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宁:魂兮归来!——一个女右派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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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一宁 (进入专栏)  

  扔下半句话就不见影儿了:“妄想!狗崽子死了死了的……”还派专人寸步不离,监视你。

  巧珍啊,求你给我智慧和灵感!我含泪写下以上文字,有好几天了。接下来的,我写了,涂;涂了,写,实在不知怎样写,才符合当时的真实,尤其是你内心的真实。我和许多女右派一样,在这种情况下都曾想过要“自杀”,可最后都抛弃了这念头。一位母亲,在作为“人”的一切尊严都已被剥夺殆尽之后,仍然会为造物主赐予的儿女,而忍辱负重的。那时,你的儿女都很小,不能没有妈妈啊!到底是什么使你完全绝望了呢?

  我不免又想到《黄河怨》。唱那首歌的女人,是当时千千万万受日本鬼子凌辱的中国女性的典型。她是把满腔仇和冤留给丈夫及数以亿计的中国人之后,一无牵挂地投进母亲河的怀抱的。如果我写你遭到了凌辱,当年的红卫兵就会提出抗议:“胡说!当时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捍卫毛主席,捍卫毛泽东思想,捍卫党,捍卫无产阶级专政。我们绝不会做那种凌辱女性的事。”

  23日晚上,在单身牛棚里。在你被剥夺了一切自由之后,你的头脑,你的心灵,却在穿梭时空,自由翱翔,尽管饥肠辘辘,浑身疼痛。从他们要你交代的“罪行”,想到你的父母亲,想到你的姐姐;从自己的学生时代,想到现在的学生 / 红卫兵;从两千多年前的孔子,想到你自己……你不禁自问:我为什么活着?……父母生我的目的是什么?……目的肯定是有的,也许,还很崇高……可是,我不知道,也猜不出来……我加入了青年团,宣过誓,要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这便是我活着的目的。说我打着红旗反红旗?难道,你们是打着红旗赞红旗?……到底,什么是共产主义?我为什么要为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奋斗?难道,这些充满血腥味的东西,就是最美好的共产主义事业?我不明白……我猜不透……马克思说过,每一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前提。我不是“人”吗?为什么要把我排除到“每一个人”之外……到底,“人”是什么?人是可以制造工具并能用工具来劳动的动物。“人”的内涵只是这?……啊,对了,条件反射!建立他所需要的条件反射!我能思想,无法不思想,所以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对吗?马克思啊,马克思!你是有思想的,如果你活在此时此地,你也不是“人”啊!!!请原谅我……也原谅他们!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是成年人在背后操弄的玩具。他们还是孩子!真想大喊一声,孩子,你们错了啊!你们……救救他们!必须救救他们!谁来救救他们?……万籁无声的夜空中,传来孩子的哭声,远远地,时断时续地。你这才意识到你还有一个家,有才会走路的女儿,有嗷嗷待哺的小宝贝……每天晚上,女儿都要搂着我才能入睡,现在,没有我,她在干什么?也许,她正在四处寻找着,哭喊着:“妈呀,妈啊!你在哪儿?妈,你来啊!快来啊……”小儿子肯定饿极了,没有钱,没有牛奶,也没有奶粉……宝贝啊!也许,你爸连一勺水都不喂你,更不会给你熬碗米汤,或者撒碗苞谷面糊糊,是吗?也许,你已哭喊了一整天,唇干舌燥了,说不定,还脱水了……怎么办啊,怎么办?……“求”吗?请求,祈求,乞求,我都求过了……我是母亲。我有权力……我有权利……我有义务……我……我、是、母、亲???……我是母亲。……不错,我是母亲!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客观事实……谁也剥夺不了我的权利……

  夜很深了,也许,已是24日黎明。你下定决心,推开虚掩着的牛棚门。值班的红卫兵正在打瞌睡,你蹑手蹑脚地溜过去。高一脚,低一脚,踉踉跄跄地,跑着,走着;走着,跑着……跑过一片苞谷田,饥饿的本能使你无意识地剥下一个苞谷,狼吞虎咽地咬着,跑着;吃着,走着……

  你进入万籁俱寂的家,也不说话,看到正在熟睡的小儿子,也不问他是吃饱了安睡着,还是饿极了昏睡过去,就连忙抱起他,解开衣扣,把奶头塞进他的小嘴,你自己还在不停地咀嚼苞米。小儿子似乎闻到了乳汁的清香,狼吞虎咽般地吮吸……喀喀喀吐!一阵钻心的剧痛,还没进入胃里的苞米全吐了出来,你从桶里舀了一勺水,倒进嘴里,想把呕吐压下去……喀吐!喀喀吐!又吐了出来,喉咙像是被东西堵住了一样……饥饿干渴,加上强大的精神刺激,你连水也咽不下了。你哪儿还有奶水啊,小儿子吮吸的是你的血和泪!

