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伟和:身份政治:回归社区后的北京市下岗失业职工的生计策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38 次 更新时间:2009-04-23 20:5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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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伟和  

  "

  所以,很清楚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虽然下岗失业了,父辈们享有的悠闲生活,到他们就突然断裂,像外地人一样转为工作伦理导向。他们也会为生计和利益去奋斗,但是他们的策略是其过去的生活场域中内化的行动习性,通过政策资源、关系资本来获取利益,而不是下降到和外地人一样,通过拼命工作赚取利益。下面我们来讨论下岗失业职工如何和外来商贩区分开来。

  (二)和外来商贩之间的身份区分策略

  除了来自社区内退休职工的舆论压力,下岗失业职工还要遭受来自外来打工经商人员的舆论压力。只不过,涉及到和外地人之间的关系,会显得更加复杂。外地人对北京人是既羡慕又轻视的矛盾心态,羡慕北京人中有钱人多、有权人多、有关系的人多,但又看不起北京普通老百姓的懒惰、傲气、爱面子和悠闲自在。而北京人(普通老百姓)也是一方面敬佩外地人能吃苦、勤劳、敢闯、拼搏奋斗,另一方也看不起外地人不懂规矩、命贱、贪钱等。

  一天,我在玉河社区的早市里和一位河南来的商贩聊天,"你说这北京的,有的为什么那么紧张,就不能在市场上也摆个摊呢?"

  那位河南来的大姐说:"对呀,我也弄不清楚,人家放不下那个架子吧?其实就干几个小时,挣得够吃够喝的,多好啊。想吃啥吃啥,也不用偷偷摸摸的,或者捡那孬菜买。有的是看着真紧张,可就是不干我们这行儿,嫌累、嫌脏。其实,哪有上班那么死板呢?"在早市门口一位推着自行车卖期刊杂志的大爷也说:"人家北京人都是皇城根的,那都是伺候皇宫里的,身份比较高贵。反正他们不参与这市场里来,人家是爷啊!"另一位早市里摆摊儿的河南大姐也说:"他们(北京人)干不了,哪受得了这罪啊?早晨3、4点多就起床去上货,一直到9点多钟,剩下的还要到马路上去卖。马路上卖东西,城管的来了还得赶快跑。北京人哪受得了这罪啊?"

  我们可以通过马路市场的一段对话,来体会北京人和外地人之间的身份差异。马路市场因为不那么集中,所以生意也不太紧张,外地商贩是把这当作一种放松和休闲。

  有一天,我在早市门口,和那里散摊以后的几个商贩聊天。河南来的一位卖菜的商贩在谈他儿子,儿子在老家上中学,放寒假到北京来找爸爸妈妈姐姐哥哥玩。这位商贩在训儿子说:"反正我给你们一个个都挣足了学费,供你们上学,上不好可不是我的事了。我们那个时候天天吃不饱饭,不上学了,出来打工。现在你们不好好上学,就只有像我们一样受罪了。"

  一位北京的大爷对这个商贩说:"你这得能够坐得住、撑住。我儿子大专毕业了,没找着工作,就天天在家里玩电脑,成了一个玩家。这不,一家公司最近看中他了,让他去上班,一个月5000块。你不能嫌你孩子在家待着,他得等机会,当然还得有点本事。"

  老实说,确实存在着年轻人因为玩电脑而有工作前途的,但是这毕竟是非常稀少的特例。然而,这个对话尽显出来北京人和外地人的人生态度和对子女成长的心理期待的差异。北京人不是太强制孩子要刻苦读书,作为一种出人头地的途径,他们能够坐得住,即使是长期没有工作和收入,也可以利用当地人的身份熬过去,等待着机会的出现。外地人的生活世界里本身就缺乏这些机会,所以比较强调通过合法或者非法途径来拼搏,从而改善生存条件。

  我问那个外地商贩说,"你们批的蔬菜、水果,早市收摊以后卖不完咋办啊?"

  他说:"拉回去,明天再卖。"

  "不在家门口、马路边上卖一点?"

  他说:"那要看情况了,得提防着城管和交警,抓住了就罚款,抢东西,没收三轮车。""为什么要没收你们的三轮车呢?"

  "欺负穷人吧,说我们的三轮车不合法。"

  "你们不会办个证?"

  "办证?谁给你办证?这都是不允许的。"

  "不允许?你说的是给三轮车上安装机动装置吧?"

  "是啊,现在警察查得可凶了,有时候都跑到市场里查了。"

  "警察不让你们上路?"

  "是的,所以我们都是早晨上货,警察没上班,没事。但是白天在外面跑,发现了就不行了,抓住了就罚钱,有时候把车子都扣走了。"

  "那一次罚多少钱啊?"

