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细节都让我们牵肠挂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21 次 更新时间:2009-05-11 12:01:26

进入专题: 汶川地震周年祭  

中青冰点  

  去了离家100多公里以外的眉山上学。每到放假,才能回家看一看。

  原本,这个15岁的小男孩儿很调皮,在班上是“让老师头疼的人”。但现在,他学习很努力。上学期末,他的总分已经进步到班上第二名。学校特意给程勇发了2000元奖学金,他原封不动地上交给父母。刘志珍告诉他,可以用这笔钱去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那我还是把钱存起来吧,以后上大学用。”程勇回答母亲。

  这个原本悲伤的女人,逐渐变得坚强起来。她把那些好心人的电话都存在了手机里,逢年过节,主动发短信问候。“我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下去呢?”她时常这么问自己。

  公公遇难后,刘志珍一手操办了老人的丧事。周围的邻居说,“村上十几年来没见过这么风光的葬礼”。可看着丈夫一天天消沉下去,她心里“像刀扎似的”。

  刘宏葆上门那天,有一同来的佛山记者问她:“家里这么困难,你怎么不和我们领导要房子、要钱,要修这条路做什么?”也有相熟的邻居笑话她“猪脑壳,进水喽”。

  “以前我有两个儿子都不怕,现在只有一个了,我还怕什么?”她回答:“修路是我公公生前的愿望,我要帮他完成。”

  当然,刘志珍心底也还有一个愿望:每次下山,她都绕着去镇子上正在新建的汶川二中看看,虽然“看不明白建筑的学问”,但她希望佛山的援建队能把这个学校“修得牢靠些”。

  “以后,老二就要在这里读高中了。”望着山坡下的汶川二中工地,她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到时候,我就能告诉他,要是再遇上地震,你就不用往外跑了,待着别动。这个教室很安全。”

  

  准备

  

  “狗日的要修水泥路喽!”对于这个原本宁静的小山村来说,这消息就像一粒火星子丢进油锅里一样炸开了。

  从4月初决定要修路开始,连山坡村一组的50多个村民连续开了5次会。很多村民丢掉了原本的工作,从成都、都江堰等地赶回村子里,商量起这件“自家的大事情”。

  但经费实在太紧张了,整个镇子都在重建,到处都需要钱,建材的价格一直在猛涨。刘宏葆挤了挤预算,从原本的工程抢险资金里抽出30万元,可这笔钱也只够购买砂石和水泥,以及租用必须的机器设备。

  而且,村民各家各户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有的村民希望修路能买自家的砂石;有些人地里的青苗会被毁坏,他们想着要点赔偿;有人开始时捐出了自家的几块棕垫,可回家被老婆一说,又反悔了。

  这些没读过多少书的村民们,开始动用自己所有的生活智慧,来解决这些问题。

  这个自发组成的修路队,上至70多岁的老人,下至10多岁的女娃,全部是义务参加。他们在一张中学生的作文纸上,写下了连山坡一组58个村民的名字,出工的人画上一个圈,缺席者画个叉,每缺一个工,就罚款60元钱。

  为了节省经费,村民们动用各自全部的社会关系。搅拌机是一个在镇上修摩托车的村民从表哥那儿租来的,每个月900元,比市场价少了300元;另一个村民找朋友买了200多吨水泥,每吨比市场价便宜了30元,光是这一项就节省了6000多元。

  修路队成立了4个小组:施工指挥组、测量组、材料采购组、财务监督组。每个组的“领导成员”有3人,由村民自发投票、选出村民小组里“最有威信的人”担任。每天晚饭后,他们就集中在程林祥家里,分配第二天的工作,协商正在出现的问题。

  程林祥也慢慢从消沉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这些天,他正带着一帮年轻人,到10多里地外的深山里砍树,然后用摩托车拖回家里,加工成一块块2米来长的木板,供修路使用。

  按照山里的风俗,在父母过世后的100多天里,做儿女的不能剪头发。程林祥两个多月没剪过发,头发已经很长了,上面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木屑。可他只管埋头加工木板,甚至都顾不上抖一抖。他手上那些掉了漆的木工工具,都是父亲留下的。

  “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他说:“我要修好这条路,帮爹爹完成他的心愿。”

  山下的刘宏葆,正忙着镇子的重建,没有亲自过问这条路的进展。但从旁人那儿,他或多或少听说了一些修路队点点滴滴的故事。

  “村民们太值得尊敬了。”他感慨地说:“如果灾区的老百姓都能够这样自救,那地震后的重建工作该省多少心啊!”

