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得后:鲁迅“中间物”思想三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52 次 更新时间:2010-06-19 15:48:24

进入专题: 鲁迅  

王得后  

  这位祖母的模样,就预示着那娃儿的将来。所以倘有谁要预知令夫人后日的丰姿,也只要看丈母。不同是当然要有些不同的,但总归相去不远。我们查帐的用处就在此。但我并不说古来如此,现在遂无可为,劝人们对于‘过去’生敬畏心,以为它已经铸定了我们的运命。Le Bon先生说,死人之力比生人大,诚然也有一理的,然而人类究竟进化着。又据章士钊总长说,则美国的什么地方已在禁讲进化论了,这实在是吓死我也,然而禁只管禁,进却总要进的。总之:读史,就愈可以觉悟中国改革之不可缓了。”(《这个与那个》)

  再如,鲁迅青年时期即批评屈原,说:“惟灵均将逝,脑海波起,通于汩罗,返顾高丘,哀其无女,则抽写哀怨,郁为奇文。茫洋在前,顾忌皆去,怼世俗之浑浊,颂己身之修能,怀疑自遂古之初,直至百物之琐末,放言无惮,为前人所不敢言。然中亦多芳菲凄恻之音,而反抗挑战,则终其篇未能见,感动后世,为力非强。”(《摩罗诗力说》)晚年,更以《红楼梦》的奴才焦大比之于屈原:“焦大的骂,并非要打倒贾府,倒是要贾府好,不过说主奴如此,贾府就要弄不下去罢了。然而得到的报酬是马粪。所以这焦大,实在是贾府的屈原,假使他能做文章,我想,恐怕也会有一篇《离骚》之类。”(《言论自由的界限》)这是鲁迅的卓识,独特的反叛的思想。但是,当对于屈原作历史的考察的时候,当“历史归历史”的时候,鲁迅高度赞美着屈原,并高度估价他的历史影响。鲁迅在《汉文学史纲要》中写道:“战国之世,言道术既有庄周之蔑诗礼,贵虚无,尤以文辞,陵轹诸子。在韵言则有屈原起于楚,被谗放逐,乃作《离骚》。逸响伟辞,卓绝一世。后人惊其文采,相率仿效,以原楚产,故称‘楚辞’。较之于《诗》,则其言甚长,其思甚幻,其文甚丽,其旨甚明,凭心而言,不遵矩度。故后儒之服膺诗教者,或訾而绌之,然其影响于后来之文章,乃甚或在三百篇以上。”鲁迅更以“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汉文学史纲要》)赞颂太史公司马迁。这就是鲁迅之所以为鲁迅,著述的身份,是思想评论家,还是历史学家,是清楚加以区别的。

  最后,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即鲁迅对于国民性即国民劣根性,我认为即对于汉人之民族性的批判,是他毕生不遗余力的伟业,可是,这又几乎为无数我同胞深恶痛绝,几十年来,特别是近三十年,诟侮之声不绝于耳。可惜,我同胞“好读书,不求甚解”,根本不能理解鲁迅的创作根植于大爱。鲁迅晚年明白告诉读者,说:“我们生于大陆,早营农业,遂历受游牧民族之害,历史上满是血痕,却竟支撑以至今日,其实是伟大的。”(《致尤炳圻》)不仅仅是这一个孤证。国民党实行“党国一体”体制,在这样的体制中,鲁迅对于国民党法西斯统治及其诸多根本政策,不停抨击。而我同胞不能深思熟虑,区别党是党,国是国,政府是政府,误信国民党“党国”一体的宣教,给鲁迅戴上“卖国”,“危害民国”的可杀的罪名。请听听鲁迅晚年的自白吧:“我的爱护中华民国,焦唇敝舌,恐其衰微,大半正为了使我们得有剪辫的自由,假使当初为了保存古迹,留辫不剪,我大约是决不会这样爱它的。张勋来也好,段祺瑞来也好,我真自愧远不及有些士君子的大度。”(《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其中提到“张勋复辟”,当张勋复辟的时候,鲁迅是曾经愤而辞职的啊。

  对于鲁迅而言,他的思想中的某些偏至,只是个别观点及其表述的偏至,在他的思想的总体上,根本特质上,并无偏至发生。这是他注重事实,常理,和思想深邃,思维明敏的缘故。也是他深知文化在发展过程中的偏至,保有清醒的理性的缘故。

  “中间物”的偏至,是有巨大历史作用的。“但是,在中国,刚刚提起文学革新,就有反动了。不过白话文却渐渐风行起来,不大受阻碍。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就因为当时又有钱玄同先生提倡废止汉字,用罗马字母来替代。这本也不过是一种文字革新,很平常的,但被不喜欢改革的中国人听见,就大不得了了,于是便放过了比较的平和的文学革命,而竭力来骂钱玄同。白话乘了这一个机会,居然减去了许多敌人,反而没有阻碍,能够流行了。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没有更激烈的主张,他们总连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那时白话文之得以通行,就因为有废掉中国字而用罗马字母的议论的缘故。”(《无声的中国》)筚路褴褛,先驱者的苦心与奋斗,后死者是不能不铭记而感奋的吧?

  这就是历史。

  这就是改革过程中的“中间物”。

  这在改革当时,当中的时空是“不能”不发生的“偏至”;而在此时,此地则必须理性,客观地评估,充分估价彼时彼地先驱的奋斗业绩;继往开来,继续改革。而不是以“后见之明”,横加指责,甚至进行荒谬的诋毁,恶意的攻击。

    进入专题: 鲁迅  

本文责编:xiaol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4365.html
文章来源:《鲁迅研究月刊》2009年第11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