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宁:魂兮归来!——一个女右派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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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一宁 (进入专栏)  

  然而,他也和你、我一样,毫无例外地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五)

  

  就在你去世的那天,你远在汉口的姐姐做了一个梦。梦中,一身黑衣的你,嘱托姐姐把两个孩子带大……

  对你的两个孩子,你姐从他们一出生就爱,就管。常常挂长途到自贡,问寒问暖;常常给他们寄钱、寄衣服、寄药品……在得知噩耗之后,你姐姐大哭了一场,哭得心都痛了。随后下定决心,要代替你把全部母爱倾注到你孩子身上。

  然而,“闸门”太沉重,岂是一个人能肩得住的!尤其是在那“母爱教育”受批判的年代!

  你走了,你的“罪”延续到你丈夫和儿女身上。你的子女成了“黑七类”,成了“可以改造好的子女”。尽管24日凌晨,红卫兵追捕你时,在你家里目睹了你丈夫用木棒与你“划清界线”的一幕,他还是被划成“反革命家属”,每天晚上挨批斗。当丈夫被批斗时,你的小儿子只能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哇哇哭喊;刚会走路的小女儿,总是不由自己地摇摇晃晃地跟着爸爸。但是,“反革命的女儿”,岂容哭喊着进入会场,只能孤零零地站在会场门外,声嘶力竭地哭喊!困了,就倒地睡着;饿了,就抓起地上的泥土或树叶往嘴里塞。一个个人从她身上跨过来,迈过去,却没有一个人问一声,拉一把……你的儿女,自小生活在没有爱的环境里,胆小怕人,不会笑,只会哭。

  你走了,你姐姐也不免受到牵连,日子并不好过。但你无私无畏的姐姐,把这一切都置之度外,一心只想着你的孩子。她深知,这年龄的孩子最需要母亲的爱,便想方设法要把孩子接到身边。可是,比古代的保甲制度更“酷”的户籍制度,以及孩子他爸的偏执,使她长期不能如愿,只能给孩子寄钱,寄衣服和药品。一直到他们四五岁,才被允许来到汉口你姐身边,在汉口借读小学。在姨妈姨父的关爱下,他们过了几天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脸上才慢慢有了笑容。

  可是,好景不长。还是那无情的户籍制度,他们不得不离开关爱他们的姨妈姨父。小学毕业了,根据规定,户口不在汉口,不可以入中学。恰巧,此时你姐心脏病发作,必须动手术。他们只能回到自贡,回到父亲身边。可这时,孩子他爸,已经把你忘却,给你的孩子找了一个带来四个儿子的后妈。按理,这后妈也是女人,也是母亲,应当知道孩子多么需要母爱。然而,那年头,人人头脑里都绷紧了“阶级斗争”的弦。这根弦,扭曲了她,使母亲不像母亲了。何况,在民间流传的许多关于后妈的故事里,后妈都很“酷”,都没有“爱”,后妈虐待前妻子女的事源远流长啊!

  你的儿女,不仅失去了母爱,还失去了父爱,他们不能和父亲住在一起。在家里,姐弟俩只能相依为命地蜷缩在一间窄小、低矮、阴暗,潮湿的房子里;在家外,得到的是歧视和白眼,有时还有得天独厚的孩子们的拳脚……

  你女儿相貌酷似你,长得小巧玲珑,聪明伶俐,爱书,也会读书。16 岁考大学,以语文98分单科第一名的成绩,被南充师范学院破格录取(数理化成绩不理想,故曰“破格”)。本该进入中文系的,可偏偏分到政治系。据说,其父坚持非要她进政治系。这也许就像当年的你一样,为自己种下了祸根。政治!政治,不论革命的或反革命的,都是阶级对阶级的斗争,岂是“黑七类”/“可以改造好的子女”可以从事的?年幼时还没什么,随着年龄的增长,就越来越成为套在头上的紧箍咒,使人动弹不得,甚至使人犯“罪”!

  果然,你女儿大学二年级时,得了抑郁症。你姐姐听闻此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下晕了过去。她立即去信,要接她到汉口散散心。又是几经周折,一直到1985年暑假,她才到了汉口。这以后的事,你姐姐是这样写的:“她精神呆滞,满脸愁云,我的心都紧了。一方面忙给她做连衣裙,一方面就带她出去玩,我的年轻的同事们也带她去玩。她从未说一句话,我有些紧张了,带她到武汉精神病医院去看病,诊断是患了精神抑郁症,服药会好的。她要求休学一年,在武汉治病。我同意,可他的父亲不同意。我拍电报请他来汉商议。他不但不同意女儿留汉治病,而且根本不同意医院的诊断,认为女儿没病,无需休学治病,硬是把女儿带回四川,送她去上学了,其父也不同意女儿由政治系转到语文系。进入大三,就在10月20号,她满20岁的下午,出去买书,还要同宿舍的同学留饭,这一去永远就再未回来了!报案并且报到北京高教部,却永远地渺无音信。一个聪明的女儿就此永远蒸发了。巧妹去世后,姐弟俩就相依为伴,弟弟没有了姐姐的关怀,放学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久而久之,也慢慢的由话少到不爱讲话了,因此儿子可能也患了抑郁症。我急去长途电话,要其父带儿子去看病。也诊断为抑郁症……”

