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明:陀斯托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25 次 更新时间:2008-01-26 08:1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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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明  

  它包含了陀斯妥耶夫斯基以来,这一百五十年间,折磨着人类的一系列生存的基本难题。然后,索尼雅忍不住痛哭了,说:你难道只是为了折磨我而来吗?拉斯柯尔尼科夫望着她,“五分钟过去了”,他忽然改变了态度,“他那佯装的、不害臊的、有气无力的挑衅语调消失了”,他“轻声地说”:“索尼雅,你是对的……”(474页)他身上的另外一面出来了,他请求宽恕,接着坦白了自己杀人的事实。

  这以后,作家用了十来页的篇幅,让拉斯柯尔尼科夫对索尼雅复述自己做的整个事情,当然,整个复述同时也是他的自我解剖。最后他总结说:当时是魔鬼拉我去的,可是后来魔鬼又对我说,我没有权利上那儿去,因为我和大家一样,不过是一只虱子!他把我嘲笑了一顿,所以我上你这来了。“要是我不是一个虱子,我会上你这来吗?”(487页)这话说得很沉痛,虽然他没有解释“魔鬼”是谁——我们当然可以从这个命名体会到上帝的隐隐约约的存在,但他坦率承认了,他是错看了自已。他原来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伟大人物,所以有“权利”上那个杀死原则、跨越天理的地方去,可他真上路了,却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于是只好转回来,向你——也就是天理——来坦白。他还说了一句话:“我杀死的是我自己。”(487页)这是哪一个自己?在我看来,他指的是那个不甘心当一个虱子、要做一个拿破仑的自己。当这个自己支配着他的时候,他以为他只是杀死了一个老太婆;当这个自己剧烈动摇、有点把持不住的时候,他开始意识到,他其实是杀向了天理;而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虱子、根本不是当拿破仑的那块料的时候,他也就知道了,他内心的那个要跨越天理的自我,已经死亡了。这个死亡,正是从他动手杀人的时候开始的,所以他才说,他杀死的不是别人,而就是自己。不用说,小说写到这一步,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故事可以说基本结束,他内心也好,身外也好,算学(还有伟大人物论)与天理的对峙都已经决出了胜负。

  但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首先,拉斯柯尔尼科夫只是向索尼雅坦白,却并不愿意去警察局自首,他依然不承认警察、国家和现代法律制度的正当性。政府动不动用国家的名义发动战争,屠杀几十万人,你有什么资格审判我?事实上,如果不是索尼雅远远地陪着他去警察局,看见他犹豫后退而表现出“痛苦、惊讶和失望的神色”(620页),他是不会自首的。其次,至少在这时候,他只是在“我是一只虱子,却干了只有拿破仑可以干的事情”这一个意义上承认失败、请求索尼雅的宽恕,他并没有整个否定“拿破仑可以践踏虱子”这个更基本的观念,而我们知道,正是这个观念支撑着那个“算学”。这是陀斯妥耶夫斯基了不起的地方,即便已经写到拉斯柯尔尼科夫认输的这一步了,他依然不忘记留下一个缺口,让拉斯柯尔尼科夫明确说,如果他能够判定自己不是一只虱子,他是不会认输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深深地知道“现代”的厉害,知道俄国人的精神困境的深重,尽管他理智上强烈希望,但作为小说家,他不虚构一个走出困境的圆满的结局。 

  第六章收尾。先是写探长波尔菲里上门,揭开谜底,要求拉斯柯尔尼科夫自首。但有意思的是,波尔菲里以前说话,都是一副警察的口气,但到这一章,他的嘴巴不是自己的了,变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了——而且不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而是斯拉夫派的思想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他像先知一样召唤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良心,而这个召唤根据的不是现代法律制度,而是类似“天理”那样的价值信仰。我们前面讲过,同样是判定拉斯柯尔尼科夫有罪,现代法律跟天理的理由是不一样的。现代法律之所以禁止杀人,是因为如果人互相杀,日子就没法过了,根据的主要还是一种算学式的权衡。可我们看这个时候的波尔菲里,他完全是从绝对价值的角度来教诲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这个变化当然不大自然,只是表现了作家给小说收尾时的一种倾向,他似乎是要把所有的灯光,都集中到“天理”上面。但这也是显示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作家的一个特点,他经常让不相干的人说出非常关键的话,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有时候却会说出非常精辟、甚至非常正面的话。