  4月29日这天晚上,在修路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的时候,刘志珍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又地震了。这条山路上挤满了从山上滚下的大石头,她怎么也爬不过去,可程磊突然间出现在她眼前。他让刘志珍抓住自己的脚踝,带着她慢慢飞到了一块平地上,把她放了下来,然后就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这个母亲和旁人回忆起了这个梦,很认真地问道:“你说,军娃(程磊的小名)是不是想告诉我,这条路一定能修得成?”

  那个人还没有回答。她就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笑着说:“我想,一定是的。”

  

  夜话

  

  夜深了,山里下起了小雨。

  这是4月30日晚上9时许,修路队终于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材料和机器设备全部到位。山路太窄了,搅拌机和水泥运不上去,只能放在半山腰的一块空地上。

  担心材料和机器被人偷走,修路队的壮劳力们自发组织了一个守夜队,每天轮流排班守夜。他们住在堆满水泥的救灾帐篷里,有人从山上的家里抬下了一张木床。

  这天下午,在这条山路上,修路队差点又出了车祸。前一天夜里刚下过雨,一辆运砂石的小四轮打滑失控,半个驾驶室已经冲到了悬崖外。幸好后面装载的砂石很重,才没有摔下山去。

  “狗日的,差个两秒钟,我就没命喽!”这天晚上,正好轮到这辆小四轮的司机程建超守夜,在一片漆黑的帐篷里,这个19岁的大男孩手舞足蹈地回忆起那惊险的一幕,嘻嘻哈哈地笑着。他的哥哥程建学原本在映秀镇打工,在去年的大地震中失踪,至今没找到遗体。

  “你小子积德了,命大啊。”一起守夜的几个村民也大笑着。在外人看来,他们谈论的好像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山村的夜很冷,4个守夜人只能挤在一床被子里取暖,有人打亮了打火机,点上一根烟,在微弱的火光下,可以看到从嘴里呵出的阵阵寒气。

  但接下来讨论的,却是一个很热闹的话题。有人问道:“你们说,等路修好了,我们该怎么感谢佛山的人?”

  “摆上三天三夜酒席,请他们喝个痛快。”程建超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人家有纪律,不能喝酒的嘛。”有人表示反对:“我们送他们山上的特产、土鸡蛋,城里面卖一块钱一个呢。”

  “那些东西吃几天就吃光了嘛。”又有人表示反对:“我们还是送锦旗,写上我们所有人的名字,敲锣打鼓给他们送去。”

  “我们给这条路取一个名字吧,和佛山有关的。”沉默了很久的程林祥突然开口说:“我想好了,就叫佛援路,佛山援助的路。”

  不过还没等别人说话,他又否定了自己的建议:“佛援路不好,不好看,还是叫佛缘路吧,我们和佛山有缘分。然后,再给它刻块石碑,能传个几百年。”

  “老程,你还真有两下子啊!”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

  夜里10时多,累了一天的人们逐渐沉默了,雨越下越大,打在帐篷的顶上,叭叭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狗吠。透过厚密的雨幕,在暗灰色的天幕下,有着大山沉默的侧影,山岭的最高处,闪烁着几道微弱却又清晰的灯光,温暖着守夜人的视线。那儿是他们的家。

  

  开工

  

  佛缘路终于正式开工了。

  5月2日早晨8时,修路队的人们吃过早饭,陆陆续续来到程家的大门口集合。这儿热闹得“像赶集似的”,就连路旁猪圈里的几头大肥猪,也兴奋得嗷嗷直叫。

  开工之前,程林祥把自家的饭桌端到门口,搭成一个临时香案,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开工仪式”。桌上摆着四碗供品——土鸡蛋、豆花、蛋糕,以及一块切成方块的肥肉。他点燃了蜡烛和香,烧了一叠纸钱,又磕了三个头,求山神保佑施工顺利。

  进入4月中旬以来,这里便进入了连绵的雨季,雨陆陆续续下了半个多月。但开工这天却是个大晴天,十几天都隐没在云层后面的太阳,此刻从云缝中探出头来,阳光温暖地铺在山路上,香案上的两个酒杯,反射着柔和的白光。

  “真是个好兆头哩!”有人兴奋地叫道。

  按照先前的计划,修路队分成了两个部分,大部分青壮年到山下的搅拌机那儿搅拌好水泥,然后用小四轮送上山来,老人和女人们都留在山上。他们要用木板搭出槽子,用来固定水泥路面。

  现在,有人用镰刀削好一根根木桩,有人负责把它们捶进土里,还有人把木板横过来钉在木桩上,一块块连接起来。这道流水线的工序高效而有序,不到一小时,程家门前十几米的山路,就被木板整齐地包围起了。

