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秉曦:共同富裕与法治——宪法“社会主义法治国家”条款的融贯解释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8 次 更新时间:2022-06-24 20:59:32

进入专题: 共同富裕   法治  

姜秉曦  
故此,社会主义法治国家的规范内部着实难以天然地和谐共存:一方面,社会主义所追求的社会平衡与共同富裕并非免费,而须以限制社会中部分个体,尤其是经济强者的自由与财产为代价,[28]势必将与法治国家对于个人消极自由的关注相冲突;另一方面,法治国家则旨在通过法秩序建构、限制与规范国家权力运行,并为社会建立稳定的规范预期,以避免权力滥用、保障个人自由,[29]又难免与社会主义对于强化国家权力以积极干预社会的主张产生抵牾。综合而言,由于“社会公共性”与“个人主体性”、防止“个人自由”滥用与防止“国家权力”滥用,以及个人的“实质自由”与“形式自由”保障等方面的紧张关系,社会主义与法治国家在现行宪法中的确存在着紧张关系,在本质上直指“平等与自由”“社会与市场”乃至“公与私”的矛盾。

   二、社会主义与法治国家的融贯性

   在社会主义法治国家客观存在内在张力的背景下,如何看待社会主义与法治国家之间的紧张程度就成为了我国推动共同富裕法治保障所必须回答的问题。从比较法的角度梳理,二战后,德国公法学曾就社会国原则与法治国原则能否相容的问题进行了长期争论。根据两者在宪法秩序中融贯性的程度差异,学界最终形成了三种具代表性的学说,并分别对应三条不同的社会国建设路径。下文将首先对德国学说展开学术梳理,并以此为借鉴,进一步分析我国宪法秩序下社会主义与法治国家之间的融贯性问题。

   (一)社会国与法治国之融贯性的学术梳理

   二战后,为了弭平战争给德国的经济社会所带来的重创,扶助社会弱者、保障人民的基本生存条件成为战后初期德国的重要任务。[30]在此背景下,1949年通过的《德国基本法》在德国宪法史上首次将“社会国”作为宪法原则予以明文规定。《德国基本法》第20条第1款规定:“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是一个民主的、社会的联邦国家”。而后,第28条第1款进一步强调:“各州的合宪法秩序必须与基本法意义上的共和国、民主以及社会法治国原则相符”。社会国与共和国、民主国、联邦国、法治国一起成为德国宪法的基本原则,并形成了“社会法治国”(sozialer Rechtsstaat)的提法。然而,社会法治国甫一入宪,便因其内部紧张关系而引起了剧烈争议,很快成为战后困扰德国宪法学的最核心难题。[31]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学说莫过于分处争论谱系两端的根本否定说与完全融贯说,以及代表当前通说的折中说。

   1.根本否定说

   根本否定说由福斯特霍夫(Ernst Forsthoff)教授提出,他基于自身保守主义的基本立场,从根本上否认社会国原则与法治国原则之间相互妥协的可能性。在他看来,法治国原则是宪法的基本原则,它的核心在于“保证自由的法律技术手段体系”(System rechtslicher Kunstgriffe zur Gewahrleistung gesetzlicher Freiheit),[32]具有极强的规范性。而社会国理念局限于国家为公民提供最低限度的生存照顾,属于事实层面的内容,其内涵始终处于变动之中,缺乏规范性。因此,任何试图在宪法层面调和社会国与法治国的尝试,很可能反过来突破法治国固有的规范结构,从而使国家陷入危险的境地,甚至导致国家社会主义的死灰复燃。[33]根据福氏的观点,法治国与社会国应分置于宪法与行政法两个层面,其中,社会国仅处于行政法层面,难以被置于宪法结构之中,其建构须更多借助行政权的力量,通过课予国家生存照顾与给付责任等方式予以恰当实现。

