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兴涛:罗家伦“上书”,辜鸿铭“下课”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45 次 更新时间:2010-12-08 23:05:48

进入专题: 北京大学   罗家伦   辜鸿铭  

黄兴涛  

  蔡元培辞职仍未返京)。教务长马寅初收到此信后,相当重视,因信中内容涉及到英文和哲学两系的课程安排问题,他当天就将此信转给哲学系负责人、以“辟‘灵学’”著称的新派心理学家陈大齐(字百年),让陈与英文系主任胡适商量解决办法。他写道:“百年兄:接罗君家伦来函,对于英文与哲学两门功课有所主张,兹特奉上,希与适之兄一商为荷。此请刻安。”至于陈大齐和胡适具体商量的处理意见如何,限于资料,暂无法得知。

  从罗家伦所补充的两点内容和马寅初对他的态度来看,五四以后这位学生领袖的地位和说话的分量显然已今非昔比。他竟可以完全不把名扬天下的老师辜鸿铭放在眼里,还大胆以全班同学的名义,公然请求让英文系主任胡适替下辜鸿铭来为他们上英诗课。在笔者看来,罗氏之所以这样做,除了前面所提到的原因,尤其是他和辜鸿铭的冲突过于激化,而英诗又是其必修课而无法逃避之外,还同罗家伦自己在五四运动中与蔡元培、马寅初、陈大齐、胡适以及后来的蒋梦鳞等校方高层建立起的“战斗情谊”、密切接触和信任关系不无关联(从现存的一些当年通信可以推知),且和辜鸿铭此时与罗氏本人最亲近、钦佩、依靠的另一老师胡适之间的矛盾和争论业已公开化也不无一定关系,至少在心理上,这些都可以给作为学生的罗家伦“上书”之举壮胆。

  

  四、两个老师之间的“竞争”:胡适因素蠡测

  

  在北大英文门内,胡适与辜鸿铭不仅是思想上的对头,也是教学上的竞争对手。他们都教英语文学,特别是英诗。起初,胡适仅教一年级的英诗,每周只有1课时;辜鸿铭则教二、三年级的英诗,每周都是3课时。罗家伦正是胡、辜共同的学生。但罗显然更喜欢胡适的英文课。1918年,他还在胡适的指导和修改下,与胡适联名发表了轰动一时的易卜生戏剧《娜拉》。1919年5月,杜威来华讲学,胡适亲自做翻译,罗家伦则是胡适指定的笔录人之一。他上述补充的有关杜威课程为选修课的建议,就是因此而来。

  如果说五四以前,辜鸿铭还只是在自己的英诗课堂上对胡适的文学革命论加以批评,那么五四时期经过学生运动的种种刺激,他们之间的正面争论也因此展开。1919年7月12日,辜鸿铭应英文《密勒氏评论》之邀,对此前胡适在该报发表的文学革命论的文章进行批评,撰写了《反对中国文学革命》一文。随后胡适也有所回应,接着辜氏又于同年8月16日再次发表《归国留学生与文学革命——读写能力与教育》一文,继续辩论。在这两篇英文文章中,辜鸿铭骂胡适“以音乐般美妙的声音”谈论所谓“活文学”或“重估一切价值”,其实不过是意义含混不清、让人莫名其妙的骗人把戏,即“套鸟的圈套”而已。中国的文言就像莎士比亚高雅的英文一样,绝非“死文学”。识字与受教育也并非一回事,事实上往往相反。他嘲笑胡适以粗鄙的“留学生英语”鼓吹的所谓“活文学”,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导致大量“外表漂亮的道德上的矮子”罢了。

  1919年8月3日和27日,胡适在《每周评论》上以“天风”为笔名,也发表了两篇题为《辜鸿铭》的“随感录”,对辜鸿铭展开反攻。但他似乎不屑于与辜氏展开学理讨论,而有意采取了“诋毁”其人格的做法。他说辜氏早年最先剪辫,现在又坚持留辫,都只不过是“出风头”的心理在作怪,“当初他是‘立异以为高,如今竟是‘久假而不归’了”。发表此“随感录”当天,胡适恰好碰见辜鸿铭,辜氏对于文中一些不确的说法,曾当面加以纠正,还扬言胡适在报上“毁谤”了自己,要到法庭去控告他。但后来,此事却不了了之。

