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细节都让我们牵肠挂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20 次 更新时间:2009-05-11 12: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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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青冰点  

  有红色塑料脸盆,甚至有的用塑料袋包起,塞在废旧轮胎里。

  

  4 但这就是眼下的映秀:一个住在板房里的小镇,一个什么都是临时的小镇。

  

  即使是以“胆子大”远近闻名的映秀生意人,也没法摆脱心里的惶恐。有一位女老板,她卖过菜,开过服装铺,并经营着镇里最大的录像厅,9年前,一场大火烧光了她的房子和所有财产,但她没有气馁,又一次盖起了两层楼房,并还清了所有欠款。而这一次,地震一来,她又瞬间一无所有了。

  地震后,她也在板房里开起了旅店。但和以前不同,她把赚到的每一分钱都存到银行里。她深怕目前的一切都是短暂的,远不如存折上的数字实在。这个数字已经接近5000元。

  映秀镇一家银行的账簿,忠实地记录着这种变化。从地震到现在,这里的存款余额从2975万元,增加到3757万元,增长了782万元。而与此相反的是,以前居高不下的贷款数额,现在却一直在回落。

  银行外面的提款机屏幕上,落着厚厚的尘土。有人想提取7万元现金遭到了拒绝,因为库房里根本没有那么多现金。

  在邮局,堆满了外地寄来的各种邮包。有手机这样的稀罕物品,也有外地人捐来的衣服,以及送给小学的教材。不过,这些邮件投放起来并不容易,邮递员往往找不到收件人。有的时候,这人明明今天还住在这里,明天再去找,却搬走了。

  法庭的审判厅里,黑色椅子上落着一层薄灰。镇上专门为人们写状子的文化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上沾着灰土。他不需借助笔记本就能背出,地震过后,他替15对夫妇写了离婚状子。有些夫妇,因为其中一方独吞了地震补偿款,结果吵闹起来,不可收拾。另一些,则是地震前就有矛盾,但一直将就着过,地震一来,孩子死了,房子也没了,“再也没什么牵挂了”。极少的人,“有那么一两对”,是因为地震逃生的时候,“没有牵一下手就跑”,而产生了不信任。

  除此之外,关于财产的纠纷最多:父母死后,兄弟要争遗产;房子倒掉,原先付出的租金却要不回来,最后总要闹到法庭去。

  地震过后,外来的人越来越多。人们从全国各地,甚至国外赶来,这让当地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也开始学起了普通话,尽管他们的乡音十分顽固。有一幕场景让人难忘,一位50多岁的妇女,正一板一眼地学着用普通话说“美好”。

  记者也越来越多。在映秀镇的公墓,看墓老人已经不再像开始那样紧张。经过几名记者的点拨,他们两人已经掌握了被拍摄时的姿势要领,一看到镜头对准自己,便会拿起扫帚,不看镜头,把目光望向远方。

  而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5月12日周年纪念日高峰,人们早开始忙活起来。埋葬着大部分死者的公墓前,参观者和祭奠者与日俱增,卖香烛的老人和防火的老人一下子都有了事情可做。照相馆里一张又一张地印着“震中映秀”的塑封照片,每张10元钱。骑着摩托车的青年专门载人到附近的地震喷发点参观。几乎每一个生意人都铆足了劲儿要大赚一笔。他们都明白,周年纪念的高潮来得快,去得也会很快。

  当然,在映秀,最令人欣喜的消息是,地震时刚刚出生的婴儿,如今已经在步履蹒跚地追着游人拍照了。而在中滩堡村,失去了两个女儿的母亲邓清秀,正在肚子里孕育着新的生命。再过一个多月,孩子就要出生了,这是今天这座临时性的映秀小镇上永恒的东西。

  

  汉旺:停止与开始

  

  本报记者 包丽敏

  

  时间在汉旺镇的老城区永远停止了。至少从广场上那座钟楼看起来是这样。它的指针,一动不动停在了14时28分。一年来,它再也没有前进过。

  这座凝固的钟楼,如今被人们称为“5·12钟楼”。“原来外头哪个晓得这个钟楼呢?”一个叫刘启禄的小摊主说:“现在全国都晓得,全世界都晓得。”

  地震4个月后,老刘就在钟楼下不远处摆了处小摊,专卖各种地震纪念品。他卖一种钟楼模型,小小的,黄铜色。据说地震后不久,汉旺镇所在的绵竹市里就有人嗅到了商机,批量生产了大批这种模型。他还卖纪念照片,但只卖一种,仍然是这座钟楼。

