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锋:身份政治第三波与西方国家的政治衰败——基于国家建构视角的分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6 次 更新时间:2022-06-14 10:32:12

进入专题: 身份政治   政治衰败     国家建构     政治极化  

涂锋  
(52)

  

   激进主义与身份政治的叠加结果就是政治极化,这给国家能力带来巨大的负面影响。在理论界,西方国家能力与制度绩效问题被长期忽视。学术界将自由主义体制的普遍有效性视作当然,实践上西方各国则全力推广该体制,包括输出到贫弱的后发国家及内战冲突国家。然而,这一强调个体自由与权力分立的制度是否真能帮助这些困境国家?是否真能在具体政策领域解决问题?相关回答必须正视国家能力问题,并以此来检验特定体制的实际绩效。随着西方在中东、非洲等地的“战后重建”计划受挫,学界也开始重新审视国家能力问题。自由主义的分权体制(power-sharing institution)是否有效?其机制安排会带来什么影响,又依赖哪些潜在条件?这些问题也逐步摆脱意识形态化的思维羁绊,得到真正经验性的考察。(53)

  

   实际上相比分权体制,对大部分国家尤其是后发国家来说,国家能力才是一个更具普遍适用性与实践价值的制度要件。对西方国家来说,这一关键制度要件已经在其国家建构的早期阶段大致完成。纵观历史可知,国家能力是一个具有普遍性的概念。国家能力涉及两大类,即国家如何确保其自主性的专政权(despotic power),以及如何渗透社会以实施其决策的掌控权(infrastructure power),后者仅在工业化国家才能获得充分发展。(54)就实践来说,国家能力则涉及三种权力,即强制权以实现国家的外部安全和内部秩序;汲取权以获取税收和金融资源;行政权以确保官僚体制的有效管理。(55)

  

   当代西方的政治衰败集中体现在国家能力的持续退化上。政治极化使得国家权力成为恶性政治竞争的目标,国家自主性被社会内部所侵蚀。经由政治游说、竞选捐献等方式,国家机构被其所监管的商业社会组织“俘获”,长期赤字、犯罪高企等问题又严重影响国家对社会的汲取和渗透能力。国家能力退化具有两种不同的表现形式。一种是源自制度的供给端,即被长久诟病的否决体制,使得组织紧密的小群体拥有足够的否决点来阻碍变革;而多数派却由于这种体制漏洞再加上“搭便车”现象,就无力压制作为分利集团的小群体,也无法将社会共识转化为政治意志以推动改革。(56)另一种是源自制度的需求端,即自由主义体制的民粹化。一方面对立的社会群体提出各种竞争性需求,并通过简单的选票比拼来决定胜者;另一方面政治极化又让国家机构陷入自我掣肘,这就形成一种无力解决却又任意抛出议题的应对模式。各政党在重要改革上无力作为,但迫于选举竞争又要对激进化诉求照单全收,于是就只能耍弄归责游戏(blame game),或者空喊民粹口号而凸显对立。

  

   一边是治理体系必须接纳四面涌出的社会需求,另一边治理能力却无力应对。当需求和供给,体系与能力长期无法匹配时,整个国家治理也就处于持续失衡状态。因此从制度分析上说,当代西方陷入了一种国家建设需要与民主负责制之间的内在紧张关系。(57)身份政治及政治极化放大了自由主义体制的劣势,也大幅提升了这一紧张关系的程度。当政治极化难以形成妥协时,民主负责制的外在压力就处于压倒优势,国家建设的内在需求自然居于完全下风,国家能力随之逐渐削弱,政治衰败进程也就此开启。至此,我们可以厘清西方国家政治衰败的一个基本路径:它开启于外部条件的转变,技术革新与全球链接引发了国家内部的阶层分化,既有的国民认同基础逐渐动摇,使得身份政治应对滑向政治极化;政治极化再与自由主义体制相互震荡,充分放大体制劣势,导致国家能力持续退化,并步入政治衰败的方向。

  

   五、余论:对身份政治的再审视

  

   作为当代最重要的政治社会思潮之一,身份政治不仅盛行于西方,在全世界范围内也形成了一股强劲的上升势头。因此需要在基本概念层面对这一思潮进行再审视,从理论与实践的不同角度去评估其意义。

  

   首先,身份政治的理论出发点是指向解放的,但反而造成了对进步政治的消解。这是源于身份政治本身所具有的某种理论盲点,即用身份完全替换了阶级阶层视角。实际上左翼和右翼的身份政治都是指向不平等和不公正状况,即便是右翼民粹主义的立论基础也是其自身所感受、认知的某种不公正,虽然这种感受认知可能存在错误偏差,其应对之策更是矛盾且无效的。但是,身份政治高度关注身份层面的差异性,强调自我认同与群体区隔,而无视作为社会经济基础的资源生产及分配结构。因此,身份政治将其视角始终局限在文化上层建筑,甚至自身成为社会文化建构的一部分,而无法引向真正基础性、制度性的变革。这就使得身份政治在理论上告别了传统左翼进步政治,也大大消解了其自身的进步力量。

