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节:也谈靖本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6 次 更新时间:2022-09-26 14:3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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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节  
[22]其中有些批语相当早,可能与脂评时间上相接,但并不是脂评。因为用语、表达方式、观念选择都有明显的不同。靖本这几条批语,用的是脂评的语言和表达方式,风格内容也完全一致。如第三条“安分守己,也不是宝玉了”;第二条“石头记不得与俗人读”;第四条“看书人细心体贴,方许你看”。最主要的,是这些批语并非浮光掠影讲些面子话,而能保持一定的思维深度。如第一条,好像也言之成理,且谓“作者从不作安逸苟且文字”。但却遭到第二条的强烈驳斥,直指前批是“俗眼”“俗人”,不配看《石头记》。这在其他别本批语也不多见。联系到第四条批语,这位批者显然认为本回所写,旨在暴露贾府从根基上已经腐烂。家塾本为教育新生一代的学校,却成为断袖分桃的场所。不肖子弟猎幼齿、狎龙阳,财色交换,师保不以为怪,父母不以为耻。宝玉白昼登侄媳之床,贾瑞夤夜入兄妇之室。《红楼梦》在道德上比《金瓶梅》更堕落,西门宅展现的是主人公的纵欲、荒淫,而贾府隐藏的却是十恶不赦的“内乱”(乱伦)。《红楼梦》开篇就写了贾府上上下下这种混乱丑恶的性关系,有人认为是雪芹将《风月宝鉴》的旧稿挪用,恐怕不一定正确。靖本这条批语要读者“细心体贴”作者的匠心,的确有独到的见地。靖本有些批语如“尚记丁巳春日谢园送茶乎,展眼二十年矣”之类,反而容易造。像第九回这几条,看似平常,却极考功夫,恐立松轩、程、高亦难措手。毛国瑶有此功力,难怪打假派的影武者感叹“道高一寸魔高千丈”了。

  

   五、打假指控,错提罪证乱告状

  

   这里顺便检视一下打假派的指控。

  

   打假派有三大呈堂罪证[23],其一是靖本所录曹寅《题楝亭夜话图》,撮抄自《有关曹雪芹八种》所附原件影本及《红楼梦新证》所载曹诗。这是可补入“葫芦案”的糊涂官司。“紫雪”诗共廿八句,手迹与《楝亭集》字句稍有不同。靖批大同于手迹,但有四处同曹集。石昕生先生据此指靖批“抄并”,已属荒唐(除非他能证明除手迹、曹集外,此诗再无其他过渡性文本,否则不可能入毛君于罪),更荒唐的是石先生用“紫雪”诗打假六七年,却搞不明白靖抄有独特的异文,足使他的控告完全破功。“紫雪”诗:“家家争唱饮水词,那兰小字(手迹作‘心事’)几曾知”,靖抄“那兰”作“纳兰”。这可证明它不是据《楝亭集》,也不是据曹寅手迹“抄并而成”,而另有所本。这算发靖本之伪,还是证靖本之真?错提证据乱告状,不利原告利被告,打假组最需要的是找个法律顾问。他们有些人把伤害别人名誉视同儿戏,近乎法盲。

  

   二是靖批的“增益”“删并”乃毛君所为。相对于甲戌、庚辰等本,靖本的批语确有“增益”“删并”的现象(甲、庚何尝没有),问题是原本如此还是今人所为。打假组咬定是毛君做手脚,纯粹出于推论——而且是最坏的“阴谋论”演绎,并无事实证据。毛君对此始终否认。靖家父子、婆媳连出嫁女儿都力证他家曾有此书。打假派束手无策。有人作鲁连书,劝毛君食死猫:承认靖批乃“吾兄所为”,“绝不会损害吾兄之令名”,“只证明吾兄年不到三十,即达到国内第一流红学家水平”。[24]有人献妙计,争取毛君做“污点证人”,揪出躲在幕后的真正伪造者。[25]有人怒于室而色于市,抱怨红学界对他们打假冷眼旁观。[26]在众目睽睽之下砌生猪肉,插赃者事先没有想到问题是这样棘手。

  

