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恩裕:新发现的曹雪芹佚著和遗物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13 次 更新时间:2022-09-19 09:0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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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恩裕  
(六)关于芳卿的《悼亡诗》

  

   芳卿的《悼亡诗》写于雪芹那五条目录的同一木板之旁。字迹较潦草,墨色也淡,而且有三句半是写了以后又涂改了的。尽管这样,但还是可以看出她的字是很娟秀的。她的诗有思想,也有些历史知识。但以格律来衡量,那就比较差些。兹将蔡义江同志对该诗的看法,引述于下。全诗为:

  

   不怨糟糠怨杜康,乩诼羊重克伤。

  

   睹物思情理陈箧,停君待殓鬻嫁裳。

  

   织锦意深睥苏女,续书才浅愧班孃。

  

   谁识戏语终成谶,窀穸何处葬刘郎!

  

   首句“不怨”是仄起,按格律,次句即应平起;但“乩诼”亦为仄声,则两句之中必有一误。从第三句“睹物”承上仍是仄起来看,误在首句。它原来应该是平起的,可见原来倒是对的(唯句中“逝”字,该平而用仄),在重改时,顾了义而未顾律。按律,颈联出句亦应与颔联对句相承,即第五句应作平起,第六句仄起方是。现在颠倒过来,“织锦”是仄起,“续书”是平起,这就与上一联失黏,而有点像“断腰体”了。但原先所写而后被涂去的“才非”一句及“义重冒”三字,倒是先平后仄,完全合律的。末联两句都拗,但以“何处葬刘郎”作结,仍可见与原意开头用平起式相符,是平收的。

  

   再看句中用字有无不合律要求之处。第三句按一般格式,应作“仄仄平平平仄仄”,现在末了三个字“理陈箧”是“仄平仄”,似乎拗了。其实,这样的“拗”,在律诗中不但完全容许,而且已成通例,不能算作出格。

  

   唐人律诗中就曾大量运用。即如大家所熟悉的高适《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诗:“巫峡啼猿数行泪,衡阳归雁几封书。”杜甫《宿府诗》诗:“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咏怀古迹》诗“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及“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等等,都是用“仄平仄”句式的。此诗第五句末了三字“睥苏女”亦属此例。

  

   真正破格成拗的只有最后两句,“戏语”“窀穸”都是该平而用仄,“成”字该仄而用平。不过,一首之中,有一联拗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红楼梦》中林黛玉就说过,“若是果有了奇句,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也说,“看古人的诗上,竟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第四十八回)。

  

   这个意思,芳卿从曹雪芹或者别的什么人那里听到过,也完全是可能的。所以,她的诗有于律未合之处,固然主要是由于她在这方面的水平不高,但其中也可能有一些不肯以辞害义而有意不顾的成分在。因为,应该平起而改为仄起的首句和不甚合律的末联,从诗意上,恰恰都是全篇写得最好的地方。如“戏语终成谶”这五个字,实在是不能改动的。所以,即使明知其中平仄颠倒,也只得听之任之了。芳卿的诗,只是“以言志痛”,并不拿去发表,“不为世人观阅称赞”,何况又只是草稿。格律,当然更是“末事”。此外,原来合律的,因文义的缘故而更换字句时,忘了前后句字声相承、相对的关系,反而改成不合律了。这又说明她原来并非全不知诗律,只是技巧未熟练而已。因此,在那种心情之下,就难免顾此失彼了。所有这些情况,正好都证明诗的真实性。倘若做假,当不至于如此的。(以上是蔡义江同志对该诗的看法)

  

