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桃:西方女权主义国际政治理论述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35 次 更新时间:2011-05-18 22:2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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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英桃  

  提倡差异政治的模式,其中包括阶级、种族、民族、性别、性定向等等,因此否定了女权经验主义的“男女平等”概念。在这些学者看来,女性经验同男性经验一样,受到阶级、种族、民族和地理等观念的深刻影响,“平等”意味着“相同”,而生活中相同是相对的,差异是绝对的。

  用女权后现代主义方法来分析国际政治,就形成了女权后现代主义国际政治理论。根据克里斯蒂娜·西尔维斯特,后现代的女权主义国际政治理论又可分为两种途径:女权后现代主义 (Feminist Postmodernism) 和后现代女权主义 (Postmodernist Feminism)。前者倾向于强调包括以主权人呈现出来的连贯的“自我”,“作为对于后现代时代不确定性与机会的反应,观察、倾听和争论‘妇女’,依附于被认为是‘一个’特殊的知识形式的多面的后结构主义”。后者所持有的是一种女权主义立场论和女权后现代怀疑主义之间的妥协立场。这种妥协展示了一种新的探索:“我们如何能够将妇女置于中心,同时又不将包括妇女在内的任何东西置于中心”?【注释】Christine Sylvester, op.cit., p. 12.【注尾】

  事实上,西尔维斯特所提出的第二种途径已经开始突破女权后现代主义的缺陷。在《后现代时代的女权主义理论和国际关系》一书中,她提出了研究后现代的女权主义国际政治理论的移情合作 (Empathetic Cooperation),“我们需要一种移情合作的方法来引出‘妇女’的那些在公共权威中一致被认为是不存在的主体性”【注释】Christine Sylvester, op.cit., p. 14.【注尾】

  

  四、对西方女权主义国际政治理论的评价

  

  在广泛阅读分析西方女权主义国际政治理论相关文献的基础上,通过归纳总结该学科产生的历史背景、发展历程和主要流派,我认为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对这一学科作出评价。

  

  (一)一个多面的整体

  

  尽管西方女权主义国际政治理论流派繁多、观点参差,女权主义学者却十分重视各流派之间的交流与互补,强调学科的整体性,主张用心倾听并尊重来自不同妇女的声音。

  1991年,著名的新自由制度主义学者、相互依赖理论的提出者之一罗伯特·基欧汉 (Robert O. Keohane) 介入了围绕女权主义国际政治理论所进行的争论,但因为对“多面的整体”的不同理解而受到了女权主义者的反击。在《国际关系理论:一个女权主义立场论的贡献》一文中,基欧汉沿用了桑德拉·哈丁、西尔维斯特等人的提法,指出:“尽管女权主义立场论遭到后现代主义者的批判,我认为这一流派为女权主义理论的发展提供了一个独特的、有发展前途的起点。”在赞扬女权主义立场论的同时,他批评了经验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缺陷,并提出了将女权主义经验论和女权主义立场论结合起来的意义。基欧汉的评价和这种在流派划分方式上的“模仿”遭到了来自女权主义研究者的猛烈批评。

  在《好女孩、小女孩和坏女孩:基欧汉对女权主义国际关系理论批评中的男性妄想狂》【注释】Cynthia Weber, “Good Girls, Little Girls, and Bad Girls: Male Paranoia in Robert Keohane’s Critique of Feminist International Relations,”Millennium: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 1994. Vol. 23, No. 2, pp. 337-349. 在使用“Good Girls”、“Little Girls”和 “Bad Girls”时,作者凸显了罗伯特·基欧汉所采取的居高临下的“父亲式”的态度。【注尾】中,辛西娅·韦伯 (Cynthia Weber) 写道,“男性妄想狂”(Male Paranoia) 是指,“在当代,即所谓后现代的美国生活中,父权制对于失去主体性环境所特有边界的恐惧的反应。我认为,罗伯特·基欧汉对于女权主义国际关系理论的批判正是男性妄想狂的症状,因为凡是在女权主义文献肌体威胁溢出国际关系学科致力于限定的边界的地方,基欧汉的批评就要重新收回这些边界或者在女权主义文献肌体的周围和内部建造新的边界。”对于哈丁和西尔维斯特,“透过女权主义视角”意味着至少同时从三个视角看待现代科学和国际政治理论,无孰优孰劣的问题。在承认其间的紧张和复杂性的同时,两位女权主义作者都倡导而非限制丰富的、动态的考察。在辛西娅·韦伯看来,哈丁和西尔维斯特是通过女权主义视角观察,而基欧汉的文章本身则是观察女权主义的视角。基欧汉不是将女权主义的肌体看作一个多面的整体,而是看成三个完全不同的、甚至是相反的单位。在他眼里,女权主义文献的一个部分(女权主义立场论/好姑娘)能够立刻被补充进国际关系理论的核心中去;另外一种有随后成为补充的希望(女权主义经验论/小姑娘);仍有一种没有这种希望(女权后现代主义/坏姑娘)。

  辛西娅·韦伯更犀利地指出,基欧汉明显认同女权主义立场论的原因是他所代表的新自由主义学派与女权主义立场论分享(或者可能分享)共同的批评对象(新现实主义)、学科目标(如将合作理论化)和科学的要求(如积累知识)等。她的分析体现了女权主义国际政治学术的特点,即作为一个长期处于学术边缘、正在向主流理论提出挑战的新学科,女权主义以及女权主义国际政治理论为各种不同的论点敞开了大门,而这些不同论点反过来又构成一个具有包容性、内容丰富的多面体的新领域。

  

  (二)理论的贡献

  