   2.完全融贯说

   完全融贯说则是阿本德罗特(Abendroth)教授的基本观点。他的立场偏向于自由民主主义,认为社会国原则与法治国原则在战后的宪法秩序中可以完全融贯。他强调,根据战后德国具体的历史和社会环境,为了重新构建社会秩序与经济基础,在传统的自由保障之外,国家必须承担更多的社会任务。为此,德国必须放弃自由法治观而用新的视角看待法律制度,不再将基本法上的部分自由权视为现存经济和社会秩序的考虑重点,而应重新认识基本权利视野下的社会分享权(soziales Teilhaberecht)。[34]换言之,阿氏从作为基本权利的社会权的角度,为社会国原则注入了规范内容,确立了实现社会保障的“权利模式”,并在此基础上证立了社会国原则与法治国原则之间的完全融贯性。根据他的观点,社会国的建构显然应当在宪法结构内,通过基本权利规范体系实现。

   3.折中说

   根本否定说与完全融贯说分别代表了对待社会国原则与法治国原则紧张关系的两种极端观点,其中虽不乏真知灼见,却也有各自的片面性。具体而言,根本否定说没有意识到现代工业社会对于宪法秩序的根本性改变。以1918年《苏俄宪法》与1919年《魏玛宪法》为界碑,现代宪法已经被深深地烙上了社会主义或社会国家的印记。与十九世纪相比,当今时代对于自由的保障已无法仅停留于消极防御国家之上,而开始更多要求国家在更广领域内发挥功能。因为,对失业者而言,职业自由只能是一句空话,而财产权的保护、居住自由的保护也仅针对有产者与有居所的人才有现实意义。[35]在这个意义上,社会国原则自有其规范价值,不能单凭内涵不明确就否定其宪法地位。不仅如此,由于根本否定说的观点排除了对于社会国建设的合宪性控制,反而可能导致“国家对社会经济领域的干预摆脱民主和法治的约束”,[36]并使法治国原则陷入危险境地。与之相对,完全融贯说则没有意识到社会权的特殊性。相较于传统的消极自由,社会权属于一种完全不同的权利结构。“当它们被形成、尊重与保障时,并不会由此就成为现实,因为其所包含的社会性内容需要国家通过作为的方式来实现”,“而国家为了实现这些社会性内容所需要的前提条件是有代价的,常常会引起对于他人自由权的妨碍或侵犯”。因此,正如黑塞所言,社会权难以作为一种直接的、可以获得司法保障的基本权利而被证立。[37]如果宪法规定了这些基本权利,而国家难以负担实现它们的对价,则必将损及宪法权威。

   于是,在调和两种学说的基础上,萧勒(Ulrich Scheuner)教授提出了折中说。该学说一方面承认现代工业社会背景下社会国理念对于法治国的重塑,要求在宪法秩序内承认社会国的规范属性与原则地位;另一方面,强调该种重塑仅限于内容层面,不得在形式上突破法治国的传统内涵。为此,萧勒认为应当将社会国原则确立为宪法中的国家目标与方针条款,使之构成对立法者的宪法委托与实质拘束,要求在具体立法过程中实现“对一般平等的强调,对社会弱者的救助,对社会阶层裂痕的衡平”。[38]这一解释方案代表了社会保障的“原则模式”,既赋予了社会国以规范性,避免其脱离宪法秩序的控制,又维护了法治国的自由传统,避免社会权对个人自由的过度挤压,使“社会国下的平等”与“法治国下的自由”受到同步保障,[39]从而得到了德国学界的广泛认可,遂成为通说。

   (二)社会主义与法治国家之融贯性的规范分析

   社会法治国原则在德国宪法中的发展变迁为我国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提供了重要的参照。同样面对社会主义与法治国家之间的内在张力,国内学界通过对现行宪法的规范分析,也愈发倾向于折中说。

   首先,从“共同富裕”的本质切入,现行宪法所确立的社会主义原则虽以社会平衡为稳定内核,但此处的平衡并非一味追求限制经济强者和扶助经济弱者的“平均主义”,而是代表了一种以物质条件极大发展为前提的高水平共富观。正如邓小平同志曾经主张的那样,共同富裕首先是全民共同致富,是解放和发展生产,[40]为此应当“承认全体中国人民都有追求富裕的权利,鼓励人民创造财富,以提升社会生产力”。[41]依循这一意义脉络,则当前语境下的社会主义不仅具有规范性,而且兼具公与私两种规范面向。[42]它在追求社会平衡的过程中,并不否认保障个人自由与财产的必要性,甚至将社会的自由和财富作为自身建构的物质基础。[43]建基于此,社会主义与法治国家之间至少在融贯可能性上得到了肯定性论证,根本否定说应当被排除。