  "难说了,50、100、200不等。"

  旁边一位卖菜大姐说:"我可遇见过好说话的。有一次我早晨骑摩托车,碰上了一位交警。我说坏了,我什么都没带,我就实话实说吧,我说我刚从河南老家回来,什么都忘了带了,你就饶了我这次吧。我心说,他这不定要罚多少呢?谁知道,人家真不错,就要20块钱。我赶紧给人家20块钱就走了。"

  "那你和他要票据了吗?"我问。

  "还要票,人家饶了你了,才跟你要20块钱,你还不识相点,赶快走。要票据,他罚你50、100呢!"她说。

  旁边他丈夫说:"我可不那么幸运。有一次我们一家开这辆车,我儿子在旁边就没有系安全带,我什么证都齐全,结果警察看见了,就非罚200块钱。"

  所以外地人在北京谋生,为了图点方便、实惠,就需要学会对北京的管理者识相,看他们的脸色行事,自然会生出一种对北京权势阶层的敬畏和机智应对。这需要这些商贩们常年在北京摸爬滚打,熟悉了周边的环境和管理风格,从而积累实践中的智慧。

  除了这种生存智慧表现出来的对北京管理者的识相和机智,他们更是钦佩那些有特权关系的北京人,而不去关心这种特权是否公平。比如,有一个外地商贩就对我直接表达出对北京特权阶层的羡慕之情:"你可别小看这个早市的承包人,那老太太可不得了,一个月那咋也得有几万块钱的收入。你可以算出来,这个市场上统共四排,一排20个摊位,按照最低的租金算,一个月也有24000块,如果按平均价,可能有48000块,扣除四个管理员的工资,老太太怎么也得有几万块钱。我原来搁河西边的一个市场上摆摊,乖乖!那里的老板更黑得不得了,一年咋也得有上百万。那里的摊位贵的时候一个月租金一、两千块。你说,在那里卖菜,不缺斤少两,那咋能赚到钱?"

  "我这个摊儿是从一位北京地痞手里租来的,人家有门儿,手里有好几个这样的摊儿。一个月给他几百块钱,省事了。有什么麻烦,打一个电话给他,他啥都给你摆平了。"所以,社区中外地商贩在北京的生活处境,使他们对北京的特权和权势阶层采取一种很实用和钦佩的态度;而对那些没有权势而又爱摆架子的普通北京人则表达出一种不屑和鄙夷。那到底北京普通老百姓是如何维持北京人和外地人之间的关系呢?

  在早市旁边参与聊天的那位北京大爷给我讲的故事,说明虽然北京当地老百姓日子也是紧巴巴的,但是他们仍然希望外地人对他们礼让和尊敬,毕竟当地人会在特殊时刻能比外地人动员起来更丰富的社会关系解决问题。那大爷手里拿两个钢球摇来摇去,据说是一种健脑的方法,头上带着一顶黑皮礼帽,但是脚上却穿着北京特色的圆口平底布鞋,我猜可能是"内联陞",因为北京人连臭豆腐都认"王致和"的牌子,鞋子更是要认牌子的。

  那大爷说:"我们小区里一个小伙子常年在那里卖水果,但是一点儿眼力劲儿没有,跟人忒计较。有一天,我看他手里提两条烟在那里晃悠,我说,'怎么了?有事啊?'那小伙说,'我三轮车让派出所给扣了,想找个人给弄出来。'想让我帮他。我心说,'孙子,就你这平时斤斤计较的,出事了弄两条烟就想让我帮你?'"

  他还说,"其实那派出所所长原来是我们这片儿的,从小看他长大的,我认识他。那所长也够生的,连他二大爷的摩托车都敢扣。但是,我要去找他,他会给这个面子。不过,我不愿管这个闲事儿。"其实,你能感觉到,他是明显地对那个外地小伙子平时对他不恭敬的惩罚。

  除了这种特殊时刻可以展现出北京当地人的社会关系优势,就一般抽象关系来言,北京老百姓确实认识到在北京的外地人展现出来的拼搏、奋斗精神,坦承在这方面北京人不如外地人那么努力。比如运河社区的一失业职工就告诉我,"第一,外地有外地的好处,外地人能吃苦;第二呢,很多人,北京人相信外地人,不相信本地人;第三呢,北京市的人比较懒,吃苦耐劳的精神比较差。你比如说这房子啊,我租给外地人,我租300块钱,你要是北京人,他宁可要500块钱。他人和人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但是认识到外地人能吃苦、敢拼搏,并不等于北京人就要屈尊俯就,也像外地人那样去做。相反,这更使他们觉得自己的生活模式珍贵。比如上述玉河社区老袁的例子,"我跟你老实说,我可受不了这罪,咱老实承认,这北京人就是懒。早晨3、4点钟起来去上货,大冬天站这儿冷呵呵的,我哪受得了这罪啊?就我这身子板儿,几天下来小命儿就没了。我们那时候上班,一天才工作几个小时,你让我现在这么干,哪受得了啊?我还是惜命吧!"

