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宁:魂兮归来!——一个女右派的遭遇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589 次 更新时间:2009-01-18 17:16:57

进入专题: 反右  

雷一宁 (进入专栏)  

  逃到可以暂时避开政治斗争的娘家、乡下或亲戚朋友家。可女右派连“逃”也休想,唯有设法迅速“忘却”。像我,除了正常的备课、上课、改作业、批作文,便是用最原始的方法带孩子、挑水、煮饭、洗衣服、缝衣服……使自己一天到晚无暇沉思默想,唯有为活着而自顾不暇。可当拿起课本走向课堂,一种无名的恐惧就袭上心头,怕那些“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学生们虎视眈眈的眼睛……可事情偏偏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越怕错,就越会错,我还是把毛主席的“被敌人反对是好事而不是坏事”等等,讲成了“被敌人反对是坏事而不是好事”○5……。再说,人非木石,总不能不睡觉,可一躺下,种种不愉快的事便会“过电影”般地呈现脑际。在现实生活中,没完没了的政治事件,旧的尚历历在目,新的又无可逃遁地向你袭来,而许多关乎人的本性 / 本能的东西又是根本无法忘却的,如母爱。你说是吗?不过,你比我幸运,你幼年时接受过“爱人如己”的教育,也许能藉着大爱和宽容,藉着向天父祈祷来保守你内心的一泓清泉,既使自己不受“恐惧”的侵犯,又为孩子创造一个安宁愉悦的、充满爱的的小环境:

  在有仇恨的地方,让我们播种友爱

  在有伤害的地方,让我们播种宽恕

  在有绝望的地方,让我们播种希望

  在有忧苦的地方,让我们播种喜乐

  在有黑暗的地方,让我们播种光明

  不求他人的安慰,但求能安慰他人

  不求他人的谅解,但求能谅解他人

  不求他人的宽恕,但求能宽恕他人

  不求他人的付出,但求能为他人付出○6

  你、我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中“怀胎十月,一朝分娩”的。在你的女儿只有一岁五个月时,你生了第二个孩子——儿子,儿子还不到四个月,“文革”风暴来了。

  

  (四)

  

  你含冤去世的时间是1966年7月25日。这是文化大革命初期,在“血统论”指导下“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红色恐怖”时期。

  1966年5月25日,聂元梓等七人写的“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贴于北京大学校园里之后,6 月1日,毛泽东电令向全国公布这张大字报。当日,《人民日报》发表题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当晚8时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向全国全文播放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次日(6月2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在《北京大学七同志一张大字报揭穿了一个大阴谋》的通栏标题下,又全文刊载了这张大字报,同时登出陈伯达、王力、关锋连夜赶写出来的评论员文章《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于是,文化大革命在击退“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后,以横扫千军之势,在全国铺开。但这场革命的主要矛头到底指向哪里,除了党内最高层,人们仍然不甚了了。那些几乎清一色由“红五类”子弟组成的早期红卫兵,自然以为就是指向资产阶级、“黑五类”及其子女的。于是,他们怀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使命感”,天不怕地不怕,杀向他们心目中的“敌人”,首先是对准与他朝夕相处的弱小群体——学校里的“黑五类”及其子弟开刀,对他们进行污辱、毒打和恐怖的人身管制。这时期,学校里被迫害致死致残的教师甚至学生,不知有多少!可是,具体数字至今仍是个谜,甚至可能会永远石沉大海了,如果再不抓紧时间回顾和调查的话。你,便是这期间冤死的无数人民教师中的一个。

   几十年之后,你姐姐仍能清晰地回忆当时她在武汉的感受:“北大聂元梓的大字报,武汉满街都是……每天政治学习时,都是反修、防修、‘地富反坏右’的内容……‘右派’由原来的人民内部矛盾升级成了敌我矛盾,我想巧珍妹的日子不会好过了,又是在本来就极左的省份,极穷的小城……”

  自贡曾经“富甲全川”,有过很辉煌的时期。亿万年前,曾是著名的“恐龙之乡”,后来,不知这些史前的生物违背了什么自然规律,毁灭了。两千多年前,自贡曾是盛产井盐的“盐都”。盐这东西很怪,人不能不吃,可又不能多吃。盐给自贡人带来了巨大财富,可也给自贡人带来了祸害,普遍血压较高。血压一高,人就脾气暴躁,脾气一暴躁,人就会胡作非为。违背自然规律胡作非为,必遭自然规律的报复。这样,到1957年,这历史悠久的盐都的富裕辉煌,已经成为历史,剩下的,只有极穷和极左,越穷就越左,越左就越穷……

