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义江:《红楼梦》校读札记之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9 次 更新时间:2022-09-26 14:37:30

进入专题: 红楼梦  

蔡义江  
这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己卯、庚辰本的改文,我都不信它出自脂砚斋等人之手,因为被改掉的文字,有的原来还加有脂批赞语的。我怀疑它多半是某王爷或府上清客们干的(过录小说,大概会找到他们)。因为越是见陋识浅、没有本领的人,往往越要自高身份、自以为是,动手改别人文章,胆子也越大。

  

   三、由“也没见”引起的混乱

  

   小说前八十回写人物对话中,作者常用“也没见”一词,有时也只说“没见”(但不说成“也没有见”,有的版本如梦稿、蒙府、戚序本有时多一“有”字,是不熟悉它的习惯讲法的人添的),它的词意和用法常被人忽略,以致错会句意。它是一种习惯性口语,相当于“真好笑”“真怪”,通常在笑话别人时用,且总是置于一句话的开头。比如:

  

   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些作什么?”(第三十一回)

  

   这是王夫人笑湘云衣服穿得太多。再如:

  

   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她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些话。”(第三十一回)

  

   这是迎春笑湘云饶舌。又如:

  

   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第三十二回)

  

   这是湘云笑宝玉爱跟姑娘们混。但是当“也没见”一词在小说中初次出现时,却被误会了,有人就轻率地改字改句。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正向凤姐告贷,贾蓉进来向他婶子凤姐借用玻璃炕屏,起初凤姐不肯借,贾蓉就油腔滑调地笑着恳求。小说接着写道:

  

   凤姐笑道:“也没见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一般你们那里放着那些东西,只是看不见我的才罢!”(第六回)

  

   作者写凤姐说话,语气声口往往特别生动、个性化。这里便是如此。我用的是甲戌本。到了己卯、庚辰本,改成:

  

   凤姐笑道:“也没见你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只是看不见,偏我的就是好的。”

  

   居然可以把“我们”改成“你们”!涂改者不知“也没见”是真可笑、真奇怪的意思,以为既然说没有看见,自然只能是指对方了。“一般”二字这样用也看不惯或不大懂得,所以去掉,而“东西”之前又非加“好”不可,弄得笑意全无,还将末了一句分了家。这简直有点像改字和标点游戏。虽令人啼笑皆非,倒也能“自圆其说”。末句“只是看不见我的才罢”,意思本来就很明确,程甲本怕读者看不懂,在“我的”后面加上“东西”二字,又平添一句“见了就要想拿去”。领会原句的意思是没有错,添句却纯属多余。这一添,凤姐说话的那股子泼劲全没了。己、庚本更不像话,捉笔人好像对末句的意思不理解,把句子开头“只是看不见”五字属了上一句,剩下四个字成不了句,索性改写,成了“偏我的就是好的”。当然,粗粗地看,通是可以通的,但毕竟把作者的原意改掉了,人物说话的神气也索然了。这些地方最能见出甲戌本与己、庚本的优劣。

  

   四、不该睡觉的让她睡觉,该睡觉的不让她睡觉

  

   薛姨妈将“宫里头作的新鲜样法堆纱花十二支”叫周瑞家的分送给众姊妹。周瑞家的拿了花一路送去,在给过迎、探、惜三春之后,小说写道:

  

   便往凤姐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越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第七回)

  

   甲戌等八九种本子基本上都一样,写到李纨的只有“从李纨后窗下过”七个字。甲戌本在这七个字的下面还有一条脂评双行夹批,说:“细极。李纨虽无花,岂可失而不写者,故用此顺笔便墨间三带四,使观者不忽。”脂评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他认为小说中“凡用‘十二’字样,皆照应十二钗”(同回脂评);花,只有姑娘和年轻媳妇才需要,李纨是寡妇,当然不必有;但又因为她是十二支花所“照应”的十二钗之一,所以顺便带到一下,使读者不致忽略。

  

   可是,己卯、庚辰、梦稿三种本子,在七个字后又多出“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等语,这是完全不必要也不合理的。写李纨正睡中觉之不合理有三:一、早过了睡中觉时间,故下文有“也该请醒了”的议论。二、李纨养子侍亲,向来“只以纺绩井臼为要”,非慵懒娇弱小姐可比,怎么会白昼如此贪睡呢?三、过往之人能从玻璃窗外直接看到女子卧室内的一切吗?尤其是在床上睡觉的样子。这也未免太开放了。大概文字的增益者也看到了上引的脂批,以为既要“使观者不忽”,那就索性再多说一点,他嫌原文过简,遂添此蛇足。

  

   无独有偶的怪事都碰在一起了。周瑞家的进凤姐院中,小说接写道:

  

   走至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凤姐房门槛上,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儿,叫他往东屋里去,周瑞家的会意,慌的蹑手蹑脚的,往东边房里来,只见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呢。周瑞家的悄问奶子道:“奶奶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奶子摇头儿。正问着,只听那边一阵笑声,却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第七回)

  

   这段借送宫花者所见所闻从侧面用隐笔来描写凤姐夫妻之间的风月事,构思巧妙,细节传神。但有一处在许多版本中也被改动过。与上引甲戌本文字不同,己卯、庚辰、梦稿、列藏、舒序和程高诸本,均把周瑞家的悄声问奶子的那句话——“奶奶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中的“奶奶”改成了“姐儿”(甲辰本改为“姐姐”)。这真是大谬而不然。我揣测己、庚诸本大概是想让这句问话与前面“大姐儿睡觉”的叙述一致起来才动手改的。但这位老兄实在太粗心、太轻率了。

  

   周瑞家的被坐在凤姐房门槛上的丰儿挡驾,已想到凤姐可能在睡中觉,所以才“蹑手蹑脚”地往东屋来,为了证实自己的揣测,也为了给凤姐送花,才悄声问奶子:“奶奶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她绝没有想到白昼会有房中戏。奶子一听她的话犯忌,才连忙“摇头儿”示意她快别说。(脂评旁批曰:“有神理。”)作者虽用笔隐曲,但情理却明确无误。姐儿是哺乳婴儿,她有昼夜都睡觉的权利,既无所谓“睡中觉”,也不会限定她什么时候该醒过来。何况周瑞家的刚来,又不知姐儿睡了多久,“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怎么反要弄醒她呢?要弄醒一个婴儿而说“请醒”,这“请”字也未免用得太恭敬了吧!

  

   总之,李纨不该在这时候还睡中觉的,倒要她睡;姐儿,应该让她好好睡觉的,却又偏不让她睡。这些改笔都是很可笑的。

  

   1991年7月3日

  

   (《红楼梦学刊》1991年第4辑)

  

   [1] 蔡义江:《论红楼梦佚稿》,浙江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285、286页。

  

    进入专题: 红楼梦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6756.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