   另外,木板上写了又改的情况,说明芳卿在自己的丈夫甫逝之时,悲痛的心情使她不能字斟句酌,故写了又涂改,如第一、二两句,原作“丧明子夏又逝伤,地坼天崩人未亡”,这两句照原迹的行距看,是原稿,而“不怨糟糠怨杜康,乩诼羊重克伤”是后加在首行的改稿。这一点,照片上表明得很清楚。涂去的原第五句“才非班女书难续”及原第六句开头的“义重冒”三个字,则是原来写了后又觉得不妥,立即涂去了的——这也由它们占的是原行距可以看出。她写到“义重冒”三个字,就把它们连同“才非班女书难续”七字都涂掉了,这是为什么呢?我的看法是:“才非班女书难续”这句,并不是她涂掉的原因,问题在“义重冒”三个字。此三字在木板上极难看清。“冒”字初看像是“蜀”字,但细看却是“冒”字。芳卿大概是要写“义重冒郎……”,“冒”可能是指冒辟疆,冒对董小宛感情之笃的事迹,在当时是盛传士林的,甚至有“情痴”之称。按雪芹曾看过《影梅庵忆语》一书,并曾把冒辟疆记小宛烹调技术的文字,略加修改抄入他的《斯园膏脂摘录》里去。故芳卿也熟悉冒和董的故事。

  

   但为什么芳卿写了“义重冒”三字后又涂掉了呢?这大概是因为:首先,小宛是个“妓人”,邓国治同志看到我的初稿,她认为芳卿之所以涂掉“义重冒”三字,可能同她自己过去的遭遇有关。这个看法很不错。如果芳卿在南京的遭遇和秦淮有关,她就会不愿提到冒辟疆和董小宛的事。再看曹雪芹的朋友们,如敦敏、敦诚、张宜泉、于叔度这些人,他们总有同芳卿见面的机会,但从无一字提及他们的好友曹雪芹的夫人一个字,这不有些奇怪么?我们今天赖有敦诚在挽诗里提到“寡妇”特别是“新妇”,提到了“孤儿”,否则我们就无法知道曹雪芹续娶过,无法推知他的前妻和他的前妻之子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董小宛死在辟疆之前,而雪芹却是先芳卿而死,情况根本不合。大概芳卿写了“义重冒”三字,便想到情况不合,也或者想到秦淮身世的问题,便把十个字都涂掉另写了。但我们由此却可知芳卿对雪芹的感情之深,雪芹对她的情义之重。这应是芳卿的原意。

  

   第五句原脱“深”字,后来又旁加上的。这也说明芳卿写这首诗时“方寸已乱”,以致写掉了字。

  

   以上这一系列情况,都表明:这首诗的确是雪芹刚刚逝世停尸待殓时,芳卿边哭泣边写的这首《悼亡诗》。

  

   以下把芳卿这首《悼亡诗》里的其他涵义,再略加分析。

  

   第一,关于曹雪芹的死因。过去我们根据敦诚的《挽曹雪芹》诗,知道他是因为儿子死了以后,“因感伤成疾”才于癸未除夕逝世的。由于他死后敦诚有“一病无医竟负君”之句,又推测他就是因“感伤成疾”的那个疾病,拖了“数月”,由轻而重,而又“无医”,终于不起而逝世的。

  

   看了上引芳卿的诗句,一则说:“不怨糟糠怨杜康”,再则说:“窀穸何处葬刘郎”,可见他的死显然与酒有关。我们细察全诗之意,情况大概是这样:雪芹的前妻之子在癸未年(乾隆二十八年)除夕前数月死去,他因痛子之殇,亦即所谓“丧明”,自己也病了。但现在根据芳卿的诗句“不怨糟糠怨杜康”,可知他的病必非致命之疾。小病,拖到癸未除夕,大概是又喝了酒,由于脑溢血之类病症,猝然而亡。如果先得的是大病,则芳卿绝不会允许他再喝酒。看来雪芹之死,酒是直接的原因,故目击这一情况的芳卿才说“窀穸何处葬刘郎”,敦诚在挽诗中也才说“鹿车荷锸葬刘伶”。两人的诗句都画出了一个生着病还拼命要酒喝的雪芹形象。至于他生前,那“酒渴如狂”,敦诚“解佩刀沽酒而饮之,雪芹欢甚”的形象,他们“一斗复一斗”地喝起酒来,“曹子大笑称‘快哉’!击石作歌声琅琅”的形象,也都说明雪芹病中索酒,是不足怪的。这样,这位生于封建社会而反封建,却又不能伸其夙志的伟大作家,就终于被酒夺去了他的生命。

  

   第二,雪芹死的前后一些情况,在芳卿诗中也提供了几项资料。

  

