质疑。工人还通过在网上晒工资单、发表打油诗等方式表达自己对现在处境的不满。尽管在相互渲染的氛围中有些工人会有不实或过激之辞,(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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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11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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