  丈夫醒了,看到蓬头散发的你,先是吓了一大跳,随后反应过来,不由分说,便去夺你怀中的小儿子,同时压低声音吼道:“竟敢逃回来了,你这死不悔改的老右派、反革命……走……滚!再不滚,他们就要追来,全家都会遭殃……”你搂紧咬着你奶头的小儿子,说:“他饿极了,求你行行好!等他吃饱,我就走……”“你还有奶!狼奶!看,吐了他一身!滚……滚……你是要我动手……”说着,从门边抄起一根木棍……你仍紧搂着儿子:“你没权力!我是他母亲……”“放屁!有你这母亲,一辈子倒霉……”木棒对着你屁股狠狠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房门“嘭”地一声开了,一束手电筒的强光扫了进来,几个黑黢黢的影子扛着长枪/木棒,冲了进来,吼声如雷:“老右派,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沈巧珍,居然敢违抗群众的监督改造,私自逃离牛棚,偷摘地里的苞谷,罪上加罪!死有余辜!走!回去接受群众批斗……”

  你的儿女被吼声惊醒,娃娃地大哭起来。女儿看到了妈妈,看到眼前的一幕,哆哆嗦嗦地滑下床来,摇摇晃晃地,边哭边喊,向你移来:“哇!妈啊,妈!……哇!怕怕,我怕!哇哇……”

  你,别无他法,在小儿子脸上匆匆吻了一下,把他交给丈夫。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拜托!一儿一女托付给你了,求你给他们爱和温暖……”一边扣衣扣,一边转过身去……

  这时,你的小女儿,已经移到你跟前,用两只小手紧紧攥住你的衣裤,哭喊:“哇……妈,我要妈妈!抱,抱我!哇哇哇!妈妈……抱抱!……”

  那几个黑影,用木棒把她的小手一击,同时,把你推出家门……

  接下来的是,当场批斗……然而,任何批斗都已毫无作用了。呈现在你眼前的,始终是小儿子蜡黄的脸蛋;回响在你耳际的,始终是儿女凄楚的哭喊……天旋地转,头痛欲裂,食道一阵阵抽筋,胃肠一阵阵痉挛,喉咙已经不能出声……任他们怎么骂,任铜头皮带怎么抽,你都毫无反应……

  我又卡住了。他们会怎么对待一个已经丧失说话能力,而又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啊?巧珍,求你给我智慧、灵感和勇气,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

  我想到,北京在“红色恐怖”中被打死的第一人——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女子中学副校长,卞仲耘(女)。1966年8月5日下午,她被学生 / 红卫兵,可能其中有那个大名鼎鼎的宋彬彬 / 宋要武,活活打死。到底是怎么残忍地把她打死的,在真相揭秘之前,不得而知。但从她的尸体可见一斑:身体布满伤痕和窟窿,连手表的不锈钢表带都被打得扭曲变形……可能,她所遭受的一切,你都遭受了?

  我还想到……当时,位于教育部隔壁,有个北京二龙路中学,校长是徐丕凯。1966年夏天,他除了每天的繁重劳动,还被红卫兵任意侮辱和毒打。红卫兵把徐校长和张放老师(女)等“牛鬼蛇神”埋在坑里,填上土,再挖出来。然后几个红卫兵抬着身材瘦小的张放,喊着“一二三”,把她扔进三米深的大粪坑。张老师满身粪污地爬出来后,他们又抓起她扔进粪坑……徐校长实在看不过去了,说:“她有错误,你们可以批判,请不要这样对待她。”红卫兵大骂他包庇“牛鬼蛇神”,把他双手绑上,当作“活靶子”练刺杀,用和真枪一样大小的木枪向徐校长胸前狠戳猛捅,致使他数根肋骨骨折……可能,这种丧心病狂的对人格尊严的侮辱,你也挨了○7?

  我又不由自主地想到《黄河怨》,你不是不可能有与她相同的遭遇的。那年月,真像潘多拉的盒子○8打开了似的,什么意想不到的事都可能发生。为了保持清白,林昭不是把裤子和衣服紧紧地缝在一起的吗?还是在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监狱里○9!李九莲 ,不是在被枪杀之前,游街示众时,下颚和舌尖就被一根竹签穿成一体,死后还被奸尸并割去双乳的吗○10?还是在“高度的阶级斗争觉悟”的旗帜之下!再说,在那动乱的年代,在远离首都的落后地区,红卫兵已经变了质,不是在清华大学附中、北大附中的那种人了——即使仍是那种人,也会蜕化变质的,他们什么事情干不出来?我自己就有过两次经历,如果不是老天爷在暗中保护,我也挨了○11,咱们都是蒸就烂煮就熟捶就扁炒就爆血肉之躯的弱女子啊!