   其次,从社会主义原则的实现方式上来看,我国在1982年修宪时继承了1954年宪法的规定模式,在基本权利章中大量规定劳动权、受教育权、休息权、物质帮助权等社会权,旨在基本权利规范体系中实现社会平衡。就此而言,现行宪法似乎采纳了完全融贯说的观点。不过,随着2004年宪法第二十四条修正案的通过,这一认知也在悄然发生着改变。该条修正案在《宪法》第十四条中增加一款,作为第四款,规定:“国家建立健全同经济发展水平相适应的社会保障制度。”在文义方面,通过本条款中“同经济发展水平相适应”的明确规定,修宪者表明,他们已经意识到实现社会平衡的物质前提性,不宜为之设定过高标准,而应量力而行,否则或将影响经济运行,导致平均主义。而在体系方面,本条款位于《宪法》总纲,着重强调了社会保障的制度与政策属性,以削弱宪法中社会权的基本权利属性,为学界进一步在“原则模式”下推动社会权的“方针条款化”奠定了基础。[44]综合以上两个方面,现行宪法进一步排除了完全融贯说的观点,总体上在折中说的范围内处理社会主义与法治国家的融贯性问题。

   最后,根据折中说的观点,在现行宪法中,社会主义与法治国家呈现为一种对立统一的关系,分别代表了社会主义法治国家的一体两面。其中,法治国家代表了社会主义法治国家的自由面向,它是基础、是载体、是形式,一方面从富裕的维度为推动社会主义、实现共同富裕奠定了物质基础,由此指明我国所建设的是一种高水平的共同富裕;另一方面也为后者划定了制度与形式,要求所有关于共同富裕的建构必须在宪法秩序的辐射范围内。与之相应,社会主义则代表了平等面向,它是价值、是内容、是实质,从共同的维度,确立了社会平衡在法治国家建构中的价值基础与核心内容的地位,以适度纠正法治国家的自由主义视角,维系人与人的社会性共存。[45]

   三、社会主义法治国家指导下共同富裕的法治建设

   通过前文的梳理,本文系统阐明了社会主义法治国家的内在张力,并尝试借鉴折中说予以调适,使之在对立统一中呈现为兼具平等与自由双重面向的国家目标规范。在社会主义法治国家的指导下,我国共同富裕的法治建设应当从以下五方面展开:

   第一,在前提方面,应当明确个人在实现共同富裕过程中的主体责任,通过完善对于个人自由与财产的安全保障,为个人自主参与社会财富的创造提供有利条件,以形成人人参与的发展环境,推动共同富裕向高水平的方向发展。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强调的那样,“幸福生活都是奋斗出来的,共同富裕要靠勤劳智慧来创造”,[46]为此,国家应“充分调动人民群众的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举全民之力推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不断把‘蛋糕’做大”。[47]

   第二,在物质基础方面,应当坚持和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将市场自由与社会平衡结合起来”,通过竞争机制“让物品生产、提供与分配的一般性生活过程”持续运转,不断推动技术与经济进步,以解放和发展生产力,从而为更充分、合理的社会再分配奠定物质基础。作为反例,察赫曾经考察了东欧社会主义福利国家,指出它们的失败并非由于其特殊的福利社会制度,而是由于缺乏自由和富裕。[48]

   第三,在制度保障方面,社会主义法治国家并未在形式上突破法治国家在防御国家权力方面的传统内涵,法治国家原则要求社会主义所课予国家的任何干预、给付、分配等任务与责任,必须“具备一定的形式”,并只能在宪法秩序所授权的范围内活动。

第四,在实现方式方面,共同富裕因其深受经济水平与社会条件的制约,应更多作为国家的宪法目标,通过“原则模式”下的国家保护义务,在建立与经济发展水平相适应的各项制度性保障中具体实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共同富裕   法治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宪法学与行政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4890.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