  第六章里最重要的人物是斯维德里加依洛夫,这一章里有四节都是描写他的。他又一次和拉斯柯尔尼科夫闲谈,他承认,他到彼德堡来就是为了寻欢作乐,用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话说,就是来过“腐化生活”的。然后他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在这方面寻欢作乐,我也许会拿手枪自杀。”(548页)他为什么这么说?我们来看他后来的举动。他设了一个圈套,想逼迫杜尼雅就范,但是,经过一场激烈的冲突以后,他忽然改变了想法,放杜尼雅逃走了。这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慷慨地料理好所有施舍救助的后事,就拿着那把从杜尼雅手里夺回来的手枪,在大街上自杀了。他实践了自己说的那个话,就好像腐化堕落、寻欢作乐是他生命的唯一的意义所在,一旦对这件事没有了激情,他就不想活了。此外,也在这一章里,斯维德里加依洛夫通过向杜尼雅解释他偷听到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和索尼雅的谈话,从他的角度,再一次分析了拉斯柯尔尼科夫杀人的行为和动机。这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个叙事的特点,他总是从各种角度重描他认为重要的地方,画一遍再画一遍,不断增加对象的深度和复杂性。

  我刚才说了,斯维德里加依洛夫算得上是小说里仅次于拉斯柯尔尼科夫的人物,第二主角。在其他人物对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各种映照当中,他的映照是最深刻的。他也和拉斯柯尔尼科夫一样,深陷于剧烈的内心冲突,正是这个冲突导致了他的自杀。他的心理冲突的具体内容,当然和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完全不同,但是,在更深的层次上,他的内心冲突却又和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有一种结构上的相似。这相似的意思是说,虽然表现得那么邪恶、无耻,构成他内心冲突的双方的,依然是生命欲望的激情和道德感这两种品质,而在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内心,剧烈冲突的不也正是这两样品质吗?所以,斯维德里加依洛夫是和拉斯柯尔尼科夫一起,以不同的方式,和——我要特别强调这一点——差不多同样的强度,把那个时代的俄国人普遍的精神和心理困境,深刻地表现了出来。大概也就因为这样,作家给他们安排的退场方式也很相似,先是斯维德里加依洛夫与熟人一个一个告别,然后是拉斯柯尔尼科夫与亲朋一个一个地告别。读完《罪与罚》,我们当然会记住拉斯柯尔尼科夫,但我们也会记住斯维德里加依洛夫,这个因为丧失了对绝对价值的信仰而坠入邪恶深渊、却最终绝望而自杀的地主的形象,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俄国文学和世界文学的一大贡献。

  最后是尾声。这个部分写得也比较有意思。拉斯柯尔尼科夫去西伯利亚服刑了,愁眉苦脸,一蹶不振。这是作家高明的地方,他没有让他轻易地转变成新人。有一个细节大家可以注意:拉斯柯尔尼科夫逐渐对非政治犯的普通犯人产生了亲近感,“他们也多么爱生活,多么珍惜生活啊!”尽管政治犯蔑视他们,拉斯柯尔尼科夫却看得分明,他们在许多方面都要比这些政治犯“聪明得多”。(632页)我们都还记得,在小说刚开始的时候,他是那么地高看自己,要做拿破仑,那么地轻视普通人、虱子和废料,可现在,他却在情感上不知不觉往普通人、甚至“废料”那里倾斜了。不过,作家还是很有分寸,他没有渲染那些人怎么接纳他,相反,他让那些人继续排斥他,骂他是不信上帝的“无神派”。和这样的冷静的把握相比,最后的结尾可以说是太天真了,令我立刻联想到托尔斯泰的《复活》。但是,再说一遍,这也正是俄罗斯文学和那些伟大的俄国作家的一个共同的特点。

  整整两小时,我和大家一起重温了一遍《罪与罚》的故事。小说中的所有人物,都从各自的角度,强烈表现了十九世纪俄国人的内心痛苦和挣扎。当然是非常俄国式的痛苦和挣扎,但仔细想想,这样的痛苦和挣扎,恐怕也是现代人共同经历的,是我们在今天的中国同样深切体验的。正是因为这一点,相比于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更容易被看作是欧美式的现代小说的开端。因为他抓住并深入刻画的,不但是十九世纪的俄国人的大事情,也是整个现代西方,甚至全世界人、包括我们中国人的大事情。