  24日晚上,你浑身无处不痛,冷汗从你前额涔涔滴落,一个一个圈圈在你眼前闪耀,胃里火烙般地抽搐,喉咙还是滴水不能入……你剩下的,唯有上帝赋予的,任谁也夺不走的能力——思索。你天马行空,从古代的中国,想到现在的中国;从中国人的过去,想到中国人的现在;从鲁迅的生,想到鲁迅之死;从你的童年,想到你的现在;从两千多年前的屈原,想到一百多年前的马克思、恩格斯……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之多艰(屈原《离骚》)!愿摇起而横奔兮,览民尤以自镇(屈原《抽思》)。……专制制度必然具有兽性,与人性是不相容的。兽性的关系只能靠兽性来维持。……专制制度的唯一原则就是轻视人类,使人不成其为人。专制君主总把人看得很下贱。……历史最终会把一切都纳入正轨。但到那时,我已经幸福地长眠于地下,什么也不知道了(后几句是马克思、恩格斯语之大意)……

  次日(25日)中午,趁斗你的人都在难耐的酷热中喘息之时,你拿出仅剩的力气,捂着疼痛难忍的胸口,佝偻着身体,溜出后门,走到釜溪河边。努力直立起身体,慢慢地转了一圈,最后地看一眼白日的光辉,最后地看一眼深深热爱的世界,然后,慢慢地跪下,双手合十,对着苍天,无声地呼喊:

   我在天上的父啊!你把我送来人世,要我做个手洁心清、不怀诡诈的人,要我谦虚、诚实、正直、宽容、忍让、爱人如己,我自问照你的要求做了。如果我错了,请告诉我,错在何处。你说过,只有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才能看得清楚别人眼中的刺。你要求世人不要论断别人。只有你有权力论断我,我等待着你的审判。

   我在天上的父啊!现在,我的生命对于这世界已经毫无用处,我唯一的盼望是以这无用之躯,以您给我的大爱,背负因袭的重担,肩住黑暗的闸门,放孩子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这盼望只有你能给予,父啊,请应允我!请赦免我一切的罪。

  求你看顾我可怜的孩子,求你救救所有的孩子们!

  祷告,奉耶稣基督之圣名!

  随后,你向河中央走去,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仿佛还在牵挂着什么,思索着什么,等待着什么……一片浮云遮蔽了太阳,滚烫的火焰弥漫天空,把流水染成凄惨的绛红,把你一夜之间全白的参差不齐的头发,染成鲜红。呼……一阵狂风吹来,你的头发忽闪忽闪,像团愤怒的火焰……轰隆隆!巨浪轰鸣着,由远而近,滚滚而来,吞没了一切……

  一个能思维的头脑,停止了思维;一颗充满情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这时,你才32岁。听说,这是1966 年夏天,在这条河里的第三个。

  你离世之后,学校对你的结论是,“抗拒改造,畏罪自杀”,并立即将你火化。这顶大帽子吓得家属连骨灰都不敢去领。

  直到1979年8月17日,自贡市大安区委,才不得不在全国平反冤假错案的浪潮中,下达了一个文件《关于沈巧珍同志死亡再次复查结论》,内称:“沈巧珍同志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在错误路线的迫害下,1966 年7月25日含恨去世。过去对沈巧珍同志死亡,历次作的结论无效,以此为准,强加给沈巧珍同志的一切不实之词予以推倒。”

  这77个字,仿佛是按照既定“程式”执行任务的机器人写的,抽象空洞,没有发自内心的道歉,更没有灵魂深处的忏悔!仿佛被迫害致死的,不是至高无尚的、万物之灵的、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满地皆是的蚂蚁!

  这77个字中,有两个字使我百思不解:含恨。生前,你是得到了很多“恨”,可你恨什么了?你去世时,明明是含着满腔的爱,不能实现、不允许付出的“爱”!

  写到“恨”与“爱”,我不禁想起那段咱们刻骨铭心的历史,那段“爱”遭到打压的历史○12。在“母爱教育”“爱的教育”遭到批判之后,中国的孩子包括那给你写《复查结论》的人,都是在没有爱的环境中孕育,在“嚼碎仇恨强咽下”,“仇恨入心要发芽”○13的思想熏陶之下成人的。充斥他们头脑的满是阶级斗争、阶级仇恨,他们自然只能以“恨”来揣度他人,从而认为你是带着不能发泄的“恨”而“自绝于人民”的,这便是这几代人的思维套路。半个世纪之前,当我们指出那刚刚萌芽的“用一个脑袋思维,一张嘴巴说话”的不良风气时,我们并没有意识到今天会有一种按输入的固定程式思维的机器人出现的。只有一个人看得比较深远,发出了比“救救孩子”更深沉的“救救心灵”的呼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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