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不凡:曹雪芹“拆迁改建”大观园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5 次 更新时间:2022-09-29 08:4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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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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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图B (旧稿贾府院宇示意)

  

   从这张复原图来看,很有趣!首先,可以一望而知荣禧堂(贾政院子)是在荣国府之西。小说为什么要把贾府的正宅命名为“荣禧堂”?难得其解。如果看一下图B,再联系前文已经论证了的旧稿作者石兄是个难改口音的吴侬,而吴侬口中的“禧、西”是同音的(在某些吴语地区则仅略带阴平和阳平声之别)[2],那立即可以找到答案:原来所谓“荣禧堂”者,盖荣国府“西堂”之谐音也。——红学界众所周知,曹寅家有西堂,曹寅还自号“西堂扫花行者”;畸笏在小说批语中还两次提到过“西堂”故事。“荣禧堂”之名,看来不是随便取出来的。从这里也可以证明:图B把贾母院子绘于府东,荣禧(西)堂是位于府中西边的正宅,这是不致有误的。

  

   当然,这里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根据图B来考察,那么,上面列举的贾府院宇方位坐落的矛盾,就全都不存在了。试看:

  

   (一)宁府会芳园和荣府西花园其实一东一西,相隔甚远,它原来就没有——也根本不可能包括到荣府的“西花园”——即大观园中去,所以贾珍后来依然是在他的会(汇)芳园中赏月,这是毫不足奇的。

  

   (二)宝玉“从贾母这里出来,往西走过了穿堂”,正好“便是凤姐的院落”——一点也不错!而且从这里正好经过王夫人处,回到园中去。

  

   (三)“北院里大太太”邢夫人和贾赦,实住在西花园之东北、荣禧堂西北的“北院”。这个北院是不致分割西花园的;而且,它坐落愈是靠北,则愈有可能和他们的儿媳凤姐院落相连成为一片。

  

   (四)荣府花园在西,则不论如何“改建”,它和位于荣府东北角的梨香院无涉;薛家(在旧稿中)其实始终住此未动。——由于新稿将荣府西花园搬到东边来,并“改建”成为大观园,这就不能不将梨香院范围进去,于是只得让薛姨妈一家搬到“东北上”一座坐落不明的房宇中去了。

  

   (五)第四十八回宝钗让香菱出园的东角门,即图B之角门②,确是可以通到贾母诸人处去的;这座西花园的东角门,实即第五十九回所写“王夫人大房之后……姊妹出入之门”;至于同回所写的“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即图B之角门①,确也是在王夫人里院,都是可以不必关锁的。七十八回宝钗所说的园东南角上的小角门子,似当位于图B之角门③处,从这扇角门是可以通到荣禧堂和贾母处的。

  

   总之,小说所写贾府院宇方位,基本上是按附图A的;如有不符合处,无一处超越附图B。这就证明,上述这类不统一、有漏洞的地方,绝非一位作书人自己构思时偶有疏忽,或偶有笔误造成的。小说所写贾府院宇方位之所以有矛盾处,这乃是由于旧稿中有一个固定的坐落方位(荣府花园在西——图B),新稿又有一个固定的坐落方位(荣府花园在东——图A),但又未及全部统一所造成的结果。如果联系新稿曾经成“片”剪裁、挪移旧稿的情况来看[3],那么,上述(六)中所提出的“绛芸轩”问题也可以迎刃而解了。新稿在将旧稿中的荣府花园从西边“搬”到了东边,“拆迁改建”成为大观园的同时,又提前了“省亲”“入园”的时间,它把旧稿中原先是绛芸轩中的情节,也一起搬到大观园中来了——二十三回以后,可是却又未及最后完稿,于是乎出现虽是怡红院而仍有“绛芸轩”的痕迹。同样地,入园时“贾迎春住了缀锦阁”(二十三回),这座缀锦阁据第十八回所叙,它是“大观楼”的“东面飞楼”,和紫菱洲并不是一处;可是起诗社迎春“他住的是紫菱洲”,起的号却叫“菱洲”学究(三十七回);而李纨带刘姥姥上去参观过的缀锦阁,实际上并不是迎春小姐的绣阁,却是一座堆放杂物家具的大仓库(四十回)!假如承认大观园确是新稿将旧稿中的荣府西园“拆迁改建”而成,那就不能不认为十八、二十三回的缀锦阁是新稿的设计,而三十七、四十回以及七十九回这些具体写到缀锦阁和紫菱洲的地方,实是旧稿中原有(但进行过一定加工)的;因为要更动这些具体描写不是那么轻而易举,那么方便的。

  