  我是第三遍读这个小说了,尽管情节非常熟悉,读了还是有震动,有一种既熟悉、又异样的感觉。所有这些人物当中,唯一我觉得有点隔膜的,是索尼雅,特别是她那种又谦卑又高傲的牺牲和承担意识。刚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是很难过的,因为这暴露了我们的可怜,我们身上的积极正面的情感似乎不多了,我们更多的是痛苦、愤怒、悲哀、无奈…… 我们在心理上比较接近拉斯柯尔尼科夫,甚至斯维德里加依洛夫,尽管无论是生命欲望还是道德感,我们都没有他们那么强烈。所以,我们有和他们相似的内心矛盾,但远不如他们那么疯狂,也就因为这样,读这部小说,你会不断地感觉到,它是以非常强烈的方式,放大了我们内心的许多东西。我们知道内心有这些东西,但因为各种原因,我们越来越不愿意正视它们,我们把它们塞进内心的某个角落里,希望它们呆着别动,不要来妨碍我们安享事实上是极为卑琐的生活。但是,陀斯妥耶夫斯基却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就把这些东西翻出来了,而且描述得那么有力,你不可能不被触动。因此,读《罪与罚》,我是既好像重新浸入了感性的经验,又好像在精神上不知不觉往上升,是这样的一种奇特的阅读感受。

  拉斯柯尔尼科夫让我们重新理解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这个困境不只是表现为城市里的孤独啊,人和人无法沟通啊,不只是这些,还有别的方面。以前的人,无论生活在哪里,都有某种绝对的价值信念,你说这是愚昧也好、迷信也好,他们就是有这样的信念,也习惯于服从这种信念的约束。可是,进入现代以后,这样的绝对的价值信念渐渐破坏,“算学”式的思维开始在内心以各种方式快速发展。“算学”不单把我们变成了理性——所谓“工具理性”——的人,而且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对“人”的感觉。这种最基本的感觉的改变,正是陀斯妥耶夫斯基要告诉我们的事情。一个人处在拉斯柯尔尼科夫式的状态里面,精神被“算学”控制住的时候,那种人和人之间的亲近感,对人的基本的信心,想跟别人靠拢的冲动,等等,都会不知不觉地消失。人的这些情感,是在漫长的历史当中,经由共同的物质和精神生活而逐渐形成的,我把这看作是人的天性的一部分。人的天性不只是“食”和“色”,也不只是有理性、会自我压抑,它还包括了在历史当中形成的人和人的亲近感,对“人”的远不是可以用“动物性”来解释的爱。可是,“算学”心理发达以后,首先就要在人中间区划出界限,我、你、他,亲疏远近、利害程度,然后分门别类,区别对待…… 因此,拉斯柯尔尼科夫那种把人分为几等几样的想法,是非常自然就会产生的。我们何尝不是如此呢?嘴上说大家都是人,心里却早已区分得清清楚楚,人是不一样的,和我的关系更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已经很难从心里真切地感觉到:大家都是人。这个人不是现代法律意义上的人,也不只是生理上有生命有心跳的人,而是一个文化的人,是人的文化、历史、共同生活的经验培育起来的一种深厚的感性对象。正因为有这个对象在,他的心不跳了还是个人,他昏迷了不会说话了还是个人,他堕落了犯罪了还是个人…… 索尼雅为什么那么苦,却依然有那样的承担感?为什么她跟着拉斯柯尔尼科夫远赴西伯利亚?就因为她没有在自己和别人之间划出不可逾越的界限,她甚至可以为她并不怎么尊敬、也不怎么喜爱的人而受苦。为什么?就因为她的灵魂深处,有对“人”的感情在。我们今天的人,显然没法理解索尼雅,我们觉得她脑子糊涂,我们说这个人物苍白,是理念的表现,没有血肉。什么是实在的血肉呢?就是只爱我爱的人,只对我喜欢的人好,当然,首先是只对给我好处的人好,其他的人,那就对不起了,跟我无关,我凭什么对你好?人的血肉真实到了这个地步,索尼雅大概只能绝望地痛哭了吧。

  我刚才不断讲到那个时代的俄罗斯文学的天真和热诚。那些作家的脑子和眼光,是何等厉害,他们不但是伟大的作家,也是第一流的思想家,尼采那么一个狂人,也佩服陀思妥耶夫斯基。所以,要比洞察人的阴暗面,感受人生的苦难,谁能及得上他们?在他们面前,我们没有人好意思说自己看透了人生的无趣,看透了人的卑劣吧。可是,就是这些人,身上依然有那样天真的热诚,那样不可磨灭的对人的亲近、关切、信任和期望。在我看来,他们的这些精神品质,就是来自于刚才所说的那种“人”对“人”的深厚的感觉,那种在历史上形成的、光用现代的生活没办法解释、似乎也不能完全压抑住的人的天性。没有这种感觉和天性,就不但不会有我刚才所说的那种对于理想的人的期盼、对于人能变得更好的信心,也不会有把人的精神困境看成大问题,来持续地刻画、追问的文学,不会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

  

  2007年12月 上海

  

  * 本文根据2007年12月8日作者在上海的文化研究硕士联合课程上的讲课记录修改而成。记录者为李阳,谨此致谢。本文所引的《罪与罚》的文字及其页码,均出自岳麟译本,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年7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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