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卫东:哈贝马斯在汉语世界的历史效果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78 次 更新时间:2010-02-09 11:12:56

进入专题: 哈贝马斯  

曹卫东  

  

  其实,对于“公共领域”概念能否适用于其他文化语境的问题,哈贝马斯本人一直都持一种审慎的态度。他在《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一书中初版序言中就曾认真地提醒过人们:

  “资产阶级公共领域”是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范畴,不能把它和源自欧洲中世纪的 “市民社会”的独特历史发展隔离开来,使之成为一种理想类型,随意应用到具有相似形态的历史语境当中。[22]

  然而,哈贝马斯的这一提醒并没有阻止住汉语学界的运用热情,反而引起一些学者的质疑。许纪霖指出:

  不管哈贝马斯本人如何谨慎,公共领域……已经从一个特殊的经验分析,演化为一个拥有广泛解释力的理想类型,它从欧洲的历史中被抽象出来,成为一个与现代性问题相关联的普适性的解释架构。[23]

  正是基于这样一种认识,许纪霖撰写了长篇文章《近代中国的公共领域:形态、功能与自我理解??以上海为例》,不仅对自清季到民末全国尤其是上海公共领域的发展状况作了详细的探究,而且对中国传统中的“公共领域”资源进行了梳理。和黄宗智一样 ,许纪霖也是取公共领域与社会、国家三元对立的观念。他认为,“公共领域”不是政治领域,既不同于一般的政治投票,也不同于私人领域,与以市场为核心的市民社会更不是一回事:

  公共领域介于这二者之间……并对政治权力通过社会舆论进行公共监督和批评。这一以公众舆论为基础的政治合法性,正是公共领域的价值和意义所在。[23]

  不难看出,许纪霖与黄宗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了“公共领域”的内在政治功能,即“公共领域”是政治合法性的来源之所在。在许纪霖看来,“公共领域”概念的普世性在于:“由独立的、具有理性能力的公众,在此空间之中从事公共批 判,形成公众舆论。”[23]所以,凡是具有这类特征的社会现象都不妨纳入到“公共领域”范畴下进行分析,而其中尤为重要的即为一种不偏不倚的公众舆论。

  许纪霖赋予了“公共领域”一种解释框架的意义,而废除了它的具体历史内涵。以此为标准,儒家的民本主义、士大夫的清议传统都被整合进了“公共领域”范畴。近代以来,最初是学校、社团和报纸成为“公共领域”的“三位一体”,后来,报纸逐渐独自 担当起了造就公共舆论的重任。在许纪霖看来,中国历史上的“公共领域”与哈贝马斯所谓的“公共领域”之间的不同在于,前者的参与者不是市民,而是社会精英;阻碍其发展的也不是晚期资本主义的金钱和权力渗透,而是无法在体制内获得合法地位和内部 的党争。

  

  三

  

  黄宗智和许纪霖在解读“公共领域”概念时都把目光投向了历史。黄宗智根据中国历史特殊情况,提出“第三领域”,可以说是对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概念的挑战、丰富和发展。许纪霖则紧紧扣住“公共领域”中的公众舆论和政治合法性,分析公众舆论 和媒介在中国古代直至近现代的特殊政治功能,但他对传媒的分析主要着眼于意识形态批判,没有对传媒在“公共领域”中的作用展开具体细致的分析。这一任务被传媒领域里的学者积极承担了下来,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展江的《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与传媒》[24]一文介绍了哈贝马斯在其《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中对传媒的阐述,并发现正是传媒功能的弱化导致了现代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反观中国媒体的现状,展江指出,大众传媒,尤其是新闻媒介,长 期以来只是习惯于被领导,而不习惯于发挥监督和批判的作用。在其另一篇文章《传媒评论的范围和任务》[25]中,展江认为,大众传媒作为中国社会中权势集团的成员,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凭借其行业垄断地位,迅速与经济利益挂钩,染上了浓厚的商业色彩 。这种政治权力与经济利益的结合,既是新闻/大众传播市场化、产业化的一种要求,也导致了权力的失衡。与此相应,新闻媒介的新闻事业功能也有所退化,即明显从报道、批判、形成舆论转向报道、解释、反映舆论;在媒介内容上,新闻报道和新闻评论与 非新闻性内容和广告的比例日益缩小,仅能一般性地满足公众对当下问题、事件和过程的知情需求。这些传媒在与大众的交流中,固然也存在着反映群众心声的倾向,也试图包含一些法制内容,但还远远谈不上具有深刻的政治批判性特征。

