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启祥:《红楼梦》新校本校读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1 次 更新时间:2022-09-26 14:3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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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启祥  

  

   新校本:

  

   凤姐便说道:“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有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现开发的好。”登时放下脸来,喝命:“带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掷下宁国府对牌:“出去说与来升,革他一月钱米!”众人听说,又见凤姐眉立,知是恼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执牌传谕的忙去传谕,那人身不由己,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还要进来叩谢。凤姐道:“明日再有误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要挨打的,只管误!”说着,吩咐:“散了罢。”窗外众人听说,方各自执事去了。(第191—192页)

  

   这里不仅是详略之分,新校本写得有声有色。一方面将凤姐之威烘托得更充分,一言既出,四下里呼应。而且预告有要挨打的只管误,足见是作法开端、惩一儆百,另一方面将被打之人委曲忍辱的情状也表现得更为深曲。本系初犯,又属偶然,更非存心,却不能恕。被打已身不由己,何况挨打之后还要进来叩谢。这一笔写得入木三分,刻画主奴关系颇具典型性,对于凤姐的擅权结怨、自食其果也是一个伏笔。

  

   例之二,倪二这个人物在《红楼梦》里别具一格,着墨不多而给人印象颇深,试看贾芸同他相遇交结一段。

  

   原通行本:

  

   倪二听了大怒道:“要不是二爷的亲戚,我就骂出来。真真把人气死!——也罢,你也不必愁,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要用只管拿去。我们好街坊,这银子是不要利钱的。”一头说,一头从搭包内掏出一包银子来。……(贾芸)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既蒙高情,怎敢不领?回家就照例写了文约送过来。”倪二大笑道:“这不过是十五两三钱银子,你若要写文约,我就不借了。”

  

   新校本:

  

   倪二听了大怒,“要不是令舅,我便骂不出好话来,真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若用什么,只管拿去买办。但只一件,你我作了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帐,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也不知你厌恶我是个泼皮,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难缠,利钱重?若说怕利钱重,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也不用写文约;若说怕低了你的身分,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各自走开。”一面说,一面果然从搭包里掏出一卷银子来。……(贾芸)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但只是我见你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似我们这等无能无为的你倒不理。我若和你张口,你岂肯借给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会说话的人.。我.却.听.不.上.这.话.。既.说.‘相.与.交.结.’四.个.字.,如.何.敢.放.帐.给.他.,使他的利钱!既把银子借与他,图他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了。闲话也不必讲。既肯青目,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便拿了去治买东西。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让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第334—335页)

  

   倪二和贾芸二人的性格特色在新校本的有关描写里显得更加鲜明。一个侠义,一个乖觉。彼此的关系不是放债收利,却是“相与交结”。倪二自称泼皮,贾芸却誉之为有胆量有作为一流人;倪二看贾芸是个有身份的少爷,贾芸却自谦是无能无为之辈。一个说“既肯青目”,一个说“既蒙高情”。事关钱财,不用借约,不要利钱,在倪二确是解人之急的一种重情尚义之举。对于“醉金刚轻财尚义侠”的题目,新校本的有关描写确较原通行本细腻深刻,同上文贾芸亲舅舅卜世仁夫妇寡情薄义的对照,也更加鲜明突出了。

  

   顺带提到下文贾芸用倪二处借得的钱买了香料,孝敬凤姐意在谋差。这段描写也以新校本为优。贾芸编谎,谎话如真,不由得凤姐不信。此处新校本多出的几句话很能表现贾芸的乖巧机心:“谁家拿这些银子买这个作什么,便是很有钱的大家子,也不过使个几分几钱就挺折腰了。”(第337页)足见贾府手面阔排场大,非一般有钱人家可比。“因此想来想去,只孝顺婶子一个人才合式,方不算遭塌这东西。”足见只有凤姐这个当家人才配消受这分礼品。贾芸的口齿在《红楼梦》里是数得上的,正如倪二所说是个“好会说话的人”。倪二直肠直肚,未必是被贾芸的话打动,多半倒是卜世仁的浇薄激怒了他;可凤姐却是吃这一套的。新校本此处写凤姐“忽见贾芸如此一来,听这一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喜欢”,意欲告诉许他事情,忙又止住,“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同上页)。凤姐的心理活动,在这里也写得比较细致。

  

   例之三,廿九回清虚观打醮,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两本描写,出入甚大。

  

   原通行本:

  

   黑压压的站了一街的车。那街上的人见是贾府去烧香,都站在两边观看。那些小门小户的妇女,也都开了门在门口站着,七言八语,指手画脚,就象看那过会的一般。只见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一位青年公子,骑着银鞍白马,彩辔朱缨,在那八人轿前领着那些车轿人马,浩浩荡荡,一片锦绣香烟,遮天压地而来。却是鸦雀无闻,只见车轮马蹄之声。不多时,已到了清虚观门口,只听钟鸣鼓响。

  

   新校本:

  

   乌压压的占了一街的车。贾母等已经坐轿去了多远,这门前尚未坐完。这个说“我不同你在一处”,那个说“你压了我们奶奶的包袱”,那边车上又说“蹭了我的花儿”,这边又说“碰折了我的扇子”,咭咭呱呱,说笑不绝。周瑞家的走来过去的说道:“姑娘们,这是街上,看人笑话。”说了两遍,方觉好了。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早已到了清虚观了。宝玉骑着马,在贾母轿前。街上人都站在两边。将至观前,只听钟鸣鼓响。(第404—405页)