   在这里还可以附谈一个颇为有趣的问题:上引第十七回脂批说大观园“西北一带通贾母卧室后,可知西北一带是多宽出来的”之语,乍看似乎有误。因为就图A可知,若园在东,不论西北一带是多么宽出来的,它根本不能径“通贾母卧室后”的;——中间隔着很大的荣禧堂后院(还加上凤姐院)。但是,如果把附图A、B合观,那就不难看出:亲身经历曹寅家“西堂”生活的过来人畸笏,批书时虽然明知“不畏难”的“作者”把荣府花园从府西搬到府东了,可他脑海中的荣禧堂原是“西堂”、贾母院子在“西堂”之东,印象十分深刻,改变不了。因而,当看到已经移西而东的园子“西北一带是多宽出来的”时候,他仍下意识地写下大观园“西北一带通贾母卧室后”。因为,畸笏老人把新稿和旧稿中贾母院子的坐落方位混淆在一起了。

  

   这里可以言归正传了:这部写荣府花园在西的旧稿,和写大观园在东的新稿是否完全出于曹雪芹一人之手呢?

  

   如果说,对贾府院宇方位的写法,旧稿(图B)和新稿(图A)全出于雪芹一人之手,那么,a.上引脂批在措辞上就颇费解。若是雪芹把他自己旧稿中的荣府西花园改为府东的大观园,这就不是什么“畏难”与否的问题了;“何不畏难之若是”这种措辞口吻,只有用于雪芹翻改他人旧稿才是熨帖的。(红学家不在说《红楼梦》是雪芹“盖皆实纪”的自叙么?既是他自己的实纪,那又何必自找麻烦把荣府花园重新“拆迁”移西而东呢?)b.若按红学界目前公认的说法,谓雪芹系曹寅的嫡系孙子,那么,这在写作年份上也说不过去。按附图B写的那部旧稿,至迟在甲戌(1754)前的十年(1744,距曹寅之死已整整三十年)早就已经完成了;若谓新、旧两稿同出于雪芹一人之手,则无异说雪芹原先(距曹寅卒年较近的时候)还不讳“西”(故按图B写的是西花园);过了许多年(距曹寅卒年更远的时候),他倒想起来要忌避“西”字了(于是把西花园迁移到东边改为大观园),这于情理欠合。——其实,雪芹自己并不讳“西”(这从上引“恐先生堕泪,故不敢用‘西’”,以及“天香楼”原名“西帆楼”两点可以明显看出来);如果他是因讳“西”而将荣府花园搬迁的话,那是出于“被动”,是由于畸笏的缘故。c.看一看游园时“试才题对额”的景物历历如绘,看一看黛玉入府等章节对贾府院宇叙写的“一丝不乱”,我们不能不赞叹雪芹的匠心;可是,他既然如此惨淡经营——心中有图A作为蓝图了,那就不该又在书中留下那么些漏洞。如果在某些小地方(如小角门、往西走便是凤姐院落)残留旧稿——图B痕迹,这倒不必深究;奇怪的是在汇芳园、北院、薛家新居以及绛芸轩、缀锦阁这些明显不过的大关节目上,还留下彰明较著的旧稿——图B痕迹。改“北院”为“东院”,不是很方便么!改“绛芸轩”为“怡红院”,不是轻而易举并无损于回目的工整么!这些和新稿构思不统一的旧稿残存痕迹,与其说是新旧两稿出于一手,毋宁说是新旧两稿出于两手更容易造成的结果。因为,假如作者是一人,他出于种种考虑,已经决心抛弃自己旧稿中的图A,重新细致经营出一幅图B了,那么,改写时何至于粗枝大叶到如此地步呢!倘若是剪裁利用他人(以图B作为蓝图的)旧稿,将其中许多章节插入(以图A为蓝图的)新稿,那么,出现“难免不周”之处,留下他人旧稿中的图B某些痕迹,这就是很容易理解的事了。d.如果说,以上还不足以证明雪芹是据他人旧稿“改建”大观园的话,那么,不妨再把上列这类有破绽处的前后文字细审一下,例如,宝玉“从贾母这里出来,往西走过了穿堂,便是凤姐的院落……”,经王夫人处回园时,不但有盛开的蔷薇、“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致雨”的南方景物,而且还有“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外面不觉的也看痴了”这些吴语词汇。再如第五十九至六十回这一“片”文字中,既有图B所示的小角门,又有“滚白水”一类吴语词汇以及枸杞芽等南方风物。把这些当作一个整体来考察,不能不认为雪芹确是将那位不改吴侬口音的作书人旧稿中的荣府西花园“搬”到东边来改建成为大观园的。e.因此,这座由在北京长大的曹雪芹所“拆迁改建”的大观园中,不但会出现南梅、南竹和大桂花树,甚至于藕香榭还有竹桥(四十九回),蘅芜院门外还有“一条翠樾埭”,“那埭下水溶溶脉脉的流将过去”(戚本,七十八回)。清清楚楚,这是雪芹把他人旧稿中原在南京的贾府西花园中景物,“搬迁”到自己新稿中“改造”成为大观园的明显痕迹。一位自幼在北京长大的作家,殆不可能凭空去想出毛竹可以造桥,更不至于去想出什么“埭”来的。[4]