  

   其次,身份政治的实践指向是反对不平等与群体压迫,但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固化了这一局面,这是因为身份政治的实践具有一种自我分裂的趋向。身份政治具有强烈的文化建构性特征,在其实践中总是不断形成新的认同和行动主体,包括从原有反抗群体自身中分裂衍生而出的主体。商业社会和大众媒介的发展更使得身份政治脱离传统的、相对稳固的种族和族群领域,拓展到广阔的大众文化消费领域,使围绕特定的单一议题也能筹划身份政治的丰富实践。因此身份政治的总体视角虽然不断扩展,但其根本性的行动能力反而弱化了。身份政治总是在构建自身内部的差异性和争议性,而无法塑造一个持续有效的政治行动联盟,也无法建立稳定化的政治意愿和行动力,这也是身份政治在当代西方导向政治衰败而非政治进步的基本原因。

  

   最后仍需强调的是,对身份政治的审视必须放在国家建构的总体背景中。各民族国家的历史发展均表明,身份政治对于国家建构的进程具有根本性意义,在不同阶段扮演不同角色。在国民身份认同方面,初期的国家建构受益于身份政治的正面作用;在对地方主义、内部族群认同的整合方面,身份政治的作用也是常规的经济、社会和强制政策都无法替代的。但作为一种政治社会思潮,身份政治同样也可以被用于阻碍国民认同。尤其是在国家建构进程基本完成,国民主体已经掌握政治经济权力之后,身份政治却可能被用于从文化层面来瓦解这一主体,从而成为各种分离主义的有效武器。在本文所讨论的外部环境转变中,身份政治对国民认同的冲击已经是普遍化现象。这一现象泛滥于当代西方,但同时也值得所有民族国家去反思和警醒。

  

   注释:

  

   ①埃里克·霍布斯鲍姆:《民族与民族主义》,第99~109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②HJ.Wiarda,Political Culture,Political Science,and Identity Politics:An Uneasy Alliance,Ashgate Publishing Ltd,2014,p.150.

  

   ③以美国为例,伴随着白人工人阶级的社会衰败,白人民族主义及反移民、反全球化的民粹主义兴起,其国内政治的重心也就在近几十年来“逐渐从阶级政治转化为身份政治。”参见王辑思:《身份政治在美国》,北京大学国际战略研究院《国际战略研究简报》第109期,2021年4月20日,http://www.iiss.pku.edu.cn/research/bulletin/4297.html,2021年5月20日。

  

   ④莱斯利·里普森:《政治学的重大问题》,第12~14页,华夏出版社,2001年版。

  

   ⑤典型例子如H.D.Lasswell,Politics:Who Gets What,When,How,Pickle Partners Publishing,2018.

  

   ⑥这种内在价值被福山追溯到古典意义上的“尊严”,与此相关的冲突与不满则成为身份政治在全球兴起的一个重要根源。参见F.Fukuyama,Identity:The Demand for Dignity and the Politics of Resentment,Farrar,Straus and Giroux,2018.

  

   ⑦Cressida Heyes,"Identity Politics",Edward N.Zalta(ed.)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Fall 2017 Edition),2002年7月16日,https://plato.stanford.edu/archives/fall2017/entries/identity-politics,2021年5月19日。

  

   ⑧L.Alcoff,M.Hames-García,S.Mohanty,M.Hames-García & P.M.Moya,(ed.),Identity Politics Reconsidered,Springer,2006,p.5~7.

  

   ⑨比如在娱乐和大众消费领域,各类“粉丝圈子”已具备社会身份的雏形,其政治角色也日渐显现。这方面最新的例子是美国的“韩流”群体试图破坏特朗普总统的竞选集会。见英国《卫报》报道,Trump 'playced' by K-pop fans and TikTok users who distrupted Tulsa rally,2020年6月21日,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20/jun/21/trump-tulsa-rally-scheme-k-pop-fans-tiktok-users,2021年5月19日。

  

   ⑩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141~143页,三联书店,1998年版。

  

   (11)罗宾·科恩:《族性的形成:为原生论适度辩护》,爱德华·莫迪默、罗伯特·法恩编:《人民·民族·国家——族性与民族主义的含义》,第20~26页,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

  

   (12)周平:《对民族国家的再认识》,《政治学研究》,2009年第4期。

  

   (13)因此,也有研究者将这一现象描绘为一种新身份政治或新部落主义,其关键特征在于身份类型更为多元化,主流群体的自我身份声张以及更具冲突、更暴力化的主张和手段。参见徐彬、卜永光:《新身份政治兴起及其对西方国家治理的挑战》,《国外社会科学》,2020年第3期。

  

   (14)塞缪尔·亨廷顿:《我们是谁?——美国国家特性面临的挑战》,新华出版社,2005年版。

  

(15)这方面最知名的例子是德国总理默克尔在2010年承认,多元文化主义的尝试在德国已经“完全失败”。参见英国广播公司报道,(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身份政治   政治衰败     国家建构     政治极化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思想与思潮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4661.html
文章来源:《政治学研究》 2021年第3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