  在新闻媒介监督作用微不足道的情形下,舆论监督的重任,就历史地落在了媒介评论的身上。在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概念中,时事性杂志占有最重要的地位,它提供给读者的是可以不断咀嚼回味的东西,并激发起读者的想像力和反思能力,引导他们追求 理想的东西。它也不像报纸那样具有强烈的地方色彩,而是以一国的国民为其“引导” 的对象。展江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现象。通过深入地分析,他指出,相对于报纸、广播和电视而言,中国大陆的时事性杂志尚处在很低的发展水平上,不但种类少,发行量也 小,很少具有全国性的影响力。究其原因,主要在于时事性杂志赖以生存与运作的政治空间过于狭小,含有批评、曝光、揭丑成分的深度报道和评论难有立足之地,而这正是时事性杂志生命力之所在。

  展江对时事性杂志的生命力虚弱的原因分析,是缺乏政治批判意义上的吸引力,可以说是切中肯綮的,中国的政治现实确实不能允许西方式的新闻自由出现。所以,从公众舆论的角度来看中国的“公共领域”,可以发现它的发展程度还很不充分??开放性和 互动性不够;应该作为重要参与者的大众还是配角,仅仅处于被动接受状态;媒介成了一种权力,而非交流的渠道。可见,哈贝马斯集中批判的资本主义公共领域的“再封建化”(refeudalization)[26]和商业化的问题,在我国当代传媒中,并不是一个后天的发展趋势,而是与传媒一直相伴随的先天问题。能否形成“公共领域”,在中国需要克服的客观难题还很大。

  展江的分析紧扣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概念的学理层面,主要是从宏观的角度考察了中国当代媒介的发展状况,而且从中看出了中国媒介在营造“公共领域”过程中的无力与不足,其发现令人悲观。与此同时,另有一些学者把希望的目光聚焦在新型媒介上 ,比如自由度较高的网络,试图通过微观分析来寻找建构中国“公共领域”的乐观前景。

  许英在《互联网?公共领域与生活政治》[27]一文中指出,1998年3月由“沈洪嘉事件 ”引发的网际公共讨论展开得可谓如火如荼,中国民众似乎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一下子跨越了几千年:已经由私民社会里的“私民”,成长为有能力进行理性辩论的独立“ 公民”。由“沈洪嘉事件”引发并借助于互联网展开的网际公共讨论虽然几经波折,却仍然近乎完美地实践了哈贝马斯那被许多学者指责为“过分理想化”的“公共领域”概念:

  公共领域首先是我们社会生活中的一个领域,它原则上向所有人开放。在这个领域中作为私人的人们来到一起,他们在理性辩论的基础上就普遍利益问题达成共识,从而对国家活动进行民主的控制。[28]

  许英认为网际公共论坛对构造“公共领域”的可能性主要体现在以下几点:BBS等网际公共论坛不但原则上向所有人开放,而且在事实上已经向所有网民开放;在网上加入“ 沈洪嘉事件”讨论的绝大部分网民,都是“真名不具”的“私人”;频频贴出的文章与 海量的投送次数表明,“理性辩论”已经在这些“私人”网民中展开;讨论的主题由对沈洪嘉的“精神支援”,很快上升到对中国电信体制的全局思考,这表明公共讨论的议题已经上升到“普遍利益问题”。最后,中国电信在达成“共识”的大众舆论面前承诺 调整电话资费,开始着手进行体制改革。由于诸多网际公共论坛的出现和大众的积极参与,中国民众已经成功地对“国家活动”进行了一次“民主的控制”。至此,这一过程虽几经周折,但还是取得了非常骄人的成果:推动了一场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规 模最大的电信体制改革。因此,在许英看来,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说,这都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公共领域建构实践。

  

  四

  

  以上我们以《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为例,对哈贝马斯在汉语世界中的接受过程做了简要的梳理和分析。不难看到,哈贝马斯进入汉语世界,真是应了德国接受美学的那个主张,在很大程度上的确是由于汉语世界的主动需求而造成和推动的,当然,也许正是 由于汉语世界在接受哈贝马斯过程中过于突出自身的“主体性”地位,才使得哈贝马斯的理论目前虽然已经被大面积地引入汉语世界,一度甚至还达到了“热”的程度,但这丝毫也不能遮蔽汉语世界对哈贝马斯的理解存在着很大的偏差,在运用上就更是存在诸 多值得进入探讨的问题了。

  不妨还是以《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为例。上文已经指出,“公共领域”概念在汉语世界的研究和运用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是,其中存在的问题也是很明显的。我们知道,“公共领域”概念在哈贝马斯那里是其现代性批判的人口,内含着深刻的历史前 提和政治动机。而汉语世界在运用这一概念时,往往忽视了其历史语境和政治动机,特别是其中蕴涵着的丰富的政治批判意识,相关研究成果要么局限于对中国历史的研究而刻意回避现实政治问题;要么在面向现实的时候单取传媒研究而走向狭隘化,基本上忽 略了其中的政治批判内涵。此外,我们也没有充分注意到,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哈贝马斯虽然没有重新突出强调其“公共领域”概念的重要性,但却一直在丰富和发展自己的“公共领域”概念,这一点可以说集中体现在他的“后民族结构”理论当中。按照哈 贝马斯的说法,在全球化的挑战下,我们要想超越民族国家,建立一种“没有世界政府的世界内政”,其关键就在于建构起一个能够包容所有世界公民的“全球政治公共领域 ”。由此,哈贝马斯对“公共领域”的关注已经超越了民族国家的语境而步入后民族状 态,而我们目前的研究几乎毫无例外地还局限于单一的民族国家,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