  

   从这里看来,应该说,图B出于一人(旧稿作者石兄)的构思,图A出于另一人(新稿作者雪芹)的构思。

  

   我丝毫无意否认一切艺术作品和现实生活有这样或那样的联系;即使是最荒诞的神话也总是曲折地(或不正确地)反映现实,或植根于现实土壤中的。玉皇大帝是现实中的人所创造的;但是如果就此得出乘坐宇宙飞船必然可以陛见玉皇大帝的结论,那就真正变成荒唐的神话了。事情是清楚的,第一,石兄的《风月宝鉴》原不过是一部具有自叙性的小说;既为小说,那就不排斥它已经有虚构成分了。第二,这部以“贾(假)”写“甄(真)”的小说中的贾(假)府地址,事实上已经由雪芹将它“搬家”迁到北京了(搬迁工程又未告竣事),这又增加了它的虚构成分。第三,原来的荣府西花园又被雪芹“拆迁改建”为荣府东边的大观园,在“拆迁改建工程”中,雪芹不仅把旧稿西花园中堆放杂物的缀锦阁“搬到”府东成为大观楼的“东面飞楼”让贾二小姐去住,甚至把原来本是贾母院中的绛芸轩也搬到大观园中来了[5],这又增加了一层虚构。第四,在“改建”大观园时,雪芹虽然利用了他人旧稿的许多描写(已经是经过艺术渲染的描写,而非实纪),但这既然是艺术上的一种重新创造工作,那就不排斥雪芹同时又掺杂进去他自己的想象或虚构成分(自然,这种想象或虚构也植根于现实,有所根据但已不能等于现实了),这就等于是第四重虚构了。“虚而又虚”的大观园,其实不过是“太虚幻境”罢了。一定要到现实世界中去找出这座“太虚幻境”——大观园遗址,这是不是在“寻梦”呢?杜丽娘“寻梦”是令人同情的悲剧;研究红楼“梦”的学者学杜丽娘“寻梦”,那就不免是一场大喜剧了。

  

   (《红楼梦学刊》1979年第1辑)

  

   [1] 我认为石兄旧稿的素材,确和曹寅家事有关系(详《石兄与曹雪芹》,《北方论丛》1979年第3期)。《江宁织造曹家档案史料》一书中收有曹寅修建“西花园”账目;此“西花园”正可与这两条脂批所云之“西花园”并观。惜该书未将曹寅修建西花园账单全部列出,否则可与小说描写作更多对照。

  

   [2] 北京音“西”读平声,“禧”读上声(故京派红学家不会去考虑及此的)。查《辞源》,禧,音“僖”;僖,则音“熙”,“熙”与“西”字正同音。可以作为参证。

  

   [3] 请参阅拙作《揭开〈红楼梦〉作者之谜》文中的“内证”三、四两部分,《北方论丛》1979年第1期。

  

   [4] 按:北京人根本不懂“埭”为何意(怪不得程本七十八回将这一节富于南方色彩的生动文字全删去了);或训为“堤”,似是而非。埭,长江下游南北有之,《辞源》的解释是正确的:“埭:以土堰水也。两岸树转轴,遇舟过,以绠系舟尾,或以人,或以牛,推轴挽之而前。即今之土坝,浙江多有之。”又同书“埭程”条:“江淮堰埭,商贾牵船过处纠钱,谓之埭程。”《新华词典》径训“埭”为“土坝”,而不指出这是一种有特殊用途的土坝,不确切。

  

   [5] 我以为雪芹根据石兄旧稿“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的过程中,他改作的最初期稿当必是比较接近石兄旧稿(愈改则愈离旧稿面貌愈远);“拆迁改建”大观园则是稍后的事。上引回目中的两处“绛芸轩”,是初期改稿中目录的残留(至于“绛芸轩”一名,据戚本首回小双批,在旧稿中它应该原称“紫芝轩”)。这正和甲戌本第三回目作“荣国府收养林黛玉”一样,它是更接近于旧稿内容的(关于此点,我将另有专文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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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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