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得后:鲁迅“中间物”思想三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52 次 更新时间:2010-06-19 15:48:24

进入专题: 鲁迅  

王得后  

  不仅侮辱了人格,也败坏着人性。

  其次,人在历史中的地位和作用,同样是“中间物”。鲁迅在阐释这种“中间物”性的时候,着重强调的是谁也不是“天纵之圣”,每个都带着人的过去的,旧有的因子。他在《狂人日记》中,不但揭露家族制度“吃人”的根本特质,揭露“合伙吃我的人,便是我的哥哥!吃人的是我哥哥!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更进一步揭露道:“不能想了。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管着家务,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饭菜里,暗暗给我们吃。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这是一种深刻的自我解剖。但必须注意:这里反省的是“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是“未必”,是“无意中”。“不知者不罪”。解剖是必须的,反省是应该的,可以的,但是,不能由此得出人人都有“原罪”的结论。不能由此得出“错误人人有分”的结论。而放过了元凶。

  鲁迅说“我知道我自己,我解剖自己并不比解剖别人留情面。”(《答有恒先生》)这是真的。鲁迅解剖自己说:“我其实是‘破落户子弟’,不过我很感谢我父亲的穷下来(他不会赚钱),使我因此明白了许多事情。因为我自己是这样的出身,明白底细,所以别的破落户子弟的装腔作势,和暴发户子弟之自鸣风雅,给我一解剖,他们便弄得一败涂地,我好像一个‘战士’了。使我自己说,我大约也还是一个破落户,不过思想较新,也时常想到别人和将来,因此也比较的不十分自私自利而已。”(《19350824 致萧军》)“平生所作事,决不能如来示之誉,但自问数十年来,于自己保存之外,也时时想到中国,想到将来,愿为大家出一点微力,却可以自白的。”(《19340522 致杨霁云》)在“红色三十年代”,在中国,许多知识者以自封为无产阶级而骄傲,鲁迅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无产阶级,或属于无产阶级;相反,他认为自己是小资产阶级:“时代是这么变化,饭碗是这样艰难,想想现在和将来,有些人也只能如此说梦,同是小资产阶级(虽然也有人定我为‘封建余孽’或‘土著资产阶级’,但我自己姑且定为属于这阶级),很能够彼此心照,然而也无须秘而不宣的。”(《听说梦》)“我喜欢豪华版,也许毕竟是小资产阶级的缘故罢。”(《19350610 致增田涉》)

  鲁迅是真诚的。但是,在解读鲁迅的自我解剖的时候,需要认真和仔细,不可以意为之。比如,鲁迅解剖自己思想上,中了些庄周韩非的毒,什么是庄子的毒?什么是韩非的毒?不能从庄子和韩非的著作中去梳理,然后套加在鲁迅头上。只能就鲁迅所说“时而很随便,时而很峻急”去研究,去发现。

  人既然是“中间物”,人所创造的一切,自然而然都是“中间物”。人所创造的一切都是为人而存在的;人不会为自己所创造的一切而存在。包括自然,人是自然的产儿,人也是从自然中竞争诞生的,杀出一条血路成长起来的。从捕猎,采集,刀耕火种,以至于今天。人类是一切动物的天敌,最狡猾最凶猛的天敌,动物中凶猛如狮子,老虎的王者,硕大无朋的犀牛和大象,都逃脱不了人类的猎杀。以至于人类不可一日或缺而赖以生存的水,空气,阳光,也被人类污染到了危害人类生存的地步。可悲的是:今天,还只有少数觉醒的知识者认识到保护生态平衡,保护地球的严重性和迫切性,而“自私”“贪婪”仍然被各种旗号包裹着肆意破坏人类生存的环境。只有当地球村的大多数居民认识到必须拯救地球并有决策的权力的时候,只有当权贵阶级惊恐的感受到自己将有灭顶之灾,断子绝孙,并无可逃避,既不能躲进太空船,也不能依据外星球的时候,人类才会开始挽救自然的生态平衡,才会有拯救地球的切切实实的作为。