  1998年,你姐姐曾到自贡去寻找你苦难的足迹,寻觅你逝去的魂灵。她看到的,除了一个挨一个的废弃盐井,便是一条石板铺成的窄街,两边净是青砖黑瓦的平房。笼罩着整个城市的,仍然是贫穷、落后、愚昧和妒忌。你工作过的学校,校园狭小,老师们住的平房,仍然那么低矮、窄小、阴暗、潮湿……你姐这样回顾你当时的情景:“她教书育人,生儿育女,居家过日子全在这片小天地。她生活在没有丁点自由的环境中,尽在众目睽睽的敌视之下,整日的活动就是从教室到宿舍再到教室,还是在针尖麦芒上,连空气对她都是吝啬的。她是如何熬过这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的啊,这就足能把人窒息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多亏了素来不能受委屈的妹妹了!……”

  那时,你所在的初级中学,教师文化水平低,而且几乎全是旧社会的过来人,有的还是旧军官的姨太太,都老于“世故”,特别善于见风使舵。当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经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传到每人耳中,经由《人民日报》摆在每人眼前时,他们一下子就嗅出其中的味道,为了表明自己站稳了立场,划清了界线,自然把矛头都指向明摆着的你。你在给姐姐的信中说:一夜之间,“没有人找我帮助写教案了,话也不和我讲了……”他们都对你投来鄙夷不屑的目光;学生带上血色的“红卫兵”袖箍,拒绝听你的课;工友成了造反派,对你颐指气使;校长则更是要“丢卒保车”了。紧接着,你被扫地出门,住进“牛棚”,早请示,晚汇报,唱“请罪歌”,被戴上高帽或剃成鸳鸯头 ( 阴阳头)游街示众……污言秽语向你头上淋,铜头皮带往你身上抽,还要忍受那种会使一个清白的女人自杀的满含兽性的目光,据说这都是神圣的阶级斗争的需要……到底什么是阶级斗争?你忽然疑惑起来了。多年来,学校老师对我们讲的是,人是社会的动物,必须受社会规律即阶级斗争规律的制约。然而,客观地深入思考一下,“人”这个东西,既是社会的,又是自然的,而且,恐怕自然性才是根本,才是基础,不是说人是猿猴变成的吗?社会性是后加的,是在反复的社会实践中,通过“条件反射”建立起来的,是外在的因素,是条件。人,好不容易从猿进化为人了,莫非又要退化为猿吗?毛主席在《矛盾论》或是《实践论》中,说过大意如此的话:决定事物发展的根本原因,在于事物内部的矛盾性。内因是根据,外因是条件,外因必须通过内因才能起作用。人当然也不能例外。许多事实都能说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潜藏在人的心灵深处,与生命共存,却不为人知,不受意识管束,却无时无刻不在管束着人。它,有时如一锅沸腾的液体,东突西撞,寻找释放的途径,以便化为人的情绪;有时又如一头埋伏的猛兽,左窥右测,伺候冲锋的时机,以便化为人的行动。这种力量,犹如地下的岩浆,可以引发,却不可压抑,压抑得越牢固越长久,释放得就越猛烈,危害就会越大,各种各样的犯罪、精神病、自杀等等都是它最终释放的途径。因此,英国哲学家罗素说,罪恶是人的生命冲动得不到正当出路造成的。这“正当的出路”,要靠正当的教育来开通。现在却引导他们如此来释放这种“无形的力量”!教育的错误,毁掉的不仅仅是一代人,“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哪!孩子啊,你们失去了纯真的童年,也将没有大有作为的青年!想到此,你感到心口一阵绞痛,真想大吼一声:“孩子,放下你们的铜头皮带!做‘孩儿王’是我的选择,到自贡也是我的选择,我是爱你们的啊!……”但是,你不能说,因为,那无异于是说,党错了,人民错了。那岂不是罪上加罪!你只能沉默……