   三是第四十八回香菱入园的靖批抄自1954年版俞辑。靖批“香菱为人根基不下迎探,容貌不让凤秦,端雅不让袭平,惜幼年罹祸,命薄运乖,至为侧室……”;庚辰此批“端雅不让”下有“纨钗,风流不让湘黛,贤惠不让”十二字。俞辑1954年版漏去此十二字。靖批恰恰亦缺此十二字,真是有口难辩。打假派认为这是“铁证”,“单凭这一条,就能够证明靖批是据《辑评》旧版改造制作的伪品”[27]。一些相信靖批非假的红学家对此也感迷惑。其实拆穿了一钱不值。对照两条批语,庚本此条是夹批,共222字,靖批只102字,不到一半。靖本是眉批,篇幅所限,不能不大加删并,且原批也实在太啰唆。如果说,靖批前半缺十二字是毛国瑶抄旧版俞辑(1960年2月已出新版),怎么毛君只抄了这一小段,就不照俞辑抄下去?靖批后段少近百字,却又是抄谁的?非常明显,靖批不是漏抄问题,而是删节问题。而且靖批删去此十二字是花了心思、经过斟酌的。庚批香菱有五比:根基、容貌、风流、端雅、贤惠。根基是出身,容貌是妍媸,贤惠是品德,都重要;端雅属气质,风流属姿韵,比较抽象。香菱和袭人、平儿身份相同,都是小老婆,就这点而言,应取“贤惠”。但与袭、平不同,她读过书,是“慕雅女”,正要入大观园参加“雅集苦吟诗”,“贤惠”不足以表达这种特质,所以靖批才糅合袭平与端雅,兼顾身份与气质,这岂是不经意的漏抄?

  

   红学界对靖本有不同看法,这并非坏事。信者辩其可信,疑者献其所疑,经过交锋、争论,弄清事实真相,才会达成比较一致的共识。伪,我们接受一次重大教训;真,我们得到一份宝贵遗产。但这一切应在学术规范下进行。打假派有些人可能受过去“权大于法”的诉讼文化影响,不管有没有事实根据,不管材料是否可靠,恣意给对方定罪,“毛国瑶是作伪者,靖应鹍、靖宽荣父子是作伪证者”[28]。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

  

   六、“荣玉”异文,证明靖本确曾存在

  

   谈靖批,最后不能离开靖本。靖批如果出于伪造,靖本当然也属子虚乌有,或者如打假组所说,只不过像《金玉缘》一类普通本子拿来冒充。[29]如果靖批非伪,靖本当然也就实有,拿出靖本即可证明靖批的存在。不幸靖本迷失,靖批也就妾身未明。打假组的先生们多次追打上门:毛国瑶要证明靖批是真的,就请你把靖本《石头记》拿出来让大家瞧瞧![30]

  

   毛君拿不出原本。因为靖大娘在三年困难时期早将之换米下肚,官司难有胜望。好在毛君1959年抄辑靖本批语时,也记下了个别不同于有正本正文的异文。如第五回《好事终》曲,“箕裘颓堕皆从敬”,靖本“从敬”作“荣玉”。1964年4月,他把150条靖批寄给俞平伯先生,随后又写信报告靖本的上述异文。俞先生当时对这个异文并不重视,认为它是讹文,未及从版本系统来估量其价值。在当时已知各本中,此句曲文存在差异:

  

   箕裘颓堕皆从敬。(甲戌、庚辰、有正、甲辰、程本)

  

   箕裘颓堕皆荣王。(己卯本)

  

   箕裘颓堕皆莹玉。(红楼梦稿本)

  

   “荣王”“莹玉”都似有讹文,应以“荣玉”为正,指荣国府的贾宝玉。《好事终》是秦可卿的曲文。在上三十回传阅阶段,可能就有这样一种意见介入:可卿“擅风情,秉月貌”是“败家的根本”,若说“箕裘颓堕皆从敬”,岂不是暗示宁府祖孙三代聚麀,在贾珍之前,贾敬已先爬了孙媳妇?他们提出,导宝玉于淫者虽可卿,贾府中始乱伦者实宝玉!