  一切都是变动的,在变动,将变动;虽然有曲折,有复旧,有倒退,但在总体的方向上,变动多是进化,发展,进步。一切都是“中间物”,没有不朽,没有“止于至善”。

  鲁迅“中间物”思想,具有普遍的认识作用。这种“中间物”的认识论,表现在两个重要的方面。一是执着现在,或许可以说是一种“现在主义”。鲁迅曾作《现在的屠杀者》,指出:“做了人类想成仙;生在地上要上天;明明是现代人,吸着现在的空气,却偏要勒派朽腐的名教,僵死的语言,侮蔑尽现在,这都是‘现在的屠杀者’。杀了‘现在’,也便杀了‘将来’。———将来是子孙的时代。”又作《杂感》申论这一观点:“仰慕往古的,回往古去罢!想出世的,快出世罢!想上天的,快上天罢!灵魂要离开肉体的,赶快离开罢!现在的地上,应该是执着现在,执着地上的人们居住的。但厌恶现世的人们还住着。这都是现世的仇仇,他们一日存在,现世即一日不能得救。先前,也曾有些愿意活在现世而不得的人们,沉默过了,呻吟过了,叹息过了,哭泣过了,哀求过了,但仍然愿意活在现世而不得,因为他们忘却了愤怒。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不可救药的民族中,一定有许多英雄,专向孩子们瞪眼。这些孱头们!”

  鲁迅的“现在主义”的根本特质,是执着“现在”,特别地“执着现在”。过去即历史是改革的对象,为了改革,往往不恤对过去即历史施行袭击,用他的话来说,是:“但我总还想对于根深蒂固的所谓旧文明,施行袭击,令其动摇,冀于将来有万一之希望。”(《19250331 〈两地书〉(八)》)这就是“有理想的破坏”。而“将来”,只是憧憬。将来的“新”可以不知道是什么;也可以不知道“新”的起来,就一定好。(参看《我和〈语丝〉的始终》)鲁迅的“执着现在”甚至达到这样的程度:“这是无法可想的,在我们不从容的人们的世界中,实在没有那许多工夫来摆臭绅士的臭架子了,要做就做,与其说明年喝酒,不如立刻喝水;待廿一世纪的剖拨戮尸,倒不如马上就给他一个嘴巴。至于将来,自有后起的人们,决不是现在人即将来所谓古人的世界,如果还是现在的世界,中国就会完!”(《有趣的消息》)

  在鲁迅思想中,没有“终极目的”。他曾回答青年的询问,明白表示:“现在只要有人做一点事,总就另有人拿了大道理来非难的,例如问‘木刻的最后的目的与价值’就是。这问题之不能答复,和不能答复‘人的最后目的和价值’一样。但我想:人是进化的长索子上的一个环,木刻和其他的艺术也一样,它在这长路上尽着环子的任务,助成奋斗,向上,美化的诸种行动。至于木刻,人生,宇宙的最后究竟怎样呢,现在还没有人能够答复。也许永久,也许灭亡。但我们不能因为‘也许灭亡’就不做,正如我们知道人的本身一定要死,却还要吃饭也。”(《19350629 致唐英伟》)

  二是怎样看待改革出现的新事物。鲁迅提出“中间物”的观念,就是针对新文化的用白话文代替文言文出现的文章。他定义这种新作家新文章有三种特质,一是新旧杂糅,“不三不四”;二是他从旧的走出来,洞察旧的致命要害,反戈一击,容易致胜;三是他也是“中间物”,必须消亡,也一定会消亡,不是不朽的楷模。正是这样的否定性的达观,有力地推动着改革,推动着新事物的产生。第一是理性地看待自己,自己不是“天纵之圣”,而是带着旧的因子;自己也不是不朽的神圣,只是“中间物”而已。第二,不要害怕新事物带着旧的因子,它只是“中间物”,不是不朽的范本,但必须有它,必须改革。只有改革,才有生路。鲁迅说:“总之:读史,就愈可以觉悟中国改革之不可缓了。虽是国民性,要改革也得改革,否则,杂史杂说上所写的就是前车。一改革,就无须怕孙女儿总要像点祖母那些事,譬如祖母的脚是三角形,步履维艰的,小姑娘的却是天足,能飞跑;丈母老太太出过天花,脸上有些缺点的,令夫人却种的是牛痘,所以细皮白肉:这也就大差其远了。”(《这个与那个》)

  

  三、“中间物”的“偏至”

  

