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磊明 李健民:制度实践中的生活逻辑:非正式运作的社会基础与运行机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99 次 更新时间:2022-09-27 23:54:31

进入专题: 制度实践   生活逻辑   多维关系  

董磊明   李健民  
会受到当地社会的排斥。道德是具体的,当存在多套道德标准时,非正式运作的运作者往往遵循与具体场域或关系网相匹配的具体的道德,非正式运作越遵循与具体场域或关系相匹配的道德,运作成功的可能性就越高。

  

   非正式运作的以上三个性质相互关联、相互支撑。人格性使非正式场域的行动者均展现出多维的关系空间,各自均在其中作权宜性的切换,而每一次权宜又必须符合他方认同的道德性标准才能有效。三个性质的相互作用共同塑造着非正式运作的效力。

  

   四、多维关系下非正式运作的边界

  

   上述命题使我们理解到非正式运作不是任意运作,而是受制于一定的个人特征和关系网络,依循相关的道德伦理与运行规则。然而,先前研究多数集中于各种权宜性的策略与技术34,忽视了一定场域内的共同规范和道德感,以至于让我们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非正式运作可以无甚阻碍。不过,如果我们从多维关系的视角观之,则会发现其也是有边界和限度的。

  

   (一)“共同认可”作为运作边界

  

   非正式运作中双方虽然存在多重维度的关系,但双方可能只共同接受其中的部分关系,即双方都认为在这些维度中做这件事是应该的,这构成了非正式运作能有效实现的边界或非正式运作的限度。

  

   换言之,只有部分关系维度是运作双方都认为具有“道德感”的,即在这个关系维度观之,做这件事的行为是符合道德、合乎规范的。每个生活与制度场域都有其公认的底线规则,所谓“盗亦有道”,恣意突破该底线势必会招致公愤。故违背对方的道德感甚至人类社会的基本底线,就是僭越了非正式运作的边界。

  

   因此,非正式运作的双方都只能在这些共同认可的关系维度内切换,任何一方在对方不认可的关系维度中进行非正式运作都是越界的行为。如图1所示,尽管甲和乙共享着A、B、C、D四个维度,但只有B和C维度是两者共同接受的,A维度只有甲认可而乙不认可,如果甲坚持在A维度要求乙,则是踩过界了。当任何一方总是切换不到对方认可的维度,就是不断挑战对方忍耐的限度,两条底线都被捅破了,则非正式运作也不可能生效甚至由此构成冲突。

  

   因此可以说,非正式运作并非毫无阻碍,而是与非正式运作的道德性和人格性密切相关,非常依赖于这件事的性质和对这个对象的认可;在丧失正当性和认同感的情况下,再如何权宜都无济于事。

  

   (二)认可的三种含义与运作的三层边界

  

   非正式运作中的“认可”如果从广义的角度,事实上包括三种外延逐渐收窄的含义,并指向非正式运作三条依次递进的边界。运作双方都需要辨别在哪些人、哪些事、哪种程度之内可以开展或服从非正式运作的安排,也就是对“人、事、度”三个方面进行考虑,在完成上述考虑之后,运作双方可能只认可部分关系维度,非正式运作的边界也就只能在这些维度内切换。

  

   1. 人的认可

  

   “人的认可”指认同与对方构成了某种角色规范关系或道德义务关系,或者说,允许对方使用这个关系里的规则要求或约束自己的行为。博弈双方需要在彼此都认为具有道德责任的关系维度内切换,这些维度往往为运作某件事或拒绝某件事提供正当性。但即使具备某些客观上的道德性,任意一方都有可能并不认同这些关系及关系里的规则。这方面的认可和行动者的成长经历、教育环境等个人背景以及双方之间的私人交往有关,例如村庄的边缘人可能对村里的一些地方性规范毫不在意,又如关系破裂的兄弟之间可能就不便再谈兄弟间的互帮互助。在上述情况下仍在这些维度中要求对方,往往只会适得其反。

  

   另外,从非正式运作的对象角度来看,还首先需要其认可这个运作者,这是特别的边界。如果认为对方是德性差或品性不好的人,就可能直接拒绝互动,这与进行非正式运作的人的个性密切相关。有德性和号召力的人的非正式运作将更为有效,边界也更大。

  

   2. 事的认可

  

   即使认可双方在某一关系维度彼此构成道德义务关系,但任意一方都可能会认为,这一关系维度下的关系强度、角色期待或认同感上还不足以要求做这件事。换言之,可以按双方之间的关系给对方办事,但不是所有的事都能服从或帮忙,需要在特殊场域中有所认可。因此“事的认可”是指,在做某件具体的事情上认可应该遵循双方之间的特殊规范。非正式运作的边界必须在彼此都能认同这件事的维度内切换。

  

   由于不同关系维度里的关系强度或角色期待不一样,针对不同的社会关系“事的认可”存在一些普遍倾向,即针对不同的人,行动的边界不尽相同。老乡可以帮小忙,至亲则能帮大忙,如一位干部可以帮侄子找工作,但可能不会帮一般乡邻找工作。又如我们调查到一些地方在计划生育政策的执行过程中,干部可能会给至亲通风报信,尽可能减少罚款;对关系不错的邻居则稍微减轻罚款;而对其他一般村民可能就按章办事。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些主观性,如有人可能对同乡关系特别认同,便会在一些其他人不帮忙的事情上,例如大额借款方面给予其更大的非正式运作空间。

  

   3.度的认可

  