  你的两个孩子,既没有“好的先天”,也没有“好的后天”,许许多多“不好”的基因,早已在他们幼小的头脑里种下了病根。他们戴着一付有色眼镜看世界,孤独感、恐惧感笼罩着他们,他们怀疑一切,惧怕一切,像鲁迅《狂人日记》中的狂人那样,以为所有人都不欢迎他,甚至都仇恨他,都要谋害他。在这种情况下,药物固然是需要的,可更需要的是对他们的关怀爱护。可是他们得到的是什么呢?由于政治的原因,他们得到的是歧视,甚至是仇视;由于“面子”的原因(中国人是很要面子的),能够给他以关爱的人不愿也不敢正视这种病;由于迷信(传统观念)的原因,人们相信在中国源远流长的另一种治病方法——冲喜:如果家中有人病了,不必看医生,用办“喜事”的办法,就可以驱除病魔和邪气,使病人好转。你的丈夫,据说是教哲学 / 唯物辩证法的老师,可他不相信医生的诊断,更不给以必要的关爱,而要用另一种办法治病——你儿子小小年纪就被迫娶了媳妇。可是,病非但没有好,反而更加严重了。他常常一个人往外跑,有时几天不回家,害得他媳妇深更半夜哭着给你姐挂电话说:“他又不见了!”你姐又心急如焚,要他爸带孩子来汉口看病。来汉口后,医生的诊断还是抑郁症,并说,病情不重,按时吃药就能治好。在父子俩要返回自贡时,你姐一再语重心长地嘱咐孩子他爸:“儿子再多(指后妻带来的四个),只有这一个是你和巧妹的亲骨肉。现在他有妻有女,一定要督促他按时吃药。”……

  据说,现在你小儿子的病已经痊愈,只不过,38岁就办了退休!

  

  巧珍,我终于含泪写完了。

  这对你的苦难历程的寻找过程,恐怕比自贡人寻找恐龙化石还艰难,他们有许多现代化的探测仪器,有人民的支持。可我,除了僵化得够呛的脑袋和一只秃笔,什么也没有。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最了解情况的人都还余悸犹存,不仅自己不愿写,还希望我别写,尤其不要写有关女人的一切,还说这是为了你的后代。我也的确几次辍笔来着,但一放下笔,闭起眼,一个个镜头就“过电影”般地在心头浮现:首先是你充满青春活力的面容,你那阳光般的微笑,使我想到你未了的“救救孩子”的夙愿。莫非这愿望错了?莫非这么美好的笑容,只能淹没在历史的尘沙之中,像千千万万的中国女人 / 母亲那样?为什么有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国不能产生一个蒙娜丽莎?……接着,是你女儿漂浮在水面的尸体,惨不忍睹……接着,是你那年纪小小就当了父亲的儿子,正抱着一个瘦弱的女孩,很不耐烦地在摇晃……这就是你的后代——狭义的后代,我除了用笔使人们从中吸取教训,还能做什么?……接下来,是一个个童稚的笑脸,都天真无邪、活泼健康,这也是你的后代——广义的后代,可是面对着那赤身裸体的皇帝,他们只会按别人输入的程式说:“他的新衣服真漂亮!”……不,我必须拿起笔,为了他们能够对那赤身裸体的皇帝喊:“呀,他什么衣服也没有穿!”尽管,我知道,一支笔的作用微乎其微,我也必须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巧珍,你说对吗?于是,我又开始艰难的发掘,像挖恐龙化石那样,挖啊,挖……

  但愿能找到你的一点骨灰,或者一缕头发,为你修一座墓,立一块墓碑,不是无字的,而是有字的,为了人们永志这段历史:

  长眠于此的,是一位母亲,一位教师,她怀着满腔的爱,以“救救孩子” 为 己 任, 然而••••••

  她以短暂的一生来见证了“爱”遭到打压的惨无人道。

  魂兮,归来!让爱的甘霖,滋润这块盛产精神悲剧的土地!

  

  后语 报载,中国社会调查所(SSIC)日前公布了对北京、上海、广州、南京、武汉等地高校一千名大学生进行的心理调查。调查显示,超过25%的被访者曾有过自杀念头!有22.5%的被访者承认自己有过心理疾病……调查还显示,大学生犯罪案例的增加也让人触目惊心。仅从北京高校云集的海淀区来看,从2000年到2005年,大学生犯罪人数呈逐年上升态势:2005年在海淀分局刑事拘留的大学生是2000年的3.8倍,大学生犯罪人数上升了282%。犯罪行为也并非人们想象中的高智商犯罪,恰恰是敏感孤独人群才会出现的“刺激——反应型”暴力犯罪(见2007年1月28日《世界日报》,《抑郁症——大学校园杀手》一文)。2007年6月,香港《大公报》报道,中国每30秒就有一个缺陷婴儿降生,还不包括那些日后逐渐“现形”的出生缺陷……这便是客观规律对违反规律者的惩罚!