  鲁迅以思想者出世,首先作《人之历史》,按发表次序,其次是《科学史教篇》,其次是《文化偏至论》,其次是《摩罗诗力说》,最后是《破恶声论》(未完稿)。明显是一组9系列的论文。首先诠解我们———人从哪里来,其次叙述科学发展的历史教训,特别之处在强调科学与人性的关系,说:“时泰,则为人性之光”。第三篇《文化偏至论》从欧洲近代思想文化发展的历史,提出“盖今所成就,无一不绳前时之遗迹,则文明必日有其迁流,又或抗往代之大潮,则文明亦不能无偏至。”并认为“根史实而见于西方者不得已,横取而施之中国则非也。”“文明无不根旧迹而演来,亦以矫往事而生偏至,缘督校量,其颇灼然,犹孑与躄焉耳。特其见于欧洲也,为不得已,且亦不可去,去孑与躄,斯失孑与躄之德,而留者为空无。不安受宝重之者奈何?顾横被之不相系之中国而膜拜之,又宁见其有当也?明者微睇,察逾众凡,大士哲人,乃蚤识其弊而生愤叹,此十九世纪末叶思潮之所以变矣。”这就是在改革大潮中产生的“中间物”,带有“偏至”的特性。这种“偏至”,包含两个方面。一是在发展过程中出现的“偏至”,如在“人择”和人对社会改革的主观设想中,不够理性,不尽合理。二是发展的结果存在“偏至”,如鲁迅在《文化偏至论》中指出的“社会民主之倾向”,产生“夷隆实陷,是为指归,使天下人人归于一致”的抹杀个性;又如多数决定的“民主”,也会产生“托言众治,压制乃尤烈于暴君”现象。新文化兴起与成长过程中,这种现象也是存在的。如钱玄同的废汉字说;汉字简化个别字不尽妥当;乃至第四批“简化汉字”的不得不废止。

  鲁迅,鲁迅思想,既然也是“中间物”,同样不能不带有“偏至”。鲁迅多次解剖这一点。他告诉自己的学生:“你好像常在看我的作品,但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所以很多着偏激的声音。其实这或者是年龄和经历的关系,也许未必一定的确的,因为我终于不能证实: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所以我想,在青年,须是有不平而不悲观,常抗战而亦自卫,倘荆棘非践不可,固然不得不践,但若无须必践,即不必随便去践,这就是我之所以主张‘壕堑战’的原因,其实也无非想多留下几个战士,以得更多的战绩。”(《19250318 〈两地书〉(四)》)他告诉自己的朋友:“我在《野草》中,曾记一男一女,持刀对立旷野中,无聊人竞随而往,以为必有事件,慰其无聊,而二人从此毫无动作,以致无聊人仍然无聊,至于老死,题曰《复仇》,亦是此意。但此亦不过愤激之谈,该二人或相爱,或相杀,还是照所欲而行的为是。因为天下究竟非文氓之天下也。”(《19340516 致郑振铎》)

  这样的例子,认真、仔细地研究分析,自然也可以看到一些。比如,鲁迅曾经大声疾呼:“中国的文化,我可是实在不知道在那里。所谓文化之类,和现在的民众有甚么关系,甚么益处呢?近来外国人也时常说,中国人礼仪好,中国人肴馔好。中国人也附和着。但这些事和民众有甚么关系?车夫先就没有钱来做礼服,南北的大多数的农民最好的食物是杂粮。有什么关系?中国的文化,都是侍奉主子的文化,是用很多的人的痛苦换来的。无论中国人,外国人,凡是称赞中国文化的,都只是以主子自居的一部份。以前,外国人所作的书籍,多是嘲骂中国的腐败;到了现在,不大嘲骂了,或者反而称赞中国的文化了。常听到他们说:‘我在中国住得很舒服呵!’这就是中国人已经渐渐把自己的幸福送给外国人享受的证据。所以他们愈赞美,我们中国将来的苦痛要愈深的!这就是说:保存旧文化,是要中国人永远做侍奉主子的材料,苦下去,苦下去。虽是现在的阔人富翁,他们的子孙也不能逃。”(《老调子已经唱完》)这是面对根深蒂固的旧文化施行袭击的改革关头,不能不有的痛切论断。从劳苦大众的立场、角度观察中国的旧文化,这无疑是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的;然而,旧文化当中还有为劳苦大众呐喊,对劳苦大众有益的文化在。鲁迅自己辑校了那么多的古籍即旧文化,鲁迅自己著作《中国小说史略》就是明证。

  又比如,鲁迅指出:“历史是过去的陈迹,国民性可改造于将来,在改革者的眼里,已往和目前的东西是全等于无物的。”(《〈出了象牙之塔〉后记》)其实,历史,在鲁迅心里,那里是“无物”呢?鲁迅是最重视研究历史,主张“读史”的一个人。他说:“史书本来是过去的陈帐簿,和急进的猛士不相干。但先前说过,倘若还不能忘情于咿唔,倒也可以翻翻,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形,和那时的何其神似,而现在的昏妄举动,胡涂思想,那时也早已有过,并且都闹糟了。试到中央公园去,大概总可以遇见祖母带着她孙女儿在玩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鲁迅  

本文责编:xiaol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4365.html
文章来源:《鲁迅研究月刊》2009年第11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