  在咱们可爱的祖国,有不少这类话:“把好心当作驴肝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一个人一旦成了“敌人”之后,就有理难说,有口难辩了。你当然只能沉默,把仁爱和宽容深埋心底,木然地对待眼前发生的一切。你唯一牵心的,是嗷嗷待哺的一儿一女:“我在天上的父把他们交给了我,我必须爱他们,保护他们,我没有任何权力让他们在这些污泥浊水中毁了。现在,他们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这任何人也不能夺走的,天父赋予我的母爱。我怎么办啊,怎么办?……”然而,你有什么办法呢?你被扫地出门,住进单身牛棚之后,一岁多的女儿只能托付给并不关爱她的丈夫,三个多月的儿子怎么办?离开了你的奶水,他连活命都困难!思前想后,你拿起一条旧床单,撕成宽布条当作背带,把小儿子背在胸前,然后,扫厕所,掏大粪,打煤砖,运煤块,打扫教室,打扫校园……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招来一群“看客”。在那小小的穷乡,你们学校相当于无人不知的高等学府,现在人人都知道这里出了一个“破鞋”——此地人多数不知何谓“右派”,更不知“右派”怎么个坏法,只知道女人中最坏、最下贱的是“破鞋”。那天,拉牛鬼蛇神“游街示众”时,没给你戴高帽,而是给你剃了个鸳鸯头。这不是偶然的疏忽,而是此地红卫兵了不起的创造,他们曾赴京取过经,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们知道这“鸳鸯头”等于高帽,又比高帽更具威慑力,它是摘不下来的。男右可以用剃光头的办法来表示抗议,女右能吗?你还不想做尼姑,也不会允许你当尼姑。于是,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遭到“人民群众”的唾骂、耻笑。你曾试图以戴此地农妇常戴的布帽的办法,来遮盖这顶变形的高帽。可那更糟得很了,看客们故意用棍子把帽子挑掉,然后指着你那参差不齐的鸳鸯头,鼓起手掌,哈哈大笑,污言秽语往你头上泼,一口口吐沫往你脸上吐……你胸前的孩子,被这狼嚎般的声音、这倾盘雨般的吐沫、这些龇牙咧嘴的人们,吓得哇哇大哭……你以教师特有的目光,审视着这些看客的眼睛,刹那间,脑海里闪出鲁迅半个世纪前说的话,这些“可怕的眼睛,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东西,永远不远不近的跟着他走。这些眼睛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详见《阿Q正传》)。你突然感到天旋地转,胸闷心慌……你憋着夺眶的眼泪,快步离开现场,想逃到无人的深山老林里去,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孩子,为了孩子天真无邪的灵魂;更是为了“看客”:他们还是孩子,原谅他们!救救他们……可是,偌大的中国竟然没有可容你安静地躲藏的地方……难道,这便是五千年的文古国的现代文明?灵魂啊,灵魂!这便是要我们/人民教师塑造的灵魂?……

  对这一切非人的折磨,你都以坚强的毅力忍受了。

  夜深人静,当你凝视着怀中安详地吮吸着你乳头的小儿子时,天父的大爱,给了你信心和勇气,你超越身心的疼痛,低吟起那雄浑深沉的“纤夫号子”:

  嘿哟,嗬!真难熬哟!

  嘿哟,嗬!要挺住哟!

  我拉着,古老的船,

  拉的是,受难的祖国,嗬——嘿!

  拉的是,受苦的人民,嗬——嘿……

  歌声,把你带回幸福而又充实的童年,使你想到一定也被苦难煎熬着的姐姐……歌声,使你在内心描绘着祖国的美丽远景,憧憬着人民包括你儿女一定会有的幸福明天,美好将来……

  7月23日,在群众围攻你的高潮中,校长宣布对你隔离审查,不准你与任何人接触,连小儿子也不能。开全校大会批斗你,一次次责令你老实交代你的反革命罪行。然而,像57年一样,你交代了一次又一次,都通不过。这次,你接受了教训,没有使“犟”,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述实事求是交代过的内容……大概批斗你的人肚子饿了,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抗到底,死路一条”的口号声中,宣布休会。同时勒令你原地留下,跪着,向挂在墙上的毛主席检查交代,下午再向大家交代,不交代清楚,不许离开。你请求准许你回去奶孩子,但遭到拒绝。整整一个中午,你跪在毛主席像前,像十多年前站在天安门前那样,默默向毛主席祈求:“毛主席呵,毛主席!我是听您的话的啊!你要求我们实事求是,为什么我实事求是了,还说我不老实?您说,我可以胡编乱造,胡说一气吗?不可以。是吧?请您告诉我,究竟我错在那里?我应当怎么做才对啊?……求您只惩罚我,不要惩罚我的儿女,我儿女没有罪啊!求您让我回家,小儿子才三个多月,等着吃我的奶呢!毛主席啊,毛主席!十多年前我就曾经向您宣誓,要永远做您的好学生,永远听您的话,我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啊!……”

  下午,批斗会继续。大家饭饱茶足,当然斗劲冲天。可你唇焦腹空,连话也说不出了……休会时仍是那句话:“不彻底交代,不得回家。”你扑通跪下来,伸出双手,用膝盖向他们爬行,说:“求你们行行好,准许我回家奶孩子,他……”可他们不等你把话说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雷一宁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反右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笔会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4364.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4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