  像这座钟楼一样,某种程度上讲,汉旺镇也停止了。

  在镇上曾经最繁华的中心街区,那些建筑的废墟和遗骸凝固在那里,保留着一个川西小镇在本世纪初的最后模样。踏实制鞋店、香飘飘糕点、神龙瓜子、老陈鱼具店、阳光婚庆,还有罗胖子牛肉店,门脸儿都还在。一家时装店橱窗上贴着“新款上市”,姐妹美容美体SPA馆却放下了卷帘门,一品坊茶楼还留有订座电话,叫水晶之恋和靓妆女人的店铺空空如也,特调果汁雪泡的冰品店再也没有了顾客。山里人歌厅和南少林跆拳道馆只剩下两块招牌,东南珠宝店却照旧钻石5~5.5折,外加礼品。农村信用社门窗皆无,但它所在的那座6层楼镶着的4个镏金大字仍然响当当:金融大厦!汉旺客运站尽管已经倒塌废弃,却还是“严禁携带易燃易爆危险品进站乘车!”

  一条警戒线将通往中心街区的道路封锁起来,几个警校的学生被派来把守。有关部门决定,这些废墟将建成一处地震遗址,供人参观和凭吊。汉旺人既往的生活就终结在这片废墟里,到处都是遗迹:一只凉鞋,一只红色女式挎包,一只变形的不锈钢水杯,一张工人退休证,或者一个绒布玩具。坍塌的门框上还剩半边春联“福到财来千秋富”,那是屋主对自己寄托的祝愿。塑料模特的肢体,散落在瓦砾堆上,这里一只腿,那里一只手。

  即使是在这个有意要被凝固起来的地方,其实仍能感到时间在走动。这里曾经到处是救援的人、呼救的人、哭喊的人和死去的人,弥漫起尸臭,到处撒着白色的消毒粉。现在,这里只剩废墟。一场雨过后,草木散发出清香。树木照样长绿,失去主人的樱桃又一次红了。

  如今,汉旺镇唯一还能看到死亡的地方,是刘启禄和他的同行们的影碟机。据刘启禄的说法,是一位不知姓名也不留电话号码的外地人,开着一辆没有牌照的车,把一批又一批自行刻录的VCD送到刘启禄们的小摊上贩卖。这个人还给刘启禄配备了一台很小的电视和发电机,好让他向前来购买这些纪念光盘的顾客一遍遍播放地震后的场景。从刘启禄的小摊,沿着钟楼往南,短短100多米的距离内,共有4个小摊在卖这些光盘以及其他地震纪念品。

  那座钟楼,一年里不知道跟多少个或面色凝重或面带笑容的凭吊者和观光客一起合过影,迎接了不知多少来自全国各地的团体,以及散客。“外国人也不少!”

  1 记者一直渴望在汉旺镇新的规划中找到新钟楼的位置,可始终没能如愿。但这并不等于汉旺时间依然停止。事实是,44岁的建筑女工任文秋就总在赶时间。每天早上8时,她都要准时赶到工地,给工地上的技术工人打下手,一直干到下午6时,中午只有一个小时休息和吃饭的时间,晚上还总是加班。

  再过一年,这块离汉旺镇老城区约两公里的工地上,将要建起一座全新的镇子——汉旺镇原地异址重建。汉旺人说,这一次要离龙门山远一点。跟任文秋一样,工地上几乎所有工种都在赶时间,原定三年完成的建设任务将压缩到两年完成。

  “时间不够用啊。”一位施工人员擦着晒得干黑的脸,说:“一个字,累!”

  去年地震后不久,来自江苏无锡市的援建人员就开进了汉旺镇。二三十个说着软软的吴语、一点不能吃辣的江南人拖着行李,离开家人,带上一个厨子,着手对汉旺镇进行全新的规划。“小任务,大政治,我们一点都不敢懈怠的。”援建队伍中的一位处长说。

  据说,新镇里将来的楼房,会融合江南风格和川西民居的特色。但不少汉旺人其实直到现在还害怕楼房。比如一家旅馆的老板娘,地震中砸断了一条腿,一边脸颊至今还有一处凹进去,尽管家人都住进了自家并未倒塌的楼房,但她照旧拖着不大利落的腿,一直坚持住在院子内搭的地震棚里。“脑壳虚了嘛。”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一个小学生,到县城亲戚家做客,虽然大着胆子走进楼房,但当他看到杯里的水轻轻一晃时,他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还听说,去年地震后不久,汉旺的帐篷小学开学,老师们去通知孩子们上学,不少孩子开口就问:是楼房吗?楼房我不去。

  不过任文秋对这些新建的房子并不担心。“这个房子建得好的很,”她和同伴用手比画着说:“柱子这么粗!”

  自从新镇开建,这个矮个子的汉旺本地女人就来到工地。今年5月12日前,将会有一座自来水厂、一所医院、一所幼儿园以及一所小学率先竣工。任文秋一直在幼儿园和小学的工地上打杂。“一根柱子(就有)36根25毫米的钢筋,我都数过。”她又伸出食指和拇指比画:“两根钢筋之间距离才这么宽!密密匝匝,一层层交叉的。钢筋扎一层,混凝土浇灌一层,再扎一层,再浇灌一层。”

  “我们看了好开心,这回放心了。”她咧开嘴笑。

  “我回去跟邻居的娃娃说,这回你们要享福了,那么好的学校,10级地震都不怕!”

  2 她的这个说法,想必今年读六年级的男孩杜一也会赞同。今年4月底的一天,他和两个女同学放学后溜进了这个工地。远远地,他们看到那所已经开始刷外墙涂料的新小学,女同学忍不住叫了起来:“哇噻,好漂亮!好爽啊!”等他们走到跟前,杜一也忍不住叫了起来:“比我们原来的学校好一万倍!”

  杜一在汉旺镇中心小学从一年级读到五年级,去年5月12日,学校那幢建于上世纪70年代的教学楼从两头楼梯口开始垮塌,杜一当时刚刚跑到楼梯,被埋了进去。“我什么都不知道了,等睁开眼,发现眼前黑的,就喊救命。我现在简直没法回忆,像做梦一样。”这位班里的小班长说。他最终被幸运地救了出来,只是头上缝了20多针,但是班里的11个同学却永远离开了。他的同桌也死了。

  杜一经常想起那些同学,有时在梦里会见到他们,毕竟,“我们在一起5年了”。有一次,他梦到自己站在原先学校的操场上,突然四周的房子开始垮塌,地也往下陷,“只有我一个人,好孤单啊,我就哭,然后就醒了,醒了发现脸上真的有眼泪”。

  所以杜一害怕楼房。不过他指了指那所新建的小学,说:“这个房绝对敢住,因为它是现浇的、框架结构的、柱构造的。”

  这个小学男生一口气说出的这些术语,让他的女同学很是惊讶,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他于是解释:“现浇的,就是先用钢筋扎好,再把混凝土浇上去;框架结构,就是房子不会倒……”他把从大人那里留心听来的话,像背书一样非常顺溜地背给女孩们听。

  如果问汉旺人现在讨论最多的话题是什么?那么小学里一位姓张的老师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房子。”如果你恰巧听到12岁的杜一和他11岁的女同学李倩在放学回家路上的对话,你也许会相信这个判断。他们就像两个大人一样,突然低声讨论起谁家的房子属于哪种等级的损毁,需要哪种程度的加固。要是你对此表示惊讶,他们就会仰起脑袋,不以为然地告诉你:“这是常识呀!”

  去年地震过后,镇上的居民先是在救灾帐篷里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大多搬进了离老镇好几公里外的板房区。住在板房里,人们在屋外搭个棚棚做饭,去公共卫生间上厕所,家家私底下必备一只夜壶。最怕的是打雷,下暴雨以及刮大风,还有冬天太冷,夏天太热。最开始入住的时候,一下雨,板房区的路面就泥泞不堪,有时一脚踩下去,烂泥立刻没到脚背。即使现在,雨后的路面依然布满积水。隔壁人家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自己有什么私密话要说,要么放低声音,要么干脆把自家的电视音量调高些。但人们慢慢习惯了这种生活,他们会知足地说:“比住帐篷好多了。”

  还不到5月,板房区里有女孩已经穿起了透明丝袜和短裙,也有女人穿上高跟的凉鞋,露出涂了丹蔻的脚趾头。板房里开了不少美容美发店,其中有一家不仅提供48元起的烫(卷)染服务,还出售美甲和彩色文身,并且可以烫睫毛和嫁接头发。此外,有日用百货铺子,有干洗店,有眼镜行,有台球桌,有租书铺,还有个周聋子专门换拉链、缝裤边。

  尽管如此,人们依然在期待中谈论着房子。新镇上将要建起一批廉租房和安居房,他们揣测着将来的分房政策,也无法确切知道究竟何时能搬进新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需要为新房支付一笔不菲的购买费用。按汉旺镇党委书记张扬武的说法,是“由于房子抗震级别高,导致造价成本高,与居民收入低构成矛盾”。

  而汉旺镇辖下那些农村的村民,除了少数人家房屋没有震塌,近90%的人家都在忙着重建。他们要赶在雨季到来之前完工,而且田里的麦子也快熟了,需要地方来存放,更何况,镇政府要求他们必须在5月12日之前开工。

  汉旺,现在是建材商的天堂。尽管随着一家又一家建材店不断开张,商人们抱怨说利润变薄,生意难做,但灾后红砖、水泥等价格确实一度猛涨,即使现在价格下跌,也只是回落了一点,仍然远比灾前高得多。一家外地的水泥厂特地到汉旺所属的绵竹市设了办事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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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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