  "惜命",这是很多北京人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们宁可少挣些钱,降低一点生活水平,也不会拼了老命去奋斗。对于他们来说,生活的意义在于维持一种自然、舒适、稳定的社会关系和生活节奏。就是做生意挣钱,也是要靠一种社会关系和机会,而不是满大街的去"扑腾".北京西站社区的失业职工英杰就说:"经济这个东西,你要是看得特别什么??还是主要靠关系。没准你赶着一个机遇,你一下就可以,那什么了。因为你满街上去扑腾去,乱找去,那肯定是上心了。但是,咱说,未必有几个成功的。你像大街上,铺面上招租的,咱说,肯定不会便宜。"

  而西站社区另一位失业职工景仰先生也说,"现在不能找活干,好汉不挣有数的钱,对吧?做生意也不好做,你说做什么生意啊?这帮地方狗官们,派出所的、工商的、税务的、卫生的、检查的,说白了,哪个你不得去呀?做个小贩受累不挣钱。"

  所以,北京普通老百姓尽管承认外地商贩比他们吃苦、勤奋、拼搏,但是他们根本就不屑于这种谋生方式,更难像外地商贩那样去通过市场的滚打,积累和管理权贵们互动的实践智慧。他们比较珍惜自己的性命,珍惜自己的生活方式。在他们的观念里,做生意挣钱也不是满大街"扑腾"、挣"有数的钱",而是要靠关系、等机会,否则,他们宁可降低生活水平、动用自己的积蓄、靠福利救济等手段维生。这就是北京基层老百姓的身份区分策略,在区分于外地商贩谋生方式的同时,其实是努力抵制市场化竞争对旧有社会生活的破坏。

  (三)和社区组织互动中的身份协商

  围绕身份问题,北京市下岗失业职工除了面临社区中退休老人和外来商贩的口舌之争,还有就是和社区组织互动中的协商与较量。从这个侧面更能看出来主流意识形态关于下岗失业职工的身份打造策略,以及下岗失业职工的抵制策略,因为社区组织的工作人员都是代表政府的意志提供服务的,尽管他们大多数曾经也都是国有企业的退休或下岗失业职工。

  一天,我问玉河社区居委会主任,为什么社区下岗失业职工不能利用社区环境实现再就业呢?

  她说:"当然是这些人懒惰了,你看人家外地人都能拖家带口地在北京租个门面房活下去,咱北京人为什么就不能呀?还是他们有饭吃,饿不着!"

  这是一种普遍的认知,在前边第一节我已经就北京人的概念描述了这种论述。大家都认为北京人不管是下岗失业职工、还是其它群体都是又懒又馋,还有自身的优越感,不愿意像外地人那样到市场上去扑腾挣钱去。那社区如何给这些下岗失业职工提供什么服务呢?

  玉河社区的社保协管员告诉我:"(这社区)一共有200多下岗失业人员,国家有个基本原则,有劳动能力的不能吃低保,得去找工作,自己找不着的,社保所负责推荐就业,推荐就业主动放弃的,不能吃低保。现在在家待着的,都是挑三拣四的,那我们就不管了。"亚运村社区的社保协管员也说:"他们(指下岗失业职工)落到社区里,已经是不容易了,主要是给他们提供好服务,让他们别提意见、别出问题,帮助他们解决好力所能及的问题,也就算工作完成了。"

  西站社区的居委会主任也告诉我:"下岗失业的群体我们国家说是有优惠政策和各种服务,但是其实并不能真正解决他们的问题。所以只要能保证上缴三险,自己就零星地找些自己的活干。"

  她所谓的真正解决下岗失业职工的问题,是指给他们安置一份稳定的工作。目前北京市已经认识到这个问题——下岗失业职工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而不管这份工作的收入高低,只要能保证有三项社会保险,能维持生活就行,所以北京市也在大力开展公共就业援助。

  运河社区的居委会主任就告诉我:"这些老北京社区居民每个人收入可能也不高,一个月也就是千把块钱,住房紧巴巴的,但是他们就是不如外地人那么拼命地去干。他们也就满足了这点状况,反正北京的三险政策(指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对老龄职工比较优惠,他们也没有太大的后顾之忧,宁可清闲点,紧巴点,也不会去挣那些拼了老命的辛苦钱。""老百姓也很知足,(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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