  

   己卯本原存北京图书馆,1980年才出影印本。1963年陈仲竾撰文介绍,并无涉及第五回此异文。俞平伯辑脂评,校前八十回,己卯本常在手边,但第五回此句甲戌、有正本有评,己卯本无评,所以只出“箕裘颓堕皆从敬”,并无出己卯本之“箕裘颓堕皆荣王”。红楼梦稿原藏科学院图书馆。刚影印出版,毛君未必能看到,即使能接触到梦稿本,也不容易找出第五回“莹玉”这句曲文,也未必能炮制出“荣玉”的异文。如此一来,“荣玉”二字就像遗传基因(DNA),证明靖本的版本血缘(己卯—靖本—梦稿本),从而也证明它确曾存在。

  

   正因为这样,打假组极力否定靖本有这个DNA。异口同声说“荣玉”二字是靖本从红楼梦稿本“偷”来的[31],毛君1964年从俞平伯处看到新出的梦稿本。

  

   但是从俞先生1964年写给毛国瑶的四十二封信及这期间写的文章,拆穿了打假组散布的不实之词。梦稿本影印本的版权页标明“1963年1月上海第一次印刷”,但日期往往只是事先估计的时间,什么时候印刷、装订完、打包、上市,到读者手中,应有时间差。1964年6月22日给毛君的信说“文学所藏之一百二十回本已影印出来了”[32],疑即俞先生拿到此书的时间。1964年11月20日信则证明毛君于11月上中旬到北京与他相会,并借了一些书,其中有《红楼梦稿》的影印本。[33]而俞先生在1964年6月写的《记毛国瑶所见靖应鹍藏本红楼梦》一文已提道:“毛君来信说第五回红楼梦曲可卿条作‘箕裘颓堕皆荣玉’。”[34]7月12日信也说:

  

   荣玉之文,您能忆及,亦很有意思。此固以作“从敬”者为是。但在稿本确有异文,亦不可不知也。[35]

  

   俞先生的文章、信函清楚表明,毛君函告“荣玉”异文在前,在俞宅看到梦稿本影印本在后,相差半年。当然,毛君不可能事先从俞先生处看到梦稿本,不等于不能从别处看到。笔者始终希望,打假组的江苏南京朋友,可以做些切实调查工作,譬如到南京图书馆查查该馆购入梦稿本的时间,何时送书,何时入藏。是否开架让公众借阅,还是只供研究者内部参考。如果毛君从这个渠道接触梦稿本,说不定还能查到他借书的记录。

  

   不过,话得说回来,即使毛君能接触到梦稿本,未必就能够制造出“荣玉”的异文来。石昕生先生原是毛国瑶的好朋友,持“荣玉”异文“伪造说”最力。笔者很想向他请教,设身处地,他拿到这部七八十万字的大书,如何着手造“荣玉”二字异文。首先,他怎么知道这本书的第五回《好事终》曲有“莹玉”二字呢?《红楼梦稿》又不曾附有逐句逐字“引得”。石先生如无法知道,毛先生怎么能知道?除非是版本专家,也许只有校过《红楼梦》前八十回、撰文介绍梦稿本的俞平伯知道。打假组也因此一直引导读者朝这方面去联想,可惜枉作小人。俞先生的确知道《红楼梦稿本》有“莹玉”的异文,但是他根本就不相信梦稿本的“莹玉”是“荣玉”之误。他在《谈新刊乾隆抄本百廿回红楼梦稿》一文中反而认为“莹玉不可解”,乃“从玉”之误:“‘从玉’与作‘从敬’意义不同。……我意作‘从敬’为妥。”[36]因而也不认为“荣玉”同己卯本的“荣王”有什么瓜葛。俞先生在《记毛国瑶所见靖应鹍藏本红楼梦》一文中检讨他对“荣玉”的认识:

  

   按“荣玉”二字见于己卯本(梅注:误。己卯本作“荣王”)。《红楼梦稿》作“莹玉”。这“荣玉”二字虽未必佳,却是有来历的。我前在《读百廿回红楼梦稿》以“莹玉”为“从玉”之讹,且失引己卯本,说亦未谛;却说“大概罪名的重点要放在宝玉身上”,大意还不错。若径作“荣玉”,荣国府的“玉”非宝玉而何。罪归宝玉,不只是重点而已,比我那文的解释更进了一步。但这样并不恰当,仍以从各本作“从敬”为是。[37]

  

法国有一句谚语:巴黎最漂亮的女人也不过将自己所有予人。我们即使不相信俞先生的人格,也应相信他知性的规限。俞先生从思想感情上抗拒“罪归宝玉”,他怎么赞成造“箕裘颓堕皆荣玉”呢?他自己尚且搞不明白,如何向毛君教路呢?看来俞平伯也不济事,只有祖先显灵给毛国瑶托梦了:孙孙,你明天就去找新出版的《红楼梦稿》影印本。(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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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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