  十余年后的1935年,胡适在《大公报》发表《记辜鸿铭》一文,曾谈到此事。可见他对此事的耿耿于怀。然而,胡适对于在他发表该文5天后其得意门生罗家伦正式将前述上书递交学校、请求校方赶辜鸿铭下讲台一事,却讳莫如深、只字不提。

  这就不能不促使我们更加关心罗家伦此信上交北大校方之后辜鸿铭的有关处境问题。从北大英文系的有关课程档案来看,1919年下半年至1920年上半年,辜鸿铭二、三年级的英诗课仍得以保留。不过同时我们也看到,胡适的“近代英美诗选”课此时却被正式列入到本学年两个年级的选修课程当中,这无疑满足了罗家伦信中的部分要求。而1920年下半年至1921年上半年,辜鸿铭的英诗课便不复存在。所有英国文学的“诗歌”部分,都改由胡适来上,课为3学分,规定三个年级的学生均可以任选。不仅如此,胡适还专门为杜威的太太开设了“英国史”、“欧洲古代文艺史”、“欧洲文学史(近世)”等三门课程。目前,辜鸿铭究竟何时最终离开北京大学英文系,由于没有找到相关资料,还难以确证,但可以肯定的是,自1920年下半年之后,北大英文系的课程表上,就已经不再有辜鸿铭的名字了。

  或许正如陈平原等学者所断言,此时辜鸿铭已被北大正式解聘,理由是其“教学不认真”或“教学极差”(见陈平原《老北大的故事之二》一文和邓小林新出《民国时期国立大学教师聘任之研究》一书第201页)。不过,他们都没有提到罗家伦的这封信和其他证据。五四以后,有关辜鸿铭一年内只讲“六首零十几行诗”的说法,已在陈独秀等人的口中有流传,而罗家伦此信中也正恰有此说,因此,很有可能罗家伦就是此说的真正肇始者。

  也因此,人们难免对该信在北大最终解聘辜鸿铭的过程中所发挥的作用,以及胡适当时可能的有关做法,产生一些联想(张中行的《胡博士》一文可以进一步激发此种思路)。同时,陈平原提出的在理解蔡元培“兼容并包”方针时,对其生动注脚之“辜鸿铭故事”不能“掐头去尾”的机敏提醒,也会因此浮上心头。当然,这一切都还有待新的证据。

  1920年秋,就在辜鸿铭大体失去北大教职的时候,罗家伦、段锡朋等五位杰出的北大学生被蔡元培送往美国留学。临行前,胡适送给罗家伦一首多少让人感到有点莫名其妙的诗,题为《希望》。诗写道:

  

    要是天公换了卿和我,

    该把这糊涂的世界一齐都打破。

    再磨再炼再调和,

    好依着你我的安排,

    把世界从新造过。

  

  五、辜鸿铭在北大的英文教学效果之他证

  

  从罗家伦的这封“上书”中,人们很容易对当时号称中国“英文第一”的辜鸿铭之英语教学的负面评价留下深刻印象。但这只是罗家伦个人的一面之辞,并不足以成为评价五四时期尤其是五四运动以前辜氏在北大英文教学效果和影响的唯一凭证。

  在辜鸿铭和胡适两人一起教过的英文学生中,除罗家伦之外,较有影响的还有许德珩、袁振英(笔名震嬴)、李季等人。后两人1915年入学北大英文门,分别担任班长和副班长,是其中英文造诣较高的学生。袁振英与罗家伦一道,曾参与过胡适主持的“易卜生专号”,所编译的《易卜生传》是汉文中关于易卜生最早的传记。他还曾最早为《新青年》大量翻译美国共产党机关报Soviet Russia上的文章,成为上海共产主义小组的成员和社会主义青年团的八个创始人之一。在30年代中期所写的几篇关于辜鸿铭的纪念文章中,袁振英不仅表示极端佩服辜氏高超的外文修养,还认为他诙谐有趣的教学方法,“学生也很喜欢”,并经常使得他们“乐而忘倦”。他反对辜氏的顽固态度,但却同情其热爱中国文化,并不懈地向外进行传播的精神;相反,对于胡适“以为中国简直没有文明可言”的论调,则大表反感。他还声称1915-1918年三年间,差不多没有一天不同辜鸿铭见面,而辜氏“也很得学生爱戴,胡适之先生也比不上。因为北大在五四运动以前,还有许多学生反对新思潮的。”(见《记辜鸿铭先生》及“补记”,《辜鸿铭先生的思想》,1934-1935年载《人间世》第18、28、34期)