   (1)根据“乩诼羊重克伤”和“谁识戏语终成谶”这两句诗,事情可能是这样:雪芹生前,即他的儿子未死之前,他们夫妇两人可能搞过什么扶乩、占卦、抽签之类的玩意儿。他们看到了那扶乩得出的乩语或抽签中的话,说在“羊”(羊指癸未年,犹如赤鼠指丙子年:皆以甲子、十二时及十二属,配合而成)年将有“重克”这类迷信的预言。他们夫妇看了这个预言后,可能彼此开玩笑地说:“这戏语别真成为事实,那可就糟了!”谁知它竟“应验”了:儿子死后,这位“子夏”(指雪芹)不幸也逝世了!当然,在雪芹反对迷信、芳卿也不会迷信的前提下,所谓“应验”也不过只是巧合而已。

  

   蔡义江同志看过了我的初稿后,认为“谁识戏语终成谶,窀穸何处葬刘郎”还可以解作与刘伶有关。他说:我对“‘织锦意深’,解得好极。但‘戏语成谶’,还可斟酌。我以为与‘刘郎’有关。刘伶除说过‘死便葬我’的话外,其妻曾劝止酒,说‘君酒太过,非摄生之道’,伶有‘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之戏语。或者曹氏夫妇(在雪芹)生前亦谈过。结果‘死便葬我’之类的话成了谶,故敦诚吊诗用此点。”(见上引来信)这个解释是很好的。但我以为:诗中既有“羊重克”的“乩诼”,而又父子先后皆亡,则似以我上面那个解释较妥。

  

   (2)“睹物思情理陈箧”所睹的当即书箱亦即“陈箧”中的那些织锦纹样的稿本。那些稿本乃是雪芹生前同芳卿意在“以艺济人”的思想感情凝结在一起的劳动成果。这样的一个生活上的伴侣、事业上的合作者一旦逝去,她如何不伤情?他们的感情又岂止一般夫妇的感情而已?

  

   (3)“停君待殓鬻嫁裳”直接道出了这位伟大作家身后萧条到什么样的程度。当然,“殓”雪芹的遗体事实上不会靠芳卿去卖她嫁时的衣裳;敦诚、敦敏、张宜泉、于叔度,甚至怡亲王府的弘晓、平郡王府等等的接济,都应该是可能的。此外这句诗同时也吐露了芳卿的确是敦诚所谓“新妇”——从乾隆二十五年到二十八年除夕,不过短短三年多些——否则,那嫁时的衣裳早已陈旧得无法出卖了。

  

   (4)“羊”的“”字缺最后一笔,这是避玄烨即康熙的讳。长期以来,争论不休的“壬午说”“癸未说”,似乎从此可以休止了。本来早期抄本《石头记》的批语,除了1974年我发现的怡亲王府弘晓过录的本子是原过录本外,都是不知经过多少次过录,也都不知道是谁过录的东西,有什么理由那么相信它们呢?现在,我们有了雪芹续妻亲自写下的“羊”二字做证,再加上敦诚自己说他的诗是“吾诗聊记编年事”的,而他的《挽曹雪芹》那首送殡的诗又写于乾隆甲申年正月初,可见雪芹死于癸未除夕,无可争辩。

  

   (5)《石头记》没写完,早已为人所熟知。现在又由作者的续妻对我们说:“续书才浅愧班孃”,又多了一个更直接的佐证。

  

第三,最后,我们读完芳卿的原诗和曹雪芹那五条,条条都有“芳卿”名字的目录,便产生了一个印象,即芳卿似乎是一个兼有才艺和富于情感的女子,她对雪芹的感情十分深厚,雪芹在世的时候,她对他的帮助很大。我认为《石头记》里的批语无疑会有她的手笔。如果是这样,那么,《石头记》中那些有女人口吻的批语倒是值得研究一下。特别是在今后创造雪芹续妻这个人物时,有了比较具体的根据。我在1963年出版的《曹雪芹的故事》一书中,曾经用想象勾勒了她的一个形象,并给她取个名字,叫作“木秀”。白坚同志在他的《须眉历历见精神——漫评〈曹雪芹的故事〉》(见《北京文艺》1963年7月号)一文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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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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