   “度的认可”指接受服从或在某件事上为对方提供帮助,但存在一个承受的限度,必须在对方可承受范围内要求对方。运作者需要找准对方在哪些关系维度内会接受运作任务的要求。

  

   与“事的认可”类似,承受标准在不同关系和人群之间有高低之分。例如性格乖戾的人就比性格和善的人边界狭窄得多;又如作为普通村民可能不会接受超过每亩五十斤的定购粮征收,但切换到兄弟的维度后可能就答应了。极端情况下,面对过于“伤天害理”或冲击对方具体社会关系网的事件时,即使是兄弟可能也不会接受。在利用熟人关系完成计划生育指标的非正式运作中,村干部就很少会给上级干部帮忙带路去给已经怀了六七个月的孕妇堕胎。因此,不能过于损害其他关系维度以及引起道德危机,即不能严重违背公序良俗,构成了非正式运作的基本限度。也就是说,如果以非正式制度的视角观之也太过分,则非正式运作将无法展开。同理,计划生育工作中干部对超生的亲戚,罚款上可以有运作空间,比如一万元可以只收六千元,但要求其一分钱不收就太过分了。

  

   此外,尤其对于运作对象是体制内的官员,非正式运作的边界或限度还在于不能过分僭越正式规则,从而对其正式制度维度的位置造成危害,最好“踩界不越界”。例如手上有项目资源的干部在请求之下会适当向家乡倾斜和照顾,但不能把所有项目都砸进去。

  

   大多数制度执行者对这些边界心里有数,是一个“共识”,或者有初步轮廓后通过非正式运作的来回博弈逐渐清晰。这些边界在非正式运作时即使正式制度许可也不会触碰。因此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之间在某些方面存在交集,某些方面又存在断档。一个高明的管理者实际上就是在这种复杂情形下做一个平衡点的选择,即能准确掌握双方共同认可的维度或者非正式运作的边界,这样就使得非正式运作的运作者需要拥有丰富的阅历和经验,刚毕业的大学生就很可能“玩不转”。总而言之,非正式运作有效施行的边界是双方共同认可的关系维度。双方只能在这些维度间切换,在其他维度要求对方就是越了底线,非正式运作也将因此失效。

  

   五、非正式运作边界的时空差异

  

   上一节讨论的基本命题能为每一个具体的现象提供具体的判断,但当现象作为整体出现时又呈现整体的现象间差别。因此,在理论上对非正式运作的基础和边界进行讨论后,我们需要将其重新放回纷繁复杂的社会现实。中国社会尤其是古代农村基层的非正式运作发生频次很高,西方国家也存在,但相对较少。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分野?形成的根源与基础又是什么?回答这些问题需要把行动者置于具体的历史条件和社会关系之中。

  

   (一)不同社会联结机制下的边界差异

  

   如果我们认为非正式运作存在边界,进一步就会发现非正式运作的运作空间或发生频次在不同时空中是存在差异的,其受社会结构尤其是社会联结机制的存在和变迁的深刻影响。非正式运作在空间轴上的乡土社会、时间轴上的传统社会都较城市社会与现代社会的运作边界更大,也会更多、更频繁地出现。对这种差异,我们应该“以社会事实解释社会事实”,仍然从多维关系的结构层面切入。

  

   乡土社会是捆绑在土地之上的,在地方性的限制下大多数人生于斯、死于斯,由此构成彼此知根知底的熟人社会。35这样的社会中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同质性强,人与人相互间可能存在多重社会关系,因此共享的维度多,共同认可的维度也多,从而非正式运作的空间相对较大。与之相对,在现代化转型过程中,机械团结的共同体走向有机团结的现代社会,带来的一个冲击是类似城市社会的陌生化,人与人之间更多以独立个体的身份互动;其次,更大的冲击在于均质化,行动者在理性主义下被类型化和功能化地“再生产”,同时处于越来越明细分工下的人们逐渐被局限在一个关系维度中互相合作,科层制一旦运转起来也促使制度中的行动者去人格化,共享的维度尤其共同认可的维度较少,从而导致特殊主义的关系和道德逐渐萎缩,公认的道理逐渐贫乏,来自其他关系维度要求僭越规则的压力因之较小。此外,现代社会中,规则体系更完善严整,执行更彻底严苛,大大挤压了非正式运作的操作空间。多维关系在此提供了一个中层视角,揭示“熟人社会”和“陌生人社会”这些宏观概念究竟是怎样发挥作用的。

  

   (二)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边界差异

  

   建立在不同的社会联结机制之上,特定的文化得以在当地产生,这种文化差异性进一步又产生对非正式运作边界的不同界定,尤其体现在中国儒家文化和西方现代文化之间。文化一旦形成,便能建构一套属于自己的叙事逻辑和话语体系,并达致为结构性力量,以至于在社会形态变迁后依然存在影响,例如在熟人社会逐步瓦解的“都市中国”,基于人情、面子和关系的运作仍较西方更多,这便是非正式运作的价值基础。同样是非正式运作,背后支撑这些行动的价值和意义却不尽相同,进而导致运作中具体的效果和边界存在差异。此文化事实在本土心理学中多有论述,但这一路径更多是在理解性的阐释学层面36,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与其他文化的对话。以多维关系作为视角,用一种更结构化和体系化的方式对其加以解构,能更清晰地把握不同文化背景下非正式运作的边界为何呈现差异。

  

在以儒家为代表的中国价值体系中,围绕着父子兄弟间的“孝悌”是基本伦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制度实践   生活逻辑   多维关系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社会思想与理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6786.html
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22年第5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