  西方女权主义国际政治理论对国际政治理论研究做出了重要贡献。胡传荣女士认为,其“在将人文关怀引进这个被非人化的学术领地,帮助人们对国际事务作出更全面、更完整地分析和理解的过程中确立起妇女的主体地位。”【注释】胡传荣:《社会性别视角的显现:女性主义对国际政治学的介入和改造》,《世界经济与政治》1999年第5期,第74页。【注尾】在笔者看来,其主要贡献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首先,经过西方女权主义者的努力,“社会性别”分析已经进入国际政治领域;妇女在国际政治中的地位、妇女对国际政治的影响,以及国际政治对妇女的影响等“妇女问题”已经被纳入了国际政治讨论。

  其次,作为一个多面的整体,西方女权主义国际政治理论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向对传统的国际政治理论,特别是现实主义提出了挑战。发现传统国际政治理论的缺陷无疑是西方女权主义国际政治理论的一大贡献。“在女权主义锐利的批判锋芒面前,现实主义主导的经典国际政治理论暴露出其缺陷。”【注释】王逸舟:《西方国际政治学:历史与理论》,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636页。【注尾】一位西方学者阐述了经过社会性别分析所得出的结论:“像其他许多学科一样,国际关系所运用的是关于本学科研究对象的意义相对狭窄的概念。多数妇女的经验被全面地排除在外。这不仅仅是因为妇女极少例外地被排除在外交政策的制定者——这些人的直接经验是传统国际关系的内容——的圈子之外,而且因为国际关系理论也主要是由男子建构的。”【注释】Rebecca Grant and Kathleen Newland eds., “Introduction,” Gender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Open University Press, 1991), p. 1.【注尾】

  再次,在对传统国际政治理论进行挑战的同时,西方女权主义国际政治理论至少已经在相联系的三个层次上取得了突破性成果:(1)在喊出“个人的即是国际的”(The personal is international.)【注释】“个人的即是国际的”发展了六七十年代激进女权主义者的政治口号“个人的即是政治的”(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辛西娅·安罗将之分解为“个人的即是国际的”(Thepersonal is international.) 和“国际的即是个人的”(The international is personal.) 两个相互联系、但由浅入深、由表及里的方面,从而揭示隐藏在国际政治背后的妇女和私人领域对于国际政治的影响,倡导促使妇女关注国际、参与政治。参见:Cynthia Enloe,op.cit.; Jan Jindy Pettman, Worlding Women: A Feminist InternationalPolitics (Routledge, 1996)等。【注尾】的口号的同时,女权主义者挑战了“国家”在国际政治中的中心地位,将“人”放在国际政治舞台的中心,在社会性别的视角之下,既看到了男子的中心地位,又看到了妇女遭受忽视的历史轨迹;(2)当“人”从传统国际政治中心行为体“国家”中浮现出来后,用社会性别反观国家以及与国家相联系的权力、安全、战争、外交时,就会暴露出后者所遵从的男性特征;(3)女权主义者在试图将妇女与女性特征引入国际政治理论与实践的同时,将社会文化、道德规范以及认同政治、政治价值取向引了进来,突破了传统国际政治所标榜的男性意义上的“客观性”。约翰·鲁尔克 (John Rourke) 将国际政治理论概括为两条道路,人们熟悉的传统道路是现实主义道路,另一条人们较少走的变革之路是理想主义道路,并将女权主义国际政治理论归结为女权主义理想主义。而安·蒂克纳则将自己所阐述的观点称为女权主义的现实主义观点。【注释】John T. Rourke, International Politics: On the World Stage (Dushkin Publishing Group/Brown & Benchmark Publishers, 1995), pp.149-162;J. Ann Tickner, “Hans Morgenthau?s Principles of Political Realism,” James Der Derianed., InternationalTheory: Critical Investigation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1995).【注尾】笔者认为,女权主义者在分析现实主义的“客观性”的过程中,一方面致力于寻找被这种所谓“客观性”所掩盖了的真实的世界,另一方面又在探求“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的问题。因而,从整体上看,女权主义国际政治理论既包括现实主义的成分,又容纳理想主义的信念;其中既有人采用实证主义的研究方法,又有人从后实证主义方向进行探索。

  无论持何种分析方法和政治立场,在女权主义者的共同努力下,男子长期主导国际政治领域的状况已经开始有所改变。正如一些学者所认为的那样,“各式各样的女权主义对传统国际政治的分析批判具有深刻的警醒作用和比较价值,它为当代国际事务的研究领域开拓了一个全新的探索空间。”【注释】王逸舟:前引书,第616页。【注尾】“长期以来,国际关系是一个最为男性所主导的领域,在实践和学术方面都是如此,这种情况现在至少部分地得到了纠正。”【注释】Brian Hocking and Michael Smith, World Politics: An Introduction to InternationalRelations (Prentice?Hall/Harvester Wheatshef, 1995), p. 20.【注尾】

  

  (三)理论的局限

  

  在肯定西方女权主义国际政治理论的成绩和贡献的时候,这里不能不提到其研究中所存在的局限性。

  首先,西方女权主义国际政治理论有多种流派,各流派之间、甚至一个流派内部的观点都存在很大不同,有些甚至是相互矛盾的,它仍然很不成熟,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在运用社会性别分析时,各流派都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

  在立场论理论家看来,尽管女权主义经验论不是政治上的保守派,却是认识论上的保守派。女权主义经验论者像男子一样思考,未能认识到标榜社会性别“中立”的主流思维实际上是男流【注释】有的女权主义者将主流 (mainstream) 写成男流 (malestream),以表示主流学术中所包含的男性特征;而当女权主义者使用malestream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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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美国研究》200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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