  我在这里写的,绝不仅仅是女右派的苦难,而是教书育人事业的灾难!是我们民族的灾难!

  

  2007年4月初稿

  2008年4月修改完毕

  

  注释:

  (1) 黄药眠真名黄仿,药眠是他的笔名。早年的黄药眠,爱好文学,常写诗、译诗、译小说。1928年,在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后,中共正处于最困难的时期,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中共的地下工作者。1929 年秋,被中共派往莫斯科,在共产国际东方部工作。1933年冬,回到上海,以“番茄”的化名,任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中央宣传部长。不到一年,因叛徒出卖,他被国民党特务逮捕。在狱中,受尽折磨,从未松口,后被判处十年徒刑。1937年,由八路军驻南京办事处保释出狱。他千里迢迢奔赴延安。在延安他受到了接待,可是中共党籍却未能恢复。1946年,他在香港加入了中国民主同盟,从此便以民主人士身份出现在种种社会活动中……1957年,他是有名的“六六六”事件中的六教授之一,被划为“极右分子”。

  1991年2月5 日,作家秦牧在天津《今晚报》上发表《奸臣的“定场诗”》一文,写道:“在所谓‘反右’运动期间,康生亲自跑到北师大,要把一级教授黄药眠划为‘右派’。何以他如此赤膊上阵呢?有一次我曾问过黄药眠这是什么道理?黄的回答是,多年以前,在莫斯科的时候,他奉派当过康生的翻译,深知他的为人勾当。康生当时对王明是极尽巴结恭维之能事的。为了封住黄药眠的口,免得露馅,他就亲自出马,使出这浑身解数……”

   以上均摘自叶永烈著《历史悲歌——“反右派”内幕》(天地图书有限公司,1995年,香港),315页——320页。

  (2) 当时,凡要在“判决书”《XXX问题的结论及处理意见》上签名之前,都被告知“有什么意见尽管写在下面(或背面)”。

  (3) 当时,那份《XXX问题的结论及处理意见》有一个固定的格式,连用词都几乎千篇一律:第一部分,写整风反右前的表现;第二部分,写整风中的表现,即整风时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第三部分,写反右时的表现,常常是“同情右派”,“情绪抵触”,“拒不检查交代”等等;第四部分,写自我检查态度,常常是“罗列现象”,“对问题的严重性认识极不深刻”等等。详见俞安国、雷一宁编写的《不肯沉睡的记忆》一书中,张荣生、雷一宁的文章。

  (4) 详见雷一宁写的《脱胎换骨纪实续》。

  (5) 详见雷一宁写的《脱胎换骨纪实续》。

  (6) 引自获诺贝尔和平奖的德雷莎修女的祷词。

  (7) 详见王友琴著《一九六六:学生打老师的革命》一书,及《八月,我们纪念文革受难者》一文。

  (8)潘多拉的盒子与普罗米修斯为偷火种而受折磨,是同一件事的两方面。这是一个古希腊的神话传说:普罗米修斯是个有先见之明的“先觉”之神,他创造了人,又把科学、航海、探矿、医药等知识和文字教给了人。在一次决定人类权利和义务的人神集会上,普罗米修斯作为人类的保护者,偏袒人类,激怒了万神之王宙斯。宙斯拒绝把火种交给人类。然而,普罗米修斯机智巧妙地偷盗火种,交给了人类。宙斯决定惩罚普罗米修斯。先是用一种灾难来抵消火给人类带来的光明和幸福。他派一个集各种邪恶于一身的、能言善辩、风流多情、美丽标致的少女潘多拉,随身带着一只密闭的大盒子降临人间。她到了人间之后,一打开盒子,灾难、罪恶、疾病、死亡、痛苦和不幸立即弥漫大地,潘多拉急忙关闭盒子,里面只剩下唯一美好的东西:“希望”。

  与此同时,宙斯决心要普罗米修斯受永无止境的痛苦和折磨,命令他手下的神,用铁链把普罗米修斯锁在高加索的悬崖绝壁上,一只鹫鹰每天啄食他的肝脏,每次啄食之后,肝脏随即长好,第二天鹫鹰又来啄食……就这样,普罗米修斯被笔直地吊在悬崖上,不能屈膝,不能睡眠,雷电抽打他的脊梁,山风吹损他的肌肤,还要每天经受肝脏被啄食的痛苦……

  (9) 详见张元勋的《北大往事与林昭之死——最知情者的回忆》一文。

  (10) 详见新华社记者戴煌著《胡耀邦与平反冤假错案》(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新华出版社,1998年)一书。

  (11)详见雷一宁写的《脱胎换骨纪实》及《脱胎换骨纪实续》二文。

  (12)详见雷一宁写的《抢救历史 刻不容缓——“救救孩子……”》一文。

  (13)这两句话都是“文革”时期的 样板戏《红灯记》中,李铁梅的唱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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