  李季也是民国时期传播社会主义思想的重要人物,他翻译出版过《社会主义史》和《马克思传》等不少有影响的著作。1918年毕业后,胡适曾安排他在北大代英语课,但他对胡适却没有好感,后来更是不断写书批判胡适的思想与学术。而对于辜鸿铭,他虽不赞成其保守的思想态度和政治立场,却极为佩服其学问、人格魅力和教学方法。在30年代初所著的《我的生平》一书中,李季大赞辜鸿铭乃“全中国英文学巨擘”,“为人极严正、刚直、廉洁,不独擅长外国文学,并精研西洋的历史,素为世界有名的学者所推重”。并表示在北大几年间,与辜鸿铭“关系最深,得益也最大”(见该书第140-141页)。

  不过,在李季的记述中,最令人对罗家伦“上书”驱辜一事产生对比,对当时北大英文门的教学产生感慨的,还是1916年底蔡元培接掌北大之前,他们全班同学曾集体驱赶一位老师,兴奋地迎来辜鸿铭的故事。此前,其主要的专任英文教师C先生常以妓院为家、从不好好地备课和上课,这引起他们强烈不满,因而激烈要求校长改聘辜鸿铭来给他们上英文课。为达到这一目标,他们甚至不惜罢课数星期,最后才迫使原校长点头应允。李季对此特别记述说:“自C去而辫子先生来,我们不啻‘拨开云雾见青天’。”(同上,第161页)

  有趣的是,不到三年,这位学生心目中的“青天”,转而却又成为“新青年”罗家伦驱赶的对象。这时,学生驱赶老师的理由和方式也已发生新的变化。因此,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我们所新见到的这份北大档案,不仅为今人认知五四时期的新旧之争,也为感受当时正变化着的大学师生关系,提供了一点新的依凭和资源。

  

  六、晚年罗家伦对辜鸿铭之“论定”

  

  最后,让我们还是回到该信的作者罗家伦,读读他晚年所写的那篇《回忆辜鸿铭先生》的文章,看看他对昔日所驱赶的这位老师究竟作何评价。我们发现,在该文中,罗氏早已不再有往日的那种年轻气盛,他虽然还是将辜氏归为“老复辟派的人物”,还是认为其思想行为“不免故意好奇立异,表示与众不同”,但却始终都尊称辜鸿铭为“先生”。他记述自己曾跟辜鸿铭上英诗课三年,前后背熟过几十首英文诗篇。当时上课最难的不是背诗,而是用英文翻译千字文,“这个真比孙悟空带紧箍咒还要痛苦”。在讲述辜氏趣闻逸事的同时,罗氏总掩饰不住对这位老师的文学天才和外语能力表示钦佩之意。他赞辜鸿铭是一个“无疑义的”、“有天才的文学家”,认为其“英文写作的特长,就是作深刻的讽刺”,有时“用字和造句的深刻和巧妙,真是可以令人拍案叫绝”。他还强调:“善于运用中国的观点来批评西洋的社会和文化,能够搔着人家的痒处,这是辜先生能够得到西洋文艺界赞美佩服的一个理由”等等。可见,历经几十年的文化人生和学术磨砺,他对辜鸿铭的认识评价已经相当平静、理性和客观了。

  不过,同胡适一样,晚年的罗家伦也丝毫没有提到他早年曾“上书”北大校方、向辜鸿铭暗施“狠手”之事。要不是档案还在,我们今天恐怕也永远无缘了解此事的真相了。值得一提的是,这一隐瞒,实际上已经造成某种误导。有的罗家伦研究者已然声称,罗氏当年在主张新文学和新文化之余,还能“兼容并蓄”,比如对像辜鸿铭那样顽固而有见识的学者的授课,他也会经常主动地去听听,云云。这一类历史的误会固然平淡无奇、屡见不鲜,却也难免让人感到遗憾和无奈。

    进入专题: 北京大学   罗家伦   辜鸿铭  

本文责编:xiaol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教育学 > 北京大学专题研究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7729.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