  

   无论就描写的合理性或生动性而言,都是新校本的文字可取。因为上文已经交代过,那些丫头们天天不得出门槛子,听得有这么个逛去的机会,谁不要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懒怠去,他们也百般撺掇了去。因此这里描写的是一群难得出门的丫环女子们又兴奋又琐碎的那个劲儿,真是活灵活现,如闻其声。她们单调狭窄的生活中难逢这样的盛事,一方面心花怒放,一方面又噜苏难缠,惹得管家娘子屡屡禁约方才好了。这样的写法符合生活的情理,给贾府丫环勾勒了一幅群像,很是得神。相比之下,原通行本的文字比较一般化。一则与上文缺乏呼应,看不到丫环们的那股心劲;二则着重渲染贾府人马仪仗的气派,那浩浩荡荡遮天压地之势与前面秦氏出丧场面相仿,多少给人以雷同之感。

  

   上面着重从场面情节的详略异同见出其长短高低,也直接、间接关系到人物性格的刻画。更有一种情况是两本此有彼无,而新校本由于多出一整段文字,使得某个人物的性格得到了不同程度的丰富和深化。

  

   比方关于贾宝玉,在七十八回贾母言谈中有一段文字为原通行本所无:“……我深知宝玉将来也是个不听妻妾劝的。我也解不过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我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头们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他们。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如此。岂不奇怪。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第1116页)以一个老祖母的关切和细心,这一观察调查和结论式的言谈自然是可信的。足见宝玉对众多女孩子的用情,绝不是单用世俗的男女之情可以解释的。至于幼年宝玉同黛玉的关系,新校本的“言和意顺,略无参商”自较原通行本的“言和意顺,似漆如胶”为优,此点早为人们熟知。此外关于宝玉同村姑“二丫头”的逅邂,新校本的描写正与贾母的观察相一致,而原通行本则不免庸俗,反于形象有损。总之,小说借贾母之口补出这一段话,不是无关紧要的,可以视为宝玉性格准确有力的一个注脚,同书中有关的描写相互印证。

  

   宝玉作为公子少爷的脾性,当酒醉之后气急之时往往发作。第八回欲撵他乳母李嬷嬷时有这样的话:“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这也是新校本多出的,口吻明显带着孩子的稚气,又是醉话,对宝玉性格的侧面却是真实生动的一笔。

  

   关于薛宝钗,人们早就注意到“藏愚守拙”比“装愚守拙”准确这样的细微之处。其实有关这个人物,新校本增出的文字不算少,虽则并不影响其性格的基本方面,却也值得重视。今举出两处。一为五十七回宝钗对邢岫烟安慰劝诫的话,新校本要详尽细致得多,道是:“有人欺负你,你只管耐些烦儿,千万别自己熬煎出病来。不如把那一两银子明儿也越性给了他们,倒都歇心。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尖刺让他们去尖刺,很听不过了,各人走开。倘或短了什么,你别存那小家儿女气,只管找我去。并不是作亲后方如此,你一来时咱们就好的。便怕人闲话,你打发小丫头悄悄的和我说去就是了。”(第810页)“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道,这些妆饰(指探春送岫烟的碧玉珮——引者)原出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的,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第811页)薛宝钗这一典型性格的复杂性在小说里得到了充分的表现,这里不可能也不必要多作分析。但她确乎不是那嫌贫爱富的势利浅薄之辈,从上引那一段话中,不仅看到她设身处地为岫烟排忧解难的诚意,也可窥见其守得富贵耐得贫寒、从实守分随遇而安的性格素质。这大约也可以看作是对判词中“停机德”一语的某种呼应吧。

  

   另外,宝钗给人的一般印象是稳重深沉、不苟言笑,但她并非不能幽默。第四十九回他嘲笑香菱学诗固然很有说教的味道,底下一段话却饶有风趣:“‘一个香菱没闹清,偏又添了你(指湘云——引者)这么个话口袋子,满嘴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么!’湘云听了,忙笑问道:‘是那两个?好姐姐,你告诉我。’宝钗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至五十二回宝琴要念外国女子的五言律,两本均有宝钗请“诗疯子”来瞧、把“诗呆子”也带来的话,因原通行本缺少上述宝钗那段戏谑之言,不知“诗疯子”“诗呆子”何指,既失去风趣,也没了照应。

  

   五十三回关于“慧纹”的一大段叙写是原通行本所没有的。这看去是一件装饰赏玩之物,似乎无关紧要,其实也非闲笔。对于慧绣本身的精工雅致固然加意描述,绣品花卉草书均仿古从雅,非市卖可比;何况绣此精品的慧娘出身名门,精通书画,惜已早夭,慧绣真迹,已成绝品,以贾府之荣,也只剩一件了。因此贾母爱如珍宝,不入在请客各色陈设之内,只留在身边高兴时赏玩。可见写的虽是一件陈设,却映照出贾府非寻常富贵之家,贾母的艺术趣味、欣赏能力亦非一般安富尊荣的老太太可比。更重要的,这里同样透露出作者对于那心灵手巧、聪明颖慧、资质美好而不幸夭亡的女儿的一种赞美、叹赏和惋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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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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