  因此,无论是就“公共领域”概念而言,还是就哈贝马斯的整个理论来说,笔者依然坚持多年前提出的意见:

  当代中国处于急剧转型过程当中,现代性的冲动一波强似一波,政治变革、社会变迁、文化认同的危机以及个体信念的矛盾,都是我们始料未及的,也是我们的传统理论资源所难以解释和解决的。在这种情况下,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公共性”规范批 判为我们从事当代中国的社会批判提供了一定的可能性,当然,这决不意味着我们要唯他是从,而是说他的批判精神和批判技巧值得我们借鉴和落实。[29]

  或许,现在还要补充一点的是,我们要顺应全球化的挑战,在一种已经露出端倪的“ 后民族结构”的条件下,重新审视哈贝马斯的理论,也重新审视当下中国的现实处境,促使哈贝马斯与汉语世界之间早日建立起一种良性的互动关系。

  

    【参考文献】

    [1]本文系提交给“现代的规范性及其文化语境国际学术研讨会”(2004年11月16-17日,日本东京)的论文,张广海和白馨馨帮助做了许多准备工作,特此致谢。

   [2]请参阅张继武摘译,《哲学译丛》,1984,第1期。

    [3]请参阅高地、鲁旭东、孟庆时译,《哲学译丛》,1986,第3期。

   [4]请参阅郭官义译,《哲学译丛》,1986,第3期。

   [5]请参阅薛华译,载《哲学译丛》,1986年,第4期。

   [6]请参阅陈学明:《哈贝马斯的“晚期资本主义”论述评》,重庆出版社,1993。

   [7]请参阅薛华:《哈贝马斯的商谈伦理学》,辽宁教育出版社,1988。

    [8]请参阅霍尔斯特:《哈贝马斯传》,章国锋译,东方出版中心,2000;奥斯维特:《哈贝马斯》,沈亚生译,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9;中冈成文:《哈贝马斯??交往行为》,王屏译,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豪:《哈贝马斯》,陈志刚译,中华书局, 2002。

    [9]请参阅余灵灵:《哈贝马斯传》,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

    [10]请参阅曹卫东:《交往理性与诗学话语》,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1。

    [11]请参阅章国锋:《关于一个公正世界的“乌托邦”构想??解读哈贝马斯交往行为理论》,山东人民出版社,2001。

    [12]请参阅郑召利:《哈贝马斯的交往行为理论》,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

    [13]请参阅龚群:《道德乌托邦的重构:哈贝马斯交往伦理思想研究》,商务印书馆,2003。

    [14]曹卫东:《关键词:交往》,载《读书》,1995,第2期。

    [15]曹卫东:《哈贝马斯?公共领域?其他》《中华读书报》,1998年11月4日。

    [16]曹卫东:《哈贝马斯:步入公共领域》,载《读书》,1998,第12期。

    [17]于海:《公共领域的起源和演化:读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变>=,载《社会》,1998,第6期。

    [18]曹卫东:《哈贝马斯?公共领域?其他》《中华读书报》,1998年11月4日。

    [19]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曹卫东译,上海学林出版社,1999,第18 页

    [20]哈贝马斯:《关于公共领域问题的答问》,载《社会学研究》,1999,第3期。

    [21]黄宗智:《中国的“公共领域”与“市民社会”???国家与社会间的第三领域》,载邓正来、J.C亚历山大编《国家与市民社会??一种社会理论的研究路径》,中央编译出版社,1999。

    [22]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曹卫东译,上海学林出版社,1999,初版序,第1页。

    [23]许纪霖:《近代中国的公共领域:形态、功能与自我理解??以上海为例》,载《史林》,2003,第2期。

    [24]展江:《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与传媒》,载《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学报》,2002,第2期。

    [25]展江:《传媒评论的范围和任务》,载《当代传播》,1998,第2?6期。

    [26]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曹卫东译,上海学林出版社,1999,第170 -171页。

    [27]许英:《互联网?公共领域与生活政治》,载《人文杂志》,2002,第3期。

    [28]哈贝马斯:《公共领域》,载汪晖、陈燕谷主编《文化与公共性》,生活?读书 ?新知三联书店,1998。

    [29]曹卫东:《从“公私分明”到“大公无私”》,载《读书》,1999,第2期。

    进入专题: 哈贝马斯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文艺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1743.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