  不过,山下的男人们却碰到了一些麻烦。

  小四轮的马力太小了,装载的水泥又太重,当车子行进到一个坡度很大的上坡处时,就怎么也爬不动了。司机连忙打电话,把山下的壮劳力们喊了上来帮着推车。

  小四轮和男人们一起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声,人们的身子倾斜,用力紧绷着,和路面的夹角越来越小。用了半个小时,小四轮才终于爬过了这个土坡,来到程家门前。

  由于用时太长,拌好的水泥即将凝固。等候已久的老人和女人们一拥而上,用锄头把水泥快速地扒下车斗,有人拿着手动压路机,开始平整起路面。

  这儿的许多村民都有修路的经验。过去镇子上修路,他们去打过工。不过,这一次不一样了,他们是在为自己修路,由此引发的心情,也很复杂。

  “以后赶猪下山去卖,就好走多喽。”有的人兴奋地说。

  “我们以后就成立一个专业修路队,去帮人家干活,狗日的赚他一笔钱去。”有人用玩笑话表达着自己的愿望。

  “走了几千年了,都是泥巴路,搞什么水泥路嘛。”一个70多岁的老妇人嘟囔着,用锤子使劲地把木桩钉进地里。

  直到上午11时左右,这条大山里从古至今的第一条水泥路,终于有了最初的模样。尽管此刻,它仅有1米多长。

  中午收工时,前一天才从佛山赶到水磨镇的一位摄影记者,想要给修路队拍一张集体合影。虽然山下的几个壮劳力一时上不来,但留在山上的人们,却有些迫不及待了。

  刘志珍大声指挥着人们,拿起自己的工具——锄头、铁锹、锤子,站好自己的位置。现在,她是村里公认的“女强人”,人们都有点“怕”她。一个穿红短袖的村民,甚至被她指挥着爬上了一旁的小四轮,因为那样站得高,“拍起来会比较好看”。

  可真正拍照的时候,这个“女强人”却“露了怯”。

  修路队的成员们看起来个个都有些紧张。他们一脸严肃地盯着镜头,摄影记者喊起了“一、二、三”时,原本板着脸的刘志珍,突然间“噗哧”一声笑了。她很不好意思地用手捂着脸,干脆哈哈大笑起来。

  

  祭奠

  

  下午5时过后,水泥路面已经铺出去10来米了,可刘志珍却放下工具,悄悄回到家里。

  按农历,这天是四月初八,也是程磊周年忌日。可大家都在忙着修路,程林祥说:“既然电视上都说‘5·12’,那就到那天再办吧。”

  但这个母亲却放不下儿子。她从厨房的斗橱里抽出两根蜡烛和一些香,还有三叠纸钱,拉开吱吱作响的木门,往后山坡上走了。

  地震后,很多人都劝她搬到山下去住。有一个北京的企业家甚至愿意资助他们,在山下的镇子上买一套房子,但这些好意都被刘志珍拒绝了。

  “我要在这里陪着他。”沿着崎岖的山路,她边走边说,“如果我搬到山下去住,儿子在这里一个人孤零零的,那当初我把他背回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程磊的坟离家很近,走上5分钟就到了。她蹲下身去,熟练地插上蜡烛和香,用烛火点燃了纸钱。

  已经整整一年了,这座用石头垒起的小小的坟茔上,爬满了茂密的野草。坟前还有不少供品,这一年来,陆陆续续地有不少来访者,在这儿祭奠过这个17岁的男孩。

  几个月前,在清理程磊的遗物时,刘志珍意外地发现了儿子初三时写的一篇作文,是儿子写给她的,题目是《成长的路上,她牵着我的手》。虽然那些用蓝色钢笔墨水写成的字迹,已经略微有些褪色,但每一个字,刘志珍都记在了心里。

  在作文的结尾,儿子这样写道:“……在我成长的路上,她总是牵着我的手,带着我越过一道道高坎,翻过一座座大山,她从不放开,也从不厌烦,她,就是我的妈妈。”

  可现在,这个母亲却不能确定儿子的灵魂是否已经回家。程磊死后,刘志珍许多次地梦见儿子,可他几乎没有在家里出现过。

  只有一次例外。2009年的春节,家里大门上的门神画像旧了,刘志珍把它揭了下来。当天晚上,她就梦到程磊从外头回来了,坐在堂屋的饭桌前,说自己要吃炒黄瓜。可吃完后,他放下饭碗,转身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总担心他回不了家。”回忆起这个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汶川地震周年祭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待整理目录 > 